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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時金彪的對質,張文祥也改了口供:“小的所供時金彪曾向小的告說馬大人勾通回匪的話,是小的前因救過時金彪性命,將他報出幫同作證,好污蔑馬大人的。現(xiàn)與時金彪對質,小的也不敢狡執(zhí)了。”
張文祥說馬新貽通“回匪”,是有意為之,將馬新貽繞到勾結回民謀反的大罪里,主審官員有所顧忌,便不敢再多追問。但這供詞實在太過荒誕,明顯是無稽之談。不過,張之萬、魁玉為了維護馬新貽的清譽,刻意隱瞞,沒有奏報朝廷。尤其是張之萬、魁玉提審時金彪時,只有布政使和按察使參加,且連審兩次均未錄供。這就難免有欲蓋彌彰的嫌疑,是以物議紛歧,訛言蜂起。
傳聞說,馬新貽是回人,信伊斯蘭教,其父是山東菏澤回人的首領,與甘肅回王一直保持著緊密的聯(lián)系。馬新貽與太平軍、捻軍作戰(zhàn)時,軍火多來自回民的資助,所以才屢立戰(zhàn)功,一路升遷。馬新貽對回王感恩,一直想要有所回報。馬新貽的親兵徐義本是太平軍侍王李世賢部下,與張文祥是舊識。有一天,張文祥在杭州偶然遇到了徐義,徐義告訴他說:浙江巡撫馬新貽正與甘肅回部聯(lián)絡,要與回王一起逐鹿中原。張文祥聽了很是憤慨,認為馬新貽背叛清朝是壞了良心,當場怒罵:“此等逆臣,吾必手刃之!”剛好此時馬新貽下令取締非法營業(yè)的小押店,張文祥的小押店也在其中。張文祥生計被斷,聯(lián)想到馬新貽私通回部、蓄謀造反的行為,便決定刺殺他,一是為國除害,二是泄己之憤。
在這個版本中,張文祥已經(jīng)成了保衛(wèi)清室、報效朝廷的有功之人,而馬新貽則是通敵的叛國賊。而這個故事之所以廣為流傳,得力于漕幫鹽梟在茶坊酒肆中大肆宣揚。以漕幫和湘軍的親密關系,可想而知,如此刻意丑化馬新貽形象的故事,只能出自被馬新貽以高壓手段對付過的湘軍將領之口。只是不知道曾國藩聽到這一版本的傳聞后,在面對傳說中的“英雄”張文祥時,會不會是哭笑不得的感受。
第三種傳聞是張文祥“為天地會復仇”說。
傳聞說,張文祥曾經(jīng)是湘軍鮑超部下。鮑超是有名的湘軍將領,其部號稱“霆字營”,為湘軍主力,不過軍紀敗壞,經(jīng)常公然掠奪地方民眾,號稱“所過殘滅如項羽”。張文祥加入霆字營后,由于作戰(zhàn)勇猛,受到鮑超賞識,被提拔為新兵營哨官。當時湘軍內部時興結盟自保,不少人都是哥老會成員,霆字營也有哥老會組織,張文祥加入了哥老會,并成為一個小頭目。湘軍后期,霆字營受哥老會煽動,在湖北金口鬧餉,發(fā)生嘩變。張文祥趁亂逃到天目山,躲進一座寺廟里。剛好寺廟長老是天地會首領,以出家人的身份做掩護,指揮山下的天地會從事反清復明的活動。張文祥知道真相后,加入了天地會。后來馬新貽任浙江巡撫,在寧波、臺州大肆“剿匪”,捕殺了不少天地會成員。寺廟長老十分痛心,便委托張文祥殺馬新貽為天地會會友報仇。
這是第一個公然將刺馬案與湘軍聯(lián)系起來的傳聞。
第四種傳聞是“洋教”說。
