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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流言在宮中傳著傳著便走了形兒,有說他背主求榮, 有說他是本性難移, 更有人說他是天煞孤星,伺候過的主子都逃不過凄涼下場......總而言之在流言中的他, 無一不是副陰險狡詐攀附逐勢的奸惡嘴臉。
話飄到趙瑞成耳朵里,為他鳴不平是一回事, 心里對他起疑又是另外一回事。
那日二人奉命在崇文堂整理謄錄各地官員考績,瞧著四下無旁人, 趙瑞成停下筆偷摸打量他半晌, 還是忍不住開了口, “晏七啊......”
他立刻截過話頭,糾正道:“是晏清。”
“行行行, 晏清!”趙瑞成故作嫌棄瞥他一眼,咕噥著:“不就是個名字嗎, 有什么可寶貝的, 我就覺得原先那個挺好的, 簡單還好記。現在這個文縐縐的, 聽著像個老學究,不知道你怎么想起改這么個名字的。”
他聽著但笑不語, 趙瑞成也就不再同這么個悶葫蘆糾纏名字的事了,回歸正題上,問:“外頭那些關于你的流言你都聽說了嗎?”
晏清點頭。
“那你沒有什么想和我說的?”
晏清終于抬頭看他一眼,“說什么?”
趙瑞成一咂嘴,皺著眉急道:“外頭那些人不知道你的性子, 我還能不知道?先前兒我替你去棲梧宮告假的時候看得真真兒的,皇后和老妖婆都對你是真的不錯,依你的性子不可能會干出背主的事兒......”
他說著停了下,鄭重問:“所以你老實告訴我,你上趕著到我干爹那受那么大一場罪進樞密院,到底是為了什么?”
晏清嘴角笑意凝滯片刻,眨眨眼,長睫將眸中波瀾盡數平復了去,望著他反問:“你覺得我是為了什么?”
卻又未等他回答,兀自道:“你為何不信外頭的流言沒說錯,世上沒有人甘愿做一輩子奴才,樞密院是我等宦官入仕途的唯一之選,既然當時你將機會擺到我眼前,我又有何理由不肯為此付出代價?只是流言自然也并非全部屬實,你看的沒錯,皇后娘娘待我確實有恩,知曉此事后也并沒有將我趕出棲梧宮,而是我自請離去的。”
想要真正能糊弄過人的話,便需得說得真假參半,趙瑞成聽得沉吟半晌,才終于是徹底放下了疑心。
臨到正午用膳時分,二人正起身想要往膳堂去,剛至門口卻迎面遇上個圓滾滾的肥胖身影,晏清眼疾手快,忙拉著趙瑞成后退了一步,二人才沒有徑直和那人撞在一起。
但由是此,二人還是被蠻不講理地斥罵了句:“干什么呢?兩個不知道看路的睜眼瞎!”
說話的人叫何弘化,同他們一樣只不過是個微末隨筆,但因為其人在樞密院日久,又與上頭一位承旨有些交情,日常待其他人難免跋扈,院中很多人暗中都對其各有怨言,但卻都敢怒不敢言。
何弘化身寬體胖,懷里抱著不少文牘,好容易站穩了,看清是兩個新來的,更是氣不打一處來,見縫插針地就想給二人立規矩。
“你們倆趕著投胎去啊?連路都不會走,今日撞了我,明兒個是不是還要往皇上跟前撞,都給我到院里跪著去,啥時候懂規矩了啥時候起來。”
這話也就是罰到何時全憑他心意了,趙瑞成氣不過,正想同他理論,晏清忙上前沖何弘化拱手施了一禮,賠罪道:“今日不小心沖撞了您,是我們的過錯,還望您大人不計小人過......”
他說著望何弘化懷里成堆的文牘看了一眼,“我看您抱著這些東西也累著了,可是有什么差事,不如交代給我們替您分憂,也給我們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何弘化瞧著他一挑眉,呵!這些年了,碰見的要么是一上來就梗著脖子狡辯的,要么是嚇得只知唯唯諾諾跪地求饒的,像他這樣知情識趣腦子活絡的還真是少見。
規矩是立給那些不懂規矩的人,既然他懂規矩,那便也不必非去跪著。
何弘化冷哼一聲,走近一步將文牘一股腦兒扔進他懷里,“將這些分類歸置到架子上,再找出來一封前些時候遞上來的禹州水患紀要,手腳麻利兒送到中書去,方大人急著要,若是耽誤了事兒,有你們好看的!”
