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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玉倒還罷了,進門已經多年,黛玉不過剛剛過了聘定,還沒過門。倒被陳韞一句說說害羞了,說道:“人家好好來跟嫂子道喜,嫂子又來取笑人,有兩個嫂子將來做一品夫人,這個鳳冠霞帔我就不要了。”
三人說得正熱鬧,卻聽下人回報說:“老爺和大爺領著官服頂戴回來了。”于是三人各自散了,且換了衣服,家里人小小也慶賀一番。
林家倒還罷了,位高權重多年,并不在意官階。賈府卻不同。賈府是高門大戶多年,卻自賈代善死后就沒有真正的實缺。如今賈璉年紀不足三十,已經官拜京營節度使,這是自賈代善死后,賈家沒人想過的體面。
外頭報說璉大爺已經回府了,只怕安頓好就要過來給老爺請安,賈赦早已按耐不住了,恨不能自己到賈璉府上迎接他呢。因扶須笑道:“我兒真真出息,這么年輕就官拜一品,比他姑父當年升得還快呢。”
武夫人聽了呸了一聲道:“看把你得意的,這話傳出去沒得笑掉人大牙。姑老爺是怎樣的真才實學,璉兒有今天,除了圣人格外開恩,還多虧他姑父姑母提點教導呢。”
賈赦不過是高興不及罷了,哪里就得意忘形到覺得賈璉當真強過林如海,忙起身向武夫人作了一個揖道:“夫人謙遜,我知道璉兒有今日第一個是你教導得好。他姑姑姑父再是上心,到底璉兒幼時他們遠在江南,沒有夫人你費盡心思,沒有璉兒今日。”
賈赦素來是渾人,武夫人也不管他,今日見了這樣正緊道謝,不像頑笑,倒不自在起來。擺手說:“罷了罷了,我進門幾十年也得了老爺一回夸獎。只我不敢生受。”
賈赦連連口呼受得起受得起,外頭管事已經來回話說:“璉大爺帶著大奶奶、范哥兒已經到了門外。”賈赦夫妻兩個忙命人快迎進來。
范哥兒是賈璉和陳亦俊的嫡長子賈范,如今賈璉走的又是行伍,夫妻兩個便希望范哥兒有些祖上風范的意思。范哥兒如今已經一歲多了,邁著小腿走路惹人疼得很。賈赦早吵著要將范哥兒接到跟前養活,武夫人阻止了好多次。
武夫人勸賈赦說:你疼孫子的心我明白得很,但是咱們雖然單獨開著大門,到底府里頭人多事雜,咱們防人之心不可無,萬一有個閃失,你我一把老骨頭死了也賠不起。你若疼孫子,將你那些梯己多搬幾件過去,自己多去璉兒府上看著不就是了?璉兒府上獨門獨院的,清靜的很。媳婦又是那樣知書達理的,將來必教育得范哥兒出息。你將范哥兒抱來,你能教他什么?
賈赦聽了,才息了將范哥兒抱來養活的心思,但是每每見著范哥兒,總是開心得合不攏嘴。至于自己那些字畫梯己,都不用武夫人說,哪次來不挑了好的帶幾件回去的?倒是陳亦俊覺得范哥兒小,說怕他扯壞了,都替他收起來。
卻說因宮中先后走了兩人,如今守著國孝。封了官爵的人家也不過家人坐一起高興高興,并沒有誰家大擺筵席的慶賀,略高興了一日便是散了。次日依舊如時常生活。
只一個插曲,王夫人問斬那日,林如海和賈璉高升不久,尚且是街頭巷尾的美談。王夫人被關在囚車里游街示眾的時候,聽到這樣消息,竟連多少百姓朝自己扔石頭爛菜葉子都不覺得疼,也不覺得屈辱了。想到兢兢業業的林家和賈璉如今的體面,又想到自己機關算盡的下場,心中一片茫然。
王夫人判了問斬,賈赦判了流放。除此之外三皇子誅滿門,西寧王問斬。王子騰夫婦及其子王仁皆是問斬,下人或是流放或是發賣。賈雨村自也是問斬,扶了正的嬌杏再次從大司馬夫人貶為官奴。寧國府自不必說,除了幾個下人能逃脫哪一個?保齡侯史鼐,忠靖侯史鼎兩人俱掌著兵馬大權,雖未直接參與謀反,卻有失察之罪,奪了官爵,貶為庶民,罰銀三十萬兩。
如此赫赫揚揚金陵四大家族,只剩賈璉一支青云直上,另有薛家一門暫未發落,余者皆是風流云散。
卻說好容易史湘云到了西海國,天和單于果然守信放了南安郡王回來,南安王在路上還在盤算如何將罪名栽贓到押運輜重的軍官頭上,卻不想還未進京,就被忠順親王帶兵馬團團圍住,捉了南安郡王本人,上了枷鎖押解回京。
此刻南安郡王才得知,三皇子事敗,已經在平安州自刎了。南安郡王萬念俱灰,將將進城就押到了大理寺,擇日問斬。四大異姓王只剩并無野心,未參與任何秘事的東平王和南下的北靜王兩家。
又說雖然沾著謀反就是誅九族的大罪,但是因為景和帝和先太子先后去世,常康帝以仁孝治天下,便只重處參與者,其余族人按罪名大小判。因而寶玉等人不過是判了打為官奴。元春因身懷有云也免了流放,亦是打為官奴。史老太君、賈環、賈探春、賈惜春等因南下多年,和此事無干,特格外開恩,皆不問罪。賈敏聽了,心中松了一口氣,不枉當年自己苦口婆心勸說母親一場。
