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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好菜,吳蔚然端起面前的濃茶抿了一口,問:“今天這事兒你怎么看?”
程郁捧著茶杯暖手,他手指凍得通紅,只有指尖泛著粉白色。吳蔚然時常覺得程郁看起來不像個工人,哪怕看著他的手也會這么覺得,普通工人沒有他這么好看的一雙手。
程郁不知道吳蔚然在想什么,他沉吟一會兒,道:“高主任偏袒自己車間的幾個人,不僅這次的事情里偏袒,平時肯定也沒少任由他們欺負人。綜合管理辦公室那個主任唱紅臉,讓廠長唱白臉,搭了這么一出戲,讓廠長在趙……在海源集團的人面前做了一次好人。”
吳蔚然點頭,道:“是這個理沒錯,而且這里邊還有幾層關系。”
程郁瞪著眼睛望向吳蔚然,等他繼續說下去,吳蔚然慢吞吞道:“綜合管理辦公室這個部門處在所有科室之上,干的活卻很瑣碎,不過油水很豐厚,是個肥差,辦公室的主任史國強已經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十多年,讓他調任他不去,給他升遷他也不去,霸著這個位置不放。但是這種肥差,當然廠里許多人都眼饞,高主任就是其中一個。”
“加工車間也是廠里的核心車間了,收入未必會比辦公室的灰色收入少啊。”程郁說。
“加工車間的收入高,這話沒錯,但所有的收入都來自于工人拼命去干,高主任一天要操多少心,哪有辦公室輕松舒服。所以高主任也爭取過辦公室主任的位置,被史國強知道了,這回史國強也是由著高主任丟臉,讓廠里領導看看他是什么德性。否則這事兒在史國強那里就能結了。”
程郁詫異咂舌,道:“你是說他故意讓孟瑞把廠長叫來的?孟瑞如果叫不來廠長呢?”
吳蔚然搖頭笑笑,說:“怎么可能,臨來加工車間之前,他把我叫過去開年度總結會,我去的時候他正在安排廠長行程,一句正事還沒說就被叫來了,臨出門前他特地調整了行程順序讓廠長秘書拿去了。就算孟瑞叫不來,他也有的是法子讓廠長來。”
程郁聽得下巴都要掉了,好半天才感嘆道:“原來人人都有自己的算盤。”
吳蔚然點點頭,說:“所以以后如果再有這種事,你千萬不要開口出風頭,孟瑞開口是因為孟瑞家底殷實,來上班只是應卯尋樂子,若是真沒了這份工作,她倒也不是活不下去。”
程郁緩慢地嗯了一聲,問:“那你呢,你怎么還敢懟史國強,你不怕他給你穿小鞋嗎?”
吳蔚然被他突然的反問給問得呆了,恰好服務員來上菜,吳蔚然連忙拿起筷子岔開話題,說:“菜來了,快吃吧。”
程郁的余光瞥到吳蔚然,發現他一直望著他,眼里像是有千言萬語要說。
第33章
程郁和吳蔚然吃了飯,時間尚早,于是兩人又往宿舍走,頂著風雪,程郁突然很是感嘆地說:“今天這事兒,我倒是沒想到孟瑞姐能這么仗義。”
吳蔚然嗯了一聲,表示贊同,說:“是挺仗義,一般人不敢像她這么直白,直接頂在領導面前揭短。”
“我們孟瑞姐可不是一般人。”程郁笑起來,說:“她平時連班都很少上,動不動就翹班溜了,也不怎么干活,調人去其他車間的事,老員工里只有她沒去過,總說自己是女同志,又是體力跟不上,又是要照顧孩子的,車間里的人也沒辦法,只能讓著她。”
吳蔚然的笑意更明顯了,說:“那這么一回,你是不是覺得孟瑞都不像你平時認識的那個人了。”
說曹操曹操到,他們正并肩走著,遠遠就看見了孟瑞,孟瑞拎著食盒往后巷走,一般去廠里大門太遠,許多人都從后巷回家,但這會兒才是中午,孟瑞看著就已經要走了。
看見程郁,孟瑞喜笑顏開地迎上來,道:“小程啊,我正愁路上遇不到咱們車間的人呢,下午你幫我給車間領導請個假,就說我去接小孩了,前段時間放寒假,把他送到姥姥家,這馬上過年了又要帶著姥姥一起回來,我怕他們舟車勞頓吃不上飯,還從食堂帶了飯回去,下午我就不去了,你幫我說啊,別忘了!”
孟瑞說完,也不等程郁的回答,風風火火又走了。才下過雪,街上還滑,她穿著粗跟的過膝靴,走得既小心翼翼又虎虎生風,看得程郁和吳蔚然都愣在原地。
好半天,程郁才回過神來,說:“只是我的幻覺,孟瑞姐還是那個我熟悉的孟瑞姐。”
他們走在宿舍樓下時剛巧碰見了陪著唐遠打針回來的張衍,四人在樓下碰到,張衍沖吳蔚然點點頭,以表先前在車間里他幫忙說話的感謝。
吳蔚然問張衍:“他好些了嗎?”
