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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奇當即被拘到了堂上,一見到現場欽差高坐,督撫各坐一邊,差役環伺,頓時嚇得戰戰兢兢,一經喝問,便立即交代另外三百兩黃金賄款交給了涇縣知縣陳天立,由他代轉給兩江總督噶禮。此言一出,全場愕然。
噶禮首先跳了出來,下令將李奇拖下去亂棍打死。張伯行立即出面制止,堅持繼續審訊李奇,將事情弄個水落石出。噶禮暴跳如雷,一定要對證人用刑,并極力阻撓再審下去。堂上氣氛頓時緊張起來,眼見督撫之間劍拔弩張,一個要打,一個不準打,差役們也不知所措。最后還是欽差張鵬翮站出來宣布暫且將李奇收監,押后再審,然后下令退堂,一場鬧劇才就此結束。
一審結束,通同作弊的大后臺兩江總督噶禮已經浮出水面。欽差張鵬翮應該立即將實情上奏康熙皇帝,但一向剛正的他卻在此時猶豫了起來。他有兩個兒子:長子張懋誠,次子張懋齡,均工詩,但張懋齡因為娶山松衍圣公孔毓圻(孔子六十七世孫)之女為妻而名氣更大。當時其長子張懋誠任安徽懷寧知縣,剛好歸兩江總督管轄。噶禮一度派人威脅張鵬翮,揚言要對張懋誠下毒手。
張鵬翮愛子心切,心有顧慮下,又考慮到清朝歷來揚滿抑漢,在漢大臣與滿大臣的相爭中,從來就是以漢大臣慘敗而告終,更何況噶禮還與康熙皇帝有著特殊的關系,最終決定偏袒噶禮一方。他不但不據實上報,還微服私訪張伯行,勸說道:“噶禮是封疆大吏,又是皇上信賴的大臣,事情萬一鬧大,皇上的面子過不去,我們都不好交代。這件事,還是就這么算了吧?!睆埐袇s義正詞嚴地回答道:“欽差一向有清正廉潔、執法如山的名譽,切不能因為個人恩怨袒護權臣。如此一來,天下將無正義可伸,上負天子愛才之心,下屈壯士報國之志。我不能贊成息事寧人的態度?!?
張鵬翮雖然心有慚愧之意,但為了自己的利益,還是抹下面子,竭力勸說張伯行讓步,就此結案停審了事。孰料張伯行也是個牛脾氣,堅決不肯屈服。二人就此不歡而散。
!】幾天后,兩道加急奏折先后送到康熙皇帝案前:第一道是江蘇巡撫張伯行彈劾兩江總督噶禮的。說外間輿論盛傳總督噶禮與監臨、提調各官暗中受賄而鬻賣舉人頭銜。又傳說事情敗露后,總督噶禮勒索銀五十萬兩。對噶禮的種種不法行為,張伯行痛心疾首:“督臣忍負皇上隆恩,擅作威福,賣官賣法,復賣舉人,貪殘暴橫,惡貫滿盈,只緣權勢赫奕,莫敢攖其鋒以賈禍。仰祈敕令解任,一并發審,俾舞弊之人,失所憑借,承審之官,亦無瞻顧,庶幾真情得出,國法得伸。”(《歷朝四百五十人傳記》)請求皇帝立即將噶禮解任審查。第二道則是噶禮彈劾張伯行的。聲稱張伯行陰謀誣陷,有意敗壞總督名聲。又因為當時剛剛發生了戴名世《南山集》的文字獄,舉報《南山集》在蘇州(江蘇巡撫駐在蘇州)刊刻,張伯行知情不報,且與為《南山集》作序的方苞交好,甚至有意包庇。又羅織了其他多項罪名,指責張伯行玩忽職守。
【人!】康熙皇帝看到奏疏后大怒,認為督撫互參有失大臣體統,下令將噶禮和張伯行二人一并免職,責令欽差大臣張鵬翮會同漕運總督赫壽再審。清朝漕督衙門設在淮安(黃河、運河交會之處,漕運咽喉之地,今江蘇淮安),赫壽接旨后不敢怠慢,立即從淮安起程,坐船經大運河趕往揚州。
!】總督和巡撫均是地方最高長官,即所謂的封疆大吏,督撫互相攻訐彈劾是朝廷大事,而江南更是朝廷的財賦重地。督撫互參一經傳出,一時間成為轟動天下的大奇聞。這場科場案的審理,實際上已經變成了貪官和廉吏之間的較量。朝臣也各有立場,本來簡單的科場案立即牽扯上了朋黨之爭和滿漢之爭,局勢開始復雜化。
