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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五十一年(1712)十月初五,科場案案發一年后,穆和倫、張廷樞將三審結論奏上:主考左必蕃縱容舞弊,革職查辦;副主考趙晉,同考官王曰俞、方名因受賄判斬立決;程光奎、吳泌等生員賄買考官,騙取功名,分別擬絞或枷責;兩江總督噶禮賣舉無跡,但審案不力,該受切責;江蘇巡撫張伯行捕風捉影,誣劾朝廷重臣,當革職論處;噶禮參張伯行各款“俱實”,免議。
這一次的結果可謂煞費苦心,表面做足了文章,公開處置趙晉、王曰俞、方名等一干查有實據的考官、舉子,為江南士子出了一口氣。看起來,似乎比前任欽差要厲害得多,但在互參案上,一如他們的前任張鵬翮所奏,稱噶禮與舞弊案無關,張伯行所參噶禮各款“皆虛”。
已經被免職的張伯行倒是依舊無所畏懼,又上了一道奏折,說:“科場舞弊只懲從犯,不懲首惡,難撫江南人心。朝廷王法不治枉法封疆大吏,此風若長,大清朝刑律將名存實亡。我張伯行革職事小,朝廷安危事大,請陛下再派賢臣重新審理。”
康熙皇帝看了三審的結論和張伯行的奏章后很是感嘆,說,“張伯行居官清正,天下之人無不盡知,允稱廉吏,但才不如守,果系無能。噶禮雖才具有余,辦事敏練,而性喜多事,并未聞有清正之名。伊等互參之案,皆起于私隙,聽信人言所致,誠為可恥。”但他也知道科場案到了這個時候,已經完全變成了滿漢大臣之爭,即使再追究,也不會有什么結果,所以沒有應張伯行的要求再派欽差審理,只是下令九卿、詹事、科道就穆和倫等所審的結果進行討論,這就是所謂的四審。
四審之前,康熙皇帝特意召見相關官員,說:“伯行居官清廉,噶禮操守朕不能信。若無伯行,則江南必受其削幾半矣。此互參一案,初遣官往審,為噶禮所制,致不能得其清;再遣官往審,與前無異。爾等能體朕保全清官之意,使正人無所疑懼,則海宇升平矣。”(《清史稿》)然而,議奏的結果是:噶禮、張伯行二人不思和衷協恭,互相訐參,有失大臣體統,都應撤職。最后還是康熙皇帝下旨:噶禮著革職,免于嚴查深究,由漕運總督赫壽接任兩江總督;張伯行著革職,但留任江蘇巡撫。這樣,這樁轟動一時的江南科場案最終以互參案了結。
而本已經被從輕處理的噶禮并沒有就此安分守己,他惱怒母親曾經在皇帝面前替張伯行說話,與弟弟色勒奇、兒子干都勾結,暗中在母親的食物中下毒,想害死母親。東窗事發后,被怒其不爭的康熙皇帝賜令上吊自盡,色勒奇、干都也被斬首。
又傳說噶禮自盡時向監絞官行賄,因此還沒有氣絕就被放下來裝入了棺材。噶禮躺在棺材里等了半天,也不知道時日,實在不耐煩了,便開口問道:“我可以出來了吧?”誰知道監絞官還沒有走,棺材周圍還有一些人,看到噶禮突然坐起來,無不駭然。監絞官生怕受賄事泄,于是上前一斧將噶禮劈倒,連同棺材一起燒了。
康熙五十二年(1713)正月二十六日,江南科場案中最后處置結果下達。相關人物安徽巡撫葉九思已經病故;副主考趙晉,同考官句容知縣王曰俞、山陽知縣方名斬立決;舉人吳泌、程光奎,合謀者俞繼祖絞監候,秋后處決;主考官左必蕃失察革職;請人代筆者徐宗軾、夾帶作弊者席玕照一并枷責。
然而,奇事還沒有結束。趙晉在處斬的頭一天,忽然在獄中病死。一時間,謠言哄傳。有人說趙晉是上吊自殺了;有人說趙晉好友王式丹殺死一名乞丐,將尸體藏在肩輿(轎子)中,入獄探望時偷梁換柱,以死丐冒充趙晉,而趙晉本人則攀著繩子逃出大獄;還有人說那具尸體就是王式丹的仆人張大。
張伯行聽說后趕來驗尸,發現尸體確實不是趙晉,于是上奏康熙皇帝說:“尸體與趙晉狀貌不符,趙晉生死難明。”康熙皇帝曾經命張伯行等人在蘇州審訊王式丹,株連多人,但也沒有什么結果,而趙晉逃走后,“通緝多年無獲”,最后連王式丹也被無罪釋放。
求取功名的科場素來是士子文人的角斗場,布滿了荊棘。至此,這場轟動一時的江南辛卯科場案在經歷一年多的審理后,最終以輕描淡寫的處理方式落下了帷幕,雖然許多隱情尚未弄清,但康熙皇帝也不想再弄清了。不過,比較而言,康熙辛卯科場案遠不及順治丁酉科場案那般腥風血雨,這也正是時局從順治朝到康熙朝已經走向穩定的標志。
肆、順天戊午科場案
咸豐八年,公元1858年,清王朝正處在劇烈的動蕩之中,內有太平天國起義如火如荼,外有帝國列強虎視眈眈。
這一年,正是多事之秋,“內亂外患交迫”。先是四月初八日,英法聯軍炮轟大沽炮臺,挑起大沽之戰。無能的清廷在外國侵略者槍炮的威脅下,簽訂了《天津條約》。沙俄趁火打劫,逼迫清廷簽訂了《瑗琿條約》。一系列的不平等條約,使中國主權和領土遭受重大損失。而中原大地,更是戰火紛飛。清廷為包圍太平天國都城天京(今江蘇南京),重建江南、江北大營,截斷了天京的交通及糧道。太平天國主將李秀成、陳玉成為解天京之困,率部奮力與清軍血戰,清江北大營被徹底摧毀。
