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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郁心心念念都是那人年后就要來云城的事情,哪里還有吃年夜飯的心思,他沉默地搖搖頭,道:“不用了。”斷然拒絕自己的師父不好,程郁緊接著又加了借口:“前些日子我也七七八八地備了些年貨,至于師父家我肯定得登門拜年的,去的時候給您提兩斤我自己做的鹵味。”
李一波笑起來,吐出煙圈,道:“你還會做鹵味?有點手藝。”
程郁抿嘴笑著,他的頭微微低垂,坐在身側的李一波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覺得他情緒不高,但程郁的話素來不多,主動訴苦更是不會發生的事情,李一波看了兩眼,見他沒有主動開口的意思,便岔開話題,沒有再糾結于過年的事情。
程郁回到宿舍時吳蔚然已經走了,茶幾上留著一張字條,是吳蔚然寫的,他字寫得瀟灑帥氣,如同他本人一樣。“程郁,我先回家了,盡量提早些回來,給你帶好吃的,沒事干的話可以給我發短信,一樓門衛室里有電視,你可以在那里看春晚。”
程郁笑了笑,將紙條對折塞進口袋里,他沒有看春晚的心情,只從壁櫥里取出先前沒吃完的掛面,準備切一些蔬菜丁下掛面吃。
不知是程郁心情不好還是一個人做菜速度確實會下降,程郁只煮了碗面條,外邊的天就黑透了,時不時就有人拉著行李箱從宿舍門前經過,來往匆匆,都是要回家的人。
宿舍樓樓下有個聊勝于無的門衛處,看門的與其說是值班門衛不如說是后勤中心,宿舍里要是有哪家的燈泡燒壞了、天然氣沒電池了、馬桶堵了,全都能在值班室里找到解決方法。
值班室的值班阿姨只有在年節底下才是最忙碌的時候,她抱著登記本上樓轉了兩圈挨個登記每個宿舍誰走了誰留了,已經空了的宿舍還要用留存的鑰匙打開房門,把電水氣閥門都關了。
值班阿姨來敲過一次程郁的房門,程郁當時正慢吞吞地攪和著面條,想著已經給李一波說了要帶著鹵味去拜年,現在他話已經說出去了,鹵味卻是隨口說的,他頭一次在云城過年,還不知道年節底下食材好不好買。
所以值班阿姨來敲門時程郁就隨口問了一句,值班阿姨熱心腸,說是家里有親戚在做這一塊,如果他需要,可以幫忙問一問,晚點給程郁答復。
食材算是有了著落,程郁坐回沙發上,天氣很冷,天也很黑,程郁沒有開燈,心里亂糟糟的。
他不知坐了多久,門又被敲響了,程郁只當是值班阿姨已經問好了門路來告知他,沒有問來人就開了門,門一打開他卻愣在原地。
宿舍樓下有幾盞并不很亮的路燈,將來者的身影拉出長長的影子,他的半張臉隱在黑夜中看不清神色,半張被路燈照亮的臉充滿玩味和戲弄。
他肩上落了幾片雪花,就在開門對視的這幾秒鐘已經飛快地融化了,留下一個又一個細小的水痕,程郁的手扶著門框,咬著下唇望著他。
那人“嘶”地長吸一口氣,脫下手上黑色的手套拿在手里,拉著程郁的手腕強行解除了程郁下意識塑造出的阻隔,大步進了宿舍。
“站了這么久了,也不讓我進去坐坐,程郁,出來半年,你怎么學得沒有禮貌了。”那人往沙發上一坐,瞧見茶幾上那碗清湯寡水已經坨了的掛面,嗤笑一聲,說:“大過年的就吃這個,怎么把自己弄得這么可憐,換身衣服吧,先帶你去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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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來了!他來了!他來了!!!