!】《清稗類鈔》還記載了富有戲劇性的一幕,噶禮和張伯行奉旨革職、于行轅對簿完畢后,二人出門時因相爭不下,繼而大打出手。噶禮身材雄壯,張伯行也是高大魁梧,噶禮最終被張伯行踢了一腳,“踣于地而滾”。
遠在京師的康熙皇帝無時無刻不在關心江南的發展,密令曹寅和李熙多方打探。幾天后,江寧織造曹寅的密折送到,其中說:“臣留心打聽張鵬翮與赫壽所審吳泌、程光奎之事。吳泌買舉,只追問李奇夫妻金子下落,意在就李奇撞木鐘,以結吳泌之事。程光奎只認夾帶,以結程光奎之事。至于左必蕃、趙晉二人及房考等,俱未細問。眾論以為張鵬翮外則調??偠綋嵩毫私Y此案,而本意則不欲重傷主考、房考,以塞科甲僥幸之路。赫壽亦因循可否,以觀成敗??偠礁炼Y實無包攬賣舉之事,護庇葉九思(前任安徽巡撫)事或有之。解任之后,雖有人眾保留,皆以下官吏粉飾曲全,殊無真愛戴之者。巡撫張伯行實因糧道參處,自己亦詿誤調用,當封印之際,預聞京信,兩下紛爭,以有此疏,欲復噶禮之仇,亦非為科場持公起見也。解任之后,亦有人眾保留,率多秀才,亦皆以下官吏粉飾曲全,殊無真愛戴之者。眾人議論,皆云江南百姓蒙天恩視如赤子,屢免錢糧,時加撫恤,督撫二臣不體貼圣衷,安靜保護,徒博虛名,各為己私,互起朋黨,殊無大臣之體。張鵬翮身為大臣,理宜秉公持正,力決是非,而反周旋主考、房考,曲全兩造,遷延時日,不能無私。自去年至今,已經四月,每日吊開單審,并不對口,并不再問程光奎之事,只審吳泌一案,并不問主考、房考如何字眼關節,只問原出首撞歲(鐘)之人。目下聞光棍李奇當審鞫之際,頗多放肆之語,謂眾人合謀,將金子誣陷于彼,以脫安撫藩司,蔓延無辜,總無斷決。兩江官吏,俱集揚州聽審,地方遼闊,數月之久,未必不誤事宜?!保ā蛾P于江寧織造曹家檔案史料》)
大致的意思是說:張鵬翮沒有用心審案,只關注考生個人代筆、夾帶之事,而不愿意觸及主考官與江南官員收賄舞弊內幕;噶禮在鄉試案中是清白的;張伯行是挾怨報復噶禮,并非為科場公平起見;督撫互參,不過是以此結黨營私,各博虛名而已。
曹寅先祖本為漢人,但自其祖父起,身份搖身變為清朝貴族的包衣(奴仆),隸屬于正白旗。基本上,他的奏折能代表當時滿人的態度。
康熙皇帝看到密折后,與王公大臣談論說:“噶禮有辦事之才,用心緝拿賊盜,然其操守則不可保。張伯行為人老成,操守廉潔,然盜劫伊衙門附近人家尚不能查拿。”又說:“據張伯行參疏云,噶禮得銀五十萬兩,未必全實,亦未必全虛。即噶禮所參張伯行之事,亦必有兩、三款是實?!保ā肚迨プ鎸嶄洝罚嶋H上是將噶禮、張伯行各打了五十大板,噶禮的鄉試貪污案也被有意說成了互參案,這就為江南鄉試案的最后結果定下了基調。
揚州這邊,欽差大臣張鵬翮與漕運總督赫壽聽到皇帝的口風后,斷定圣上認為噶禮是能臣,即使操守有虧,也是真小人;而張伯行則是庸臣,表面雖然清正,卻是個偽君子。最關鍵的是,前面那位是滿人,后面那位是漢人。
再次開審時,審訊官已經與第一次大不相同:多了一位欽差赫壽,卻少了三位督撫——噶禮、張伯行已經被免職,安徽巡撫梁世勛則每日在公館靜坐養病,也不再參與同審。赫壽剛剛由侍郎升為漕運總督,一切依舊以張鵬翮為主導。表面上,這二審倒也轟轟烈烈,當審問同考官句容知縣王曰俞時,還動了大刑。不過正如曹寅所說,張鵬翮最終的目的還是想兩面調停、草率完結而已。
