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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天輕輕搖頭,拍了拍方純的肩,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然后一個人走向山坡。這一次,他不單單是探洞,更想一個人靜下心來,把前面一段路上的各種疑點捋一捋。西南大山之行是一場曠日持久的對弈,輸了的人就將輸掉自己的性命。
“我不能輸,現在已經不是一個人一條命的問題,還有方純。就算拼盡最后一滴血,我也要保證她平安出山。”遠離其他人登上山坡時,葉天自言自語地告訴自己。
在雷燕的描述中,鞋帶洞是淘金幫的人使用過多次的歇腳地點,斜對著大溪,既不會過于潮濕,又能有新鮮空氣進入,循環新風,帶走山洞深處的污濁氣息。常在山中行走的人,對落腳點的選擇熟門熟路,一定能找到方圓五里內最舒服的宿營地,這一點是他們的本能,毋庸置疑。
葉天走入那個寬三米、高兩米的自然洞穴,前進了十幾步,看到洞左側的地面上堆著灰燼,旁邊的青石臺子上擺著鍋、碗之類做飯的家什,全都洗凈,整齊地倒扣著。洞頂垂下的籃子里,則放著米袋、紅薯、餅子、咸菜、火柴等等。
山里人一向都是奉行“與人方便、自己方便”的原則,使用過別人提供的東西后,收好放好,以備后來人重復使用。這種洞,又被稱為“救命洞”,對于那些山中迷路的人來說,的確是雪中送炭、救苦救難的寶地。
整個洞穴彎彎曲曲,形狀的確像一條松松垮垮的鞋帶,總長度約五十米。走到洞底時,里面有一個不規則的天然水池,水深約有六、七米的樣子,非常清澈,一眼就能看到底。水池四壁全是潮濕的青灰色巖石,沒有裂縫、暗洞之類。
這里的確就是雷燕說過的“鞋帶洞”,她的話半真半假,所以當時蝴蝶山莊里的人分不出真假。那么,二戰日本兵的事是真還是假?其內容里真的占多少,假的占多少?葉天苦笑著蹲下身,掬起一捧山泉水,又輕輕灑落,看著水面上的漣漪一波一波蕩漾開去。看起來,他不得不推翻前面已知的各種情況,特別是忘掉雷燕說過的那些,重新認識與二戰日本兵有關的一切。
“真的是……糟透了!”他喃喃地自語了一句,然后失望地起身往回走。
歲月磨滅一切,在發生了雷燕俘虜二戰日本兵那件事之后,不知又有多少人來鞋帶洞留宿過,所以就算他有齊天大圣孫悟空的火眼金睛,此刻也找不到日本兵狙殺淘金幫好手哨子、老范、塔德子的痕跡了。
“我甚至不能確信武田信男是來自于鞋帶洞,不能確信到底有沒有三人在此事中喪命,也不能確信蝴蝶山莊拍賣會上那些拍片的真實來歷。那我該相信什么?相信大竹直二未來將找到超級武器、成為反人類的惡魔嗎?還是……”葉天一邊走,一邊輕輕拍著自己的額頭,仿佛一名淘金者反復敲打著鐵篩子,要將泥沙濾掉,只留下有價值的金粒。
冷不防,一種奇怪的聲音傳入了他的耳朵里,令他剎那間駐足,側耳諦聽。
“咕嚕嚕、咕嚕嚕”,那是洶涌的泉流從泉眼中急促上泛的聲音,起初只有一兩聲、三四聲,到后來聲音連續起來,成為汩汩不絕的水聲,在洞中急驟地回響著。
葉天的第一反應就是轉身向洞底狂奔,因為那是洞中唯一的水源,水聲必定是從那里傳出的。出乎意料的是,池中的水面依然平靜,不見一絲漣漪。
他一下子愣住:“從聲音判斷,泉流翻滾之勢極為猛烈,即便只是水底最深處的暗流,水面上也該有漩渦才對。可是現在,池子里的水一動不動,像是與水聲無關似的。那么,水聲來自何處呢?”
水聲、回聲仍然響著,但這一陣已經有減弱的趨勢。
葉天瞑目定神,潛心搜尋著水聲。這一次,他感覺聲音來自鞋帶洞的中段,既非洞口傳入的溪水聲,也非洞底水源處的暗流聲。他沒有睜開眼,而是憑著感覺向洞外慢慢摸索,最終停在了水聲最響亮、最真切的地方,然后突然睜開雙眼。
“聲音竟是從……石壁內部傳來的?”他駭然發現,自己正對著的是冰冷堅硬的石壁,而那汩汩奔流的水聲,正從石壁中源源不斷地傳來。
這種發現,使葉天的思維發生了一瞬間的混亂,他甚至懷疑自己是陷入了一層匪夷所思的夢境之中。當他將耳朵貼近石壁時,水聲更加清晰,并且急促的水流通過狹小管道時的“嘶嘶嘶嘶”聲清晰可辨,與洗車