傳聞說,馬新貽在上海與小刀會作戰(zhàn)時受了傷,在董家渡醫(yī)院治療時受洗加入了天主教。他上任兩江總督后,與法國天主教江南教區(qū)的主教郎懷仁來往密切,關系極為特殊。安慶教案發(fā)生后,法國駐華公使羅淑亞到江寧同馬新貽交涉,馬新貽對羅淑亞極其友好,一切照法國人的要求辦理。事后,馬新貽與安徽巡撫英翰聯(lián)銜發(fā)布告示,極力宣揚天主教的善行,勸人維護外教,并勒石豎碑保衛(wèi)天主教。馬新貽又派兵保護在江寧等地的天主教堂。同治九年(1870),江寧發(fā)生反洋教活動,組織者是提督陳國瑞。陳國瑞還得到了江蘇布政使梅啟照的暗中支持,幫助印刷了大量宣傳傳教士殘殺中國幼童的材料。馬新貽知道后十分生氣,派兵捉拿陳國瑞。陳國瑞逃離江寧,經(jīng)揚州到天津,參加了反洋教的活動,并得到了醇親王奕的支持。天津教案發(fā)生后,法國傳教士及駐華公使公開以武力威脅,要求懲辦陳國瑞,但由于醇親王的庇護,被軍機處敷衍過去。馬新貽被刺殺后,傳教士反應強烈,鎮(zhèn)江城里的傳教士還公然為他搞悼念活動。剛好張文祥供詞中有“養(yǎng)兵千日,用兵一時”的說法,又因為如沒有內線指引,張文祥根本就無法進入馬新貽由校場回署的箭道,不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刀槍林立之中,一刀殺了兩江總督大人。于是,江寧城中又流傳著是醇親王奕和陳國瑞指使張文祥刺殺了馬新貽。而更為離奇的是,陳國瑞后來被發(fā)往黑龍江齊齊哈爾當差,于光緒八年離奇死于黑龍江戍所,風傳他是被人殺死。
[同治八年(1869)初,法國天主教教士韓石貞(plerre hende),英國內地會教士密道生、衛(wèi)養(yǎng)生等人來到安慶,以超低價格強行購買民房,拆除后改建為教堂,由此引發(fā)當?shù)孛癖姷牟粷M。當年五月,湖南反教揭帖(傳單)傳到安慶。當時正值府院考試,安慶府各地文武考生云集于此,看到揭帖后群情激奮,對外國傳教士強取豪奪的行徑十分憤怒。到了九月,考場附近貼出了揭帖,號召大眾在某個日期一起去拆毀教堂。九月三十日,英教士密道生、衛(wèi)養(yǎng)生乘轎趕到安慶府署,要求查辦散發(fā)揭帖之人。民眾和考生聽說后,十分憤慨,武舉王奎甲率眾搗毀了位于西右坊、東右坊英法傳教士的住所,密道生、衛(wèi)養(yǎng)生逃入安慶府署,韓石貞連夜乘船逃往上海。這就是安慶教案。當年十月初三,英國駐華公使阿禮國和法國駐華公使羅淑亞聯(lián)合對清廷進行要挾。為了達到恫嚇的目的,羅淑亞還與法國水師提督一起率六艘兵船趕往上海,又派四艘兵船趕赴江寧,另派兩艘兵船經(jīng)安慶、九江至漢口查辦教案。清廷立即屈服,立即命兩江總督馬新貽等迅速結案。馬新貽對羅淑亞的無理要求一一答允:將安慶城內的官地或倉廒衙署撥給教會作為堂基;賠償損失四千元;懲辦“肇事首犯”等。]
曾國藩本人就是在天津教案上栽了個大跟頭,與洋人有關的一切都令他避之如虎。而醇親王奕是恭親王奕?親弟,慈禧太后親妹夫,正受太后力捧,廣結八旗子弟,整頓神機營,隱有制約湘、淮兩軍的用意,是個絕對碰不得的人物。因此對于這個版本的故事,他不愿意相信,也不敢追查。
第五種傳聞是“督撫不和”說。
傳聞說,是江蘇巡撫丁日昌花三千兩銀子買通張文祥,謀殺了馬新貽。
江蘇巡撫為兩江總督下屬,管轄蘇州、松江、常州、鎮(zhèn)江四府和太倉直隸州,駐在蘇州。之前,太湖水師哨勇徐有得、劉步標陪同哨官王有明到蘇州看病。當晚,徐有得、劉步標二人閑逛妓院,剛好遇到丁日昌族人都司丁炳、范貴等人。雙方因為爭奪一名美貌妓女起了沖突,打起架來。剛好蘇州親兵營游擊薛蔭榜帶兵巡夜,將滋事的雙方都抓了起來,各打四十軍棍,以示警戒。偏偏徐有得很不服氣,結果又被加打了四十軍棍。這件事就此了結。