第34章
翟雁聲久居上位,程郁一向怕他,即便半年未見,程郁對翟雁聲的恐懼也并沒有消散殆盡,眼下翟雁聲就這么坐在他宿舍的沙發上,拿著筷子隨手撥了撥碗里的面條,他既沒有嫌棄這個宿舍狹小鄙陋,也沒有詢問程郁這半年過得如何,仿佛他們昨天才見過,程郁只不過是離開了短短一瞬而已。
見程郁站著不動,翟雁聲又開口了:“先把門關上。”
程郁怕被人瞧見屋內光景,老實地去關了門,翟雁聲又站起身,推開門進了程郁的房間,兩間房,他連一點猶豫都沒有,就準確地確認了程郁的房間,程郁跟在他身后,對翟雁聲對他生活掌控的程度再次感到一陣恐懼。
翟雁聲打開衣柜翻了翻,挑出兩件衣服扔出來,說:“換上吧。”
既然翟雁聲已經到了程郁面前,程郁深知他的性格,他絕不是能吃得下硬碰硬那一套的人,于是程郁深吸一口氣開始換衣服。
翟雁聲手插在他修長挺括的羊絨大衣口袋里,不帶什么感情地說:“這幾件樣式已經過時了,而且懸掛會變形,我讓趙秘書新買了一些,已經放在這邊的家里了,晚上回去你試一試。”
程郁系紐扣的手頓住了,他感覺眼淚已經沖到自己眼眶,他拼命吸氣,想把眼淚憋回去,但還是有一大滴眼淚落在他淺咖色的毛衣開衫上。就在心口的地方,心口處繡了一個小小的心形,程郁的眼淚滴在上面,顏色變深了一塊,像他的心流下的血。
翟雁聲對程郁的眼淚視而不見,見程郁穿好衣服,便將外套扔給他,說:“快一點,待會兒路上要堵車了。”
程郁老老實實將衣服穿好,把宿舍鑰匙揣在口袋,鑰匙叮當碰撞的聲音被翟雁聲聽見,換來他一聲嗤笑。
程郁跟在翟雁聲后邊下樓,一路都在祈禱不要碰見熟人,走到宿舍樓門口時卻被叫住了:“程郁!”
程郁和翟雁聲都停下來轉身去看,是唐遠和張衍,唐遠下午沒有去上班,約莫是好好休息了一番,到了晚上氣色已經好了很多,他笑著對程郁說:“剛才遠遠看著就像你,這么晚了,出去吃飯嗎?”
程郁下意識看了一眼翟雁聲,然后又飛快地收回目光,點頭小聲說:“對,去吃飯。”
唐遠和張衍這才仿佛將程郁身邊這個高大的男人與程郁聯系在一起,他們打量了翟雁聲幾眼,問:“程郁,這是你……”
翟雁聲笑了,他在外人面前總是溫和有禮,既不擺架子,也沒有那么難以接觸,他說:“我是程郁的叔叔,來接他回家吃飯。”
程郁似乎松了口氣,他勉強笑起來,岔開話題:“你們也去吃飯嗎?”
唐遠和張衍對翟雁聲的身份都毫不懷疑,對程郁強行岔開話題也無所察覺,聞言只點頭,道:“我們去張衍家里吃飯。”
他們兩人臉上幸福而滿足的神色不似作偽,程郁這才明白過來他們兩人早已見過家長,平時待在宿舍里是為了有二人空間,周末不在宿舍,其實都是回張衍家里了。這么親密,難怪不喜歡與車間的人來往。
他們兩人親密無間地走了,翟雁聲看著他們的背影,篤定地對程郁說:“你在羨慕他們。”
程郁連忙收回目光,慌亂地說:“我們也走吧。”
程郁說了我們,翟雁聲便不與他計較方才的事情了,兩人走到車邊,翟雁聲沒有帶司機來,他自己開車,于是程郁準備打開副駕駛的門,翟雁聲抬抬下巴,道:“你坐后面。”
程郁依言到了后邊打開車門,一個小小的身影便撲向他,一把鉆進程郁懷里,嬌聲嬌氣地嚷嚷起來:“程郁,你怎么這么久都不來看我啦!我可想你啦!”
翟雁聲扭頭有些嚴厲地說:“寧寧,坐好,我們要出發了,不要鬧。”
翟寧寧怕翟雁聲,聞言老實地從程郁身上爬下來坐回自己的位置,程郁上了車關上門,車子很快就開出了老舊的廠區。
車平穩地開著,寧寧一直嘀嘀咕咕說個不停,她坐在程郁腿上,五六歲的小孩已經有些分量了,偏生還不老實,扒著程郁扭來晃去,直到程郁老實地同她賠禮道歉,說是這么久沒有去看她是自己的不對,寧寧才心滿意足地從他腿上滾下來,改為枕在他的腿上,揪著自己的羊角辮臭美。
“程郁,我已經上一年級啦,但是顧夢蕊這個笨蛋還在上幼兒園,真是羞羞羞!”翟寧寧說。
顧夢蕊是她的好朋友,或者也算不上是她的朋友,至多只能算是她在幼兒園的跟班。翟寧寧說話三句不離顧夢蕊,就連現在一個上小學一個上幼兒園,翟寧寧心里還惦記著,總要拿顧夢蕊出來說事。
程郁知道這是翟寧寧和翟雁聲一脈相承的性格,或者說這就是翟家人的固有特質,他們永遠這么居高臨下地審視每一個人。
到底舟車勞頓,再加上車里暖風一吹,寧寧沒一會兒就困倦地縮在車上睡著了,程郁扭頭望向窗外。他幾乎沒有去過云城的新城區,事實上來云城小半年的時間,程郁幾乎哪兒都沒去過,一直過著宿舍、食堂、車間三點一線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