唐遠笑了笑,說:“好多了,已經退燒了。”
驟然出柜,唐遠和張衍在程郁和吳蔚然面前神色都有些不自在,但程郁和吳蔚然都沒有對他們彼此攙扶的姿勢投以太多異樣的眼光,這讓兩人暫時卸下心中重擔,四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上樓。
走到樓上,程郁才知道唐遠和張衍跟他們同住一層樓,都住在二樓,只是兩人宿舍中間隔了十幾個宿舍,一個在樓梯這頭,一個在樓梯那頭,要走上一段距離,所以平時上下班幾乎沒有碰見過。
想了想,程郁對唐遠和張衍說:“有空來我們宿舍玩吧,平時下班了也挺沒意思的。”
張衍點頭,很有些感謝意味地說:“好,等過了年回來,我給你們帶些家里的特產來。”
程郁和吳蔚然看著張衍攙著唐遠走遠了才進門,進了門以后吳蔚然就道:“你們下午還要去上班嗎?”
程郁慢吞吞地說:“應該是要的吧,我還得給孟瑞姐請假呢。”
吳蔚然這才將話題拐到自己關心的問題上,問:“下午上完班就放假了,你過年準備怎么過?”
吳蔚然想問程郁要不要回家,這話到了嘴邊,又被他懸崖勒馬給憋了回去。程郁從沒提過他家人的事,平時手機揣在口袋里連一通電話都沒有,再加上他清清冷冷的性格,吳蔚然猜測他的家庭有一些問題,所以便沒有不識趣地開口去問。
程郁似乎沒有想過過年的事,又像是根本不想過年,他愣了幾秒鐘,最后說:“就這么過吧。你呢?你要回家嗎?”
盡管吳蔚然已經盡可能小心地去避開一些敏感而容易傷人的問法,可這個問題好像還是傷害到了程郁,吳蔚然敏感地感覺到程郁的眼睛垂下來,難掩失落。
可程郁問了,吳蔚然只能硬著頭皮回答,說:“對,我家里過年都是要回去的,所以我……”
覺察到吳蔚然有些歉意,程郁笑起來,說:“你不用覺得你的問題傷害到我了,我沒關系的。我是在孤兒院長大的,我們過年跟你們不一樣,我們過年的時候會有一些領導之類的大人物來,然后給我們發吃的和玩具,但是那幾天我們都要打扮得干干凈凈整整齊齊,也不能隨便睡覺,免得把新衣服睡皺了,甚至是尿床了,睡出起床氣了,讓院長在領導面前不好看。反正過年……我覺得還挺沒意思的,現在這樣安安穩穩休息幾天就很好了。”
吳蔚然萬萬沒想到程郁居然是在孤兒院里長大的,他緊張而懊悔地吞了口口水,說:“對不起啊,我不是故意刺激你的。”
程郁咯咯笑起來,說:“這有什么刺激我的,闔家團圓是好事啊,多好。不過我連我父母長什么樣子都記不得了,也沒什么遺憾的。”
吳蔚然還想再問許多問題,程郁卻輕輕帶過,溫和卻不由拒絕地結束了這場對話:“好了,雖然你還有很多問題,但確實該睡了,我下午還要上班呢。”
吳蔚然回到房間躺在床上,想,怪不得程郁看起來總是那么冷冷淡淡還帶著些憂郁,原來他的身世居然如此坎坷。而后又想,他先前還想著程郁沒讀過什么書,現在想來這或許也是他身不由己的選擇。
總之吳蔚然越想越悵惘,迷迷糊糊睡著,再醒過來已經過了上班時間了。他們這類機關單位的員工下午沒什么事可以不去上班,吳蔚然原本也就請好了假,他買了下午回家的車票,預備著跟父母團聚。
但是聽說了程郁的身世,吳蔚然口袋里揣的那張車票就有些燙手,程郁已經去上班了,吳蔚然起身在宿舍里轉了一圈,口袋里手機嗡地一聲震動,拿出一看,是吳蔚然父母的短信。他們催促吳蔚然早些回家,爺爺奶奶已經給他包好了餃子。
吳蔚然想著這回太過匆忙,即便想跟程郁一起過年,在程郁那里太唐突,在父母那里也無法說清。吳蔚然是個務實派,做什么事都得穩扎穩打,即便冒險,也不能沖動,去打無準備的仗就要承受無法承擔的后果,這是吳蔚然不能容忍的。
程郁下午在車間照舊是混時間,李一波在他身邊同他聊天,問:“年準備怎么過?不回家嗎?”
程郁沒同車間的人說過自己的家世,事實上就連給吳蔚然說的那一次也是他頭一次說起,于是程郁搖搖頭,道:“不回了,就在宿舍過。”
李一波聞言詫異挑眉,而后說:“小吳也要回家吧,那宿舍里就只有你一個人了,一個人過年多沒意思,不如來我家吃年夜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