沒過幾天,關鍵證人涇縣知縣陳天立突然上吊自殺。他上吊后,被看守官通判發現了,及時救下,于是沒死成。第二天,看守官將情況稟告張鵬翮、赫壽二人。張鵬翮竟然說:“陳天立不過是嚇唬人,不要理他?!苯Y果,三天后的五更時分,陳天立在床上自縊而死。張鵬翮、赫壽二人假模假式地還發文書給安徽巡撫梁世勛(涇縣屬于安徽),要他追查陳天立的死因。陳天立家屬卻堅決地報稱是因為病發而自縊,并無人逼勒滅口。
而另一個重要證人李奇竟然被判立即充軍新疆,于押解途中染病身死,并有當地縣衙的文書為證。
不管陳天立是自殺還是他殺,李奇是病死還是被害死,最直接的結果就是造成了死無對證的局面,一切對噶禮不利的證據都消除了。但江南士民人心不服,開始聚眾鬧事。有人在鬧市傳唱歌頌張伯行的歌謠,四處張貼揭帖,到各衙門投遞呈文,要求張伯行留任。也有人貼出文章為噶禮抱不平,并將噶禮大門用磚石堵住,不準他交還總督印信。雙方支持者你來我往,煞是熱鬧。
曹寅將陳天立自殺一事密奏康熙皇帝后,康熙皇帝朱批道:“眾論瞞不得,京中亦紛紛議論,以為笑譚。審事也不是這樣審的理,但江南合省都甚沒趣了,想比(必)滿洲恨不得離開這差才好?!庇谑敲芰畎不昭矒崃菏绖装抵姓{查陳天立的死因。幾天后,安徽巡撫梁世勛匯報說,江南刑獄官員,上自臬司,下至州縣提點刑獄,均為噶禮親信,封鎖消息密不透風,證人陳天立之死因難以查明。言下已經暗示噶禮與證人之死脫不了干系。
不久,張鵬翮、赫壽二次審案的結果就出來了:科場一案,副主考官趙晉,同考官王曰俞、方名及所取士子吳泌、程光奎交通關節,夤緣賄賣,應按科場舞弊律論罪;張伯行生性多疑,隨便“誣告”噶禮,造成江南人心浮動,應當撤職,擬徒準贖;噶禮與張伯行“互參”,有失體統,應降一級留任。
這個調查結果與康熙皇帝之前的基調完全一致,除了對張伯行稍微嚴厲了些,其余的處理差不多正是他想要的。然而,就在他要下令結案的時候,突然出了一點意外。康熙皇帝到后宮去給孝惠章皇太后(順治皇帝的第二位皇后)問安時,剛好遇到了他的乳母——也就是噶禮的親生母親??滴趸实垡粫r感慨,詢問噶禮到底與張伯行有何個人私怨。不料噶禮母深明大義,不但揭發了噶禮貪污受賄的行為,還主動替張伯行辯護。噶禮母的態度對康熙皇帝的態度產生了決定性的影響,他后來很是動容地說:“其(噶禮)母尚恥其行,其罪不容誅矣?!保ā秶[卒雜錄》)
此時,曹寅的密奏再次送到,說“此案亦有未妥,人心不能悅服”,張鵬翮如此潦草了局,在江南聲名大損,人人說其糊涂徇私,而其人竟然不等案情了結,便已經動身前往福建,導致揚州民心不定,議論紛紛??滴趸实鄹械饺绻凑斩彽慕Y論結案,尤其是只處置清名在外的張伯行,而放任胡作非為的噶禮,實在難以向江南民眾交代,于是下詔斥責張鵬翮等人“掩飾和解,瞻徇定議”,下令撤換張鵬翮、赫壽,而改派戶部尚書穆和倫、工部尚書張廷樞前往江南,令其務必嚴加審明。
到了這個時候,前往江南的欽差要調查的重點已經不是科場案,而是督撫互參案??滴趸实鄣谋疽?,只要保全張伯行,大致處罰一下噶禮,令江南人心穩定下來就了事了。然而,穆和倫、張廷樞卻沒有弄清“圣意”,也不愿意得罪噶禮和兩位前任欽差。二人一到江南,不但不立即問案,還立即派人前去找張伯行說和,以噶禮“黨眾”為由,勸他向噶禮低頭。但張伯行卻依舊堅持己見,給了兩位新欽差一個大釘子。
兩位新欽差商量來商量去,最終決定大做表面文章——一連十幾天,輪流提審科場案的人犯,煞是熱鬧,大有要明察秋毫、伸張正義之意。但結果一出來,還是叫人大失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