賈敏少不得將寶玉元春贖買出來,又將抱琴、麝月、秋紋幾個元春、寶玉慣用的丫頭也買出來,還添了一所小宅子將幾人安頓了。元春感激得很,寶玉聽說母親問斬,父親流放,尚自渾渾噩噩的。罪臣家人便是贖買出來,也是少不得有拜高踩低的潑皮上前羅叱,有些乃是潑皮上前打秋風,還有些是這些人家的對頭暗中指使的,還有被這些人家欺凌過的,不足而論。
王夫人包攬訴訟、欺壓鄉里時,不知道多少人心懷憤恨。不過賈敏常派人去送些衣物吃食,外人得知元春、寶玉尚有林家庇護,才少了多少欺凌羅叱,寶玉雖然渾渾噩噩,元春卻心中明白,心懷感激。薛姨媽聽說賈家抄了家,好生后悔將寶釵許給寶玉,只聘定已下,寶釵之名已經移到了賈家族譜,薛姨媽卻不好上前退親。但到底元春、寶玉被安頓好后,薛家沒人來看過一回。
元春見了這情形,心中冷笑:不知母親若是在天有靈,看了如今情形,是何感想。
又說忠順王領兵四處抄家,好不張揚跋扈。以前他雖然親王之尊,卻并無多少實權,加之其他兄弟皆被景和帝料理,只留自己一個。忠順王在景和帝眼皮底下為求自保,成日尋歡作樂。南安郡王雖然只是異姓郡王,卻帶著兵馬,所以老南安王并不大看得起忠順王,兩人早有梁子。
忠順王帶兵捉了南安郡王那日,好不得意,又特意下大理寺死牢在南安太妃面前炫耀一番。南安太妃聽說兒子也已下獄,知道不好,越發沒了顧忌,大罵忠順王小人得志、落井下石,沒有皇家風范,再投十次胎也是個不得志的。也是忠順王高興過頭,又在南安太妃大罵之下暴怒,一喜一怒之間,熱血上涌,竟是一頭栽倒,得了中風。
外間消息像潮水一樣,樁樁件件的涌來,獨這件讓賈敏一呆。忠順王低眉順眼一世,今世許是因為景和帝走在他前頭,他太過得意忘形,竟然喜極之下得了這樣的病。幾日之后,果然忠順王也是病死了,忠順王世子襲忠順郡王,也是削了一等。
前忠順王妃便是忠順太妃。卻說忠順親王在世時,酷愛男風,整日寵些優伶戲子,其中最得寵的便是琪官蔣玉菡。忠順親王剛去,忠順太妃就要使人攆了琪官,不想忠順王人之將死,其人也善,竟然在自己尚能說話的時候派了長史放了蔣玉菡出去,還額外給了一筆不菲的錢物。忠順太妃如今卻是處置他不得。
又說蔣玉菡早就不堪忍受忠順王私癖,幾年前逃過一回,因寶玉和他結交,忠順王找到榮國府,寶玉還因此捱了一次打。后來蔣玉菡被抓回之后,忠順王越發變本加厲,這幾年折磨得蔣玉菡性子已經有些扭曲。
他如今得了自由,早年又有些家資,最近又得了忠順王給的梯己,如今搖身一變,竟成了個小小富紳。蔣玉菡想到當日寶玉好處,又得知寶玉身邊最得用的襲人竟然在寶玉身邊最需要人的時候棄他而去,蔣玉菡便看不起襲人涼薄,生了一計。
蔣玉菡是被忠順王折磨得扭曲了性子的人,什么事情做不出來?他使人到花家提親,說看中襲人姑娘高門大戶出來的規矩好,如今又是良民之身,如今想娶回家做良妾。花自芳到底小門小戶的,又有什么見識?見蔣大官人許了不薄的聘禮,便許了。
襲人不知蔣大官人是誰,她本就是個姨娘的品性,又兼她早年在賈府當慣了副小姐,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不慣粗布麻衣,現下雖然好些,春秋兩季仍舊身上起疹子,苦不堪言。如今聽說蔣大官人家中豪富,愿意納她為妾,心中想著只要再有錦衣玉食,不用受窮苦人家的皮肉之苦便是好的。于是點頭應了。
蔣玉菡果然許了花自芳錢財,將襲人一頂粉轎抬回家。蔣玉菡本是男子,受忠順王折磨多年,不知道習了多少不堪記述的東西,一樣一樣的在襲人身上試來,他一個男人都覺不堪□□的東西,襲人哪里受得住,連連求饒。
蔣玉菡因見襲人已不是處子之身,就知道她必是身子早給了寶玉。早就暗通款曲竟然還在寶玉落難之前就自尋出路,蔣玉菡越發氣眼前這個自私涼薄的女子,連折磨她的興致都沒有了,沒幾日,便叫了人牙子來發賣。
只怕薛蟠的命運也是天定,這世因為沒有爭買英蓮打死人命,至今尚未落罪。不想這日又一眼認出襲人,定要買回家。也是和人爭執起來,雖未打死人命,卻打傷了人。
這日和在金陵打死人,又有賈雨村幫襯料理不同,這次薛蟠卻是在天子腳下縱奴行兇,影響好生惡劣。皇城之中,一根橫梁倒下來還要砸幾個為官之人呢,被薛蟠打的人也有幾分門路,因而告到了官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