晏清頷首稱是,送走了何弘化,他懷抱著文牘往架子那邊去,聽見趙瑞成在后頭直將何弘化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口條之順溜,令人嘆為觀止。
他一邊歸置文牘,一邊忍不住含笑催趙瑞成,“你別閑著,去找那封水患紀要,找到了放在桌子上,待會兒我自己去中書,你自行去用午膳。”
趙瑞成答應著,又有點不好意思,“咱倆應該有難同當才對,我怎么能撇下你一個人去吃飯。”
話說完就聽見他肚子里咕嚕咕嚕響了兩聲,晏清挑眉,“你還是去吧,順便幫我留些飯菜就是了。”
中書、門下處理公務之處在宮城東邊,晏清最初進宮當雜役時曾被分派到此處過一段時間,是以如今走來也算輕車熟路,進弘文閣將水患紀要承給中書令方紀存,正碰上幾位大臣到來,欲在閣中商議禹州水患之事。
方紀存接過紀要,便隨手指使他在一旁的桌邊就坐,要他將此次商議要點隨同記錄下來。
晏清自然求之不得,躬身稱是,緩步到桌邊落坐,一邊聚精會神聽這些當朝的股肱之臣各抒己見,一邊手下奮筆疾書,每每聽聞一些獨到見解,心下亦是贊嘆不已。
但文人素來喜愛引經據典地說話,有時長篇大論下來真正有用的不過就是那么幾句,一場商議整整持續了三個多時辰,待他們停下來,晏清手底下也還是滿打滿算寫了四張紙。
其余幾位大臣退下后,方紀存要他將紀要遞上來,垂首看了眼,下筆工整,記錄詳盡直取要點,通篇未見一句廢話,可見他本身也讀了不少書,才能從言山辭海中挑揀得出真正有用的。
遂抬頭問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回說:“晏清。”
方紀存點頭贊許了句:“海晏河清,萬世升平,好名字。”
大約這樣的好名字更易于讓方紀存記住他,而后若再逢他往中書遞送文牘,碰上了方紀存,對方多多少少總會交代他一些文書上的差事,他自然求知若渴,但有不懂之處,便虛心求教。
臨近秋末冬初的中午,天兒也總是陰沉沉地,棲梧宮大門緊閉,室內處處都燃著燭火。
皇后自先前兒一場大病后便畏冷的厲害,這時候才剛轉涼,她手里便已捂上湯婆子了。
偎在軟榻上看內府局今歲的宮內開銷,低著頭看完了眼下的一頁,有些乏了,便隨手拿起來遞到對面,“你替本宮對照前三月的冊子看看吧......”
話說出去良久沒有回應,她抬起頭朝空空如也的對面看了眼,垂眸笑自己一聲,還是放下了。
粟禾在一邊看著心里不是個滋味兒,手上拿起茶盞遞過去想轉個話頭,“每年臨近年末總是事多,娘娘看了一天的宮務了,喝口茶歇歇吧,再急也不急這一兩天的功夫。”
皇后抬手接過茶盞卻沒往嘴邊遞,放在桌子上,側臉朝窗外灰藍色的天幕望了眼,喃喃地問:“晏清走了有多長時間了?”
粟禾看著她的失神模樣也是嘆氣,“粗算算日子,快有兩個月了。”
皇后點頭噢了聲,神情有些恍惚,她好像度過了一段很渾渾噩噩的時間,只是在該起床的時候起床,該用膳的時候用膳,該處理宮務的時候處理宮務......回過神兒才發現,原來已經過了這么久了。
“他如今在樞密院可還好?”
粟禾教她安心,“他是個腦子活絡的,懂得自保,況且如今只是微末隨筆,尚且沒有到招人眼的時候,底下那些小伎倆,想來算不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