不料四天后,徐有得傷重而死,事情一下子就鬧大了。江蘇巡撫丁日昌為了表示自己公正,主動上奏,自請議處。此時他還不知道當天晚上在妓院參與打架的還有自己的兒子丁蕙蘅(時為候補道員)和侄子丁繼祖,后來知道事情經(jīng)過后,后悔莫及,但也無可奈何。
朝廷將案件交給了兩江總督馬新貽處理。馬新貽接案后,倒也十分認真地秉公處理,但丁蕙蘅始終不肯來江寧投案,派人前去傳喚,丁日昌則推托說兒子夜里越墻逃匿,不知去向。而實際上,許多人親眼見到丁蕙蘅在巡撫衙門進進出出,毫無顧忌。這期間,丁日昌多次向馬新貽請托,希望他高抬貴手。馬新貽認為丁蕙蘅拒不投案是故意藐視自己,又因丁日昌是曾國藩親信,十分警惕,置之不理。就是從這個時候,“督撫不和”的故事開始廣為流傳。
由于丁蕙蘅拒不到案,此案拖了將近一年也無法結案。馬新貽十分惱怒,決定強行結案,將丁炳、薛蔭榜、丁蕙蘅、丁繼祖等人都處以革職,并判出款一萬兩白銀以安置死者。丁蕙蘅仗著父親是江蘇巡撫,堅持不肯歸案,馬新貽也有辦法處理,上奏請交朝廷議處。
以上全部是真事。四十天后,馬新貽遇刺。最可疑的是,馬新貽遇刺當天的閱射,按照慣例總督和巡撫都要參加,但江蘇巡撫丁日昌卻并未到場。他已經(jīng)在刺馬案發(fā)生前夕自蘇州趕赴天津。
不過,丁日昌趕赴天津卻是奉旨所為。當時,曾國藩處理天津教案不力,被全國上下痛罵,曾國藩感到難以支撐,便上奏請求另派大臣赴津協(xié)同辦案。于是清廷選中了有“洋務能員”之稱的江蘇巡撫丁日昌。六月二十八日,清廷下諭令命江蘇巡撫丁日昌赴津辦理教案,因其路遠,難以速至,又命工部尚書毛昶熙先赴天津。
奇怪的是,丁日昌接到諭令后,沒有立即趕赴天津,而是一直拖到七月十四日。當時,從蘇州到達天津需要十天左右,也就是說,丁日昌是在馬新貽遇刺前十天就離開了蘇州,并且剛好在刺馬案發(fā)生的前一天——也就是七月二十五日到達了天津。一下船,丁日昌便直奔直隸督署,與曾國藩密談良久。正是在當天,江寧大雨,馬新貽閱射未能成行。
第二天,七月二十六日上午,身在江寧的馬新貽被張文祥刺殺于回府衙的路上的時候,在天津,曾國藩正趕去回訪丁日昌,秘密交談了近一天。
第三天下午,馬新貽因傷勢過重而死時,曾國藩正在午睡,還在日記中記錄當時的心情是“心不能靜”。丁日昌隨后趕到直隸督署,二人又是一番密談,直到深夜。
刺馬案后,丁日昌一直滯留在天津,直到朝廷讓曾國藩回任兩江總督的上諭到達。當時曾國藩處理天津教案不當,“殘民媚外”,備受中外抨擊,回任兩江總督能夠將他從泥潭中拉出來,絕對是一件好事。但曾國藩與心腹反復商議后,決定以身體多病為理由,固辭兩江總督。不料朝廷的態(tài)度十分堅決,有病也必須去兩江。
此時,太常寺少卿王家璧上奏,直接指出總督馬新貽被刺與江蘇巡撫丁日昌有關,說:“江蘇巡撫丁日昌之子被案,應歸馬新貽查辦,請托不行,致有此變。”還說,“聞此言者非臣一人,臣所聞者亦非一人所言,其言時皆相顧嘆息,及向根詢,則皆畏累不敢盡言。臣思陜西僻在西隅已有所聞,江南必有確實公論,屬吏或難兼采,京師相距較近,亦必有所傳聞。”連京官都這么說,可見“督撫不和”的傳言流傳很廣,絕非一日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