面對接踵而來的內憂外患,咸豐皇帝應接不暇,惶惶不可終日。他本來就昏聵無能,當此大變局之際,更是無力應付,沮喪之下干脆日夜沉迷在聲色當中。這位無心求治的年輕皇帝,被公認為是清朝所有皇帝中最無道、最荒淫、最無恥的一位,在綜合排名中一貫居于末位。
按照天干地支紀年,這一年為戊午年,剛好又是一個大比之年。中國歷史上最大的科場案就發生在這一年。不過這場大獄,并不像順治科場案那樣牽連極廣,而是以受刑官員級別之高創下了新的紀錄。
當年八月初,順天鄉試如期拉開了帷幕。這一科鄉試的主考官為協辦大學士(從一品)兼軍機大臣柏葰,副主考為戶部尚書朱鳳標(南宋理學家朱熹第二十一世孫)和左副都御史程庭桂。
柏葰,字靜濤,姓巴魯特,蒙古正藍旗人。道光六年(1826)進士,之后仕途順暢,歷任工部、刑部侍郎,正黃旗漢軍副都統等職,以謹慎正直著稱。他曾在道光三十年(1850)一年內五次升遷,深得道光皇帝的器重。咸豐皇帝登極后,對柏葰也相當倚重,推其為軍機重臣之首,地位顯赫。
即使是主考官柏葰,在鄉試開始的那一天,依然不知道首場考題的內容,因為自康熙二十四年(1685)開始,會試和順天鄉試的首場四書考題均由皇帝欽命。在這次考試之前,由內閣獻《四一部給咸豐皇帝。咸豐皇帝閱覽后命題,《四發還內閣,命題則鎖入專門的題匣。八月初,柏葰入駐貢院時,題匣鑰匙被交到他手中。到了八月初八鄉試的前一天,再由特定官員向咸豐皇帝領取鎖得嚴嚴實實的題匣,然后送到貢院,交給外簾官員,再由外簾官員轉交給內簾官員,最后送到主考官柏葰手中。柏葰用事先帶入場中的鑰匙打開題匣,取出考題。這一套程序十分嚴密,基本上制止了預先泄漏考題的行為。
這場鄉試剛剛開場之時,外簾官員便鬧出了一場小風波。提調官蔣達(時任順天府丞)認為貢院考場中供給不足,缺乏不少東西,斥責治中蔣大鏞辦理草率。監臨(順天鄉試監臨,設滿人一人、漢人一人,由部開列侍郎以下、三品卿以上官,奏請欽派)順天闈鄉試的梁同新(時任順天府尹)則認為蔣達是小題大做。二人因為這點小事鬧了意見,蔣達狂怒之下,不顧貢院已經鎖閉,擅自出闈,參奏梁同新袒護屬吏。結果,吏部議處后蔣達被革職,梁同新降為四品京堂候補,二人職務改由吳鼎昌、毛昶熙代替。這件事還沒有就此結束,都察院都御史命巡視專門御史(貢院外場官員,負責搜檢、巡查等事宜)分傳各行戶,查究草率之由,并移咨刑部定案。治中蔣大鏞及大名、宛平二縣令(二縣為朝廷所在地,稱京縣,京縣縣令級別比普通縣令高兩級)均因此被降職。
這件事后,京師中有謠言說,貢院中某晚出現了大頭鬼。有人說:“貢院中大頭鬼不輕出見,見則是科必鬧大案。”(《庸庵筆記》)
雖然有一些流言,但本場鄉試主考官為素有剛正耿直之名的柏葰,一切依然按部就班地進行著。鄉試結束后,閱卷進行了一個多月,于九月十六日發榜。雖然輿論一片嘩然,但也并未到達物議沸騰的地步。自古以來,科舉發榜后,有人歡喜有人憂,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而此場鄉試結束后,柏葰更被拜為正一品的文淵閣大學士,仍然兼任軍機處領班大臣。清朝自雍正七年(1729)在內閣之外設立軍機處以來,一直有種說法:“不入軍機,則雖位居大學士,不得謂之真相。”(《庸庵筆記》)而柏葰一人身兼軍機大臣及文淵閣大學士,便成為真真正正的宰相,位極人臣。即使有人懷疑科場有不公之事,但也沒有想到能就此將官高位顯的柏葰拉下馬來。
[雍正七年(1729),雍正皇帝為保證對準噶爾的戰爭順利進行,設立了軍機處。它一成立,便取代了議政王大臣會議及南書房的地位,成為施政發令的中樞機構,地位十分顯赫。軍機處最初是為軍務而設,并非正式機構,一旦戰事結束,即當立即裁撤。但由于這個機構便于皇帝朝綱獨攬,集權于一身,所以一經成立,即常設不廢。軍機處職責是“掌軍國大政,以贊軍務”,設有軍機大臣,一般為四五人,以親王、大學士、尚書、侍郎兼任,均由皇帝本人任命。軍機處的特點有二:一是處理政務迅速;二是辦事機密。]
一切的轉機是從一個伶人(戲子)開始的。
當時朝臣中除了柏葰位高權重外,尚有怡親王載垣(康熙皇帝第十三子胤祥后人)、鄭親王端華(鄭親王濟爾哈朗七世孫)以及端華同父異母弟肅順這一股勢力。載垣和端華二人才能平庸,遇事優柔寡斷,遇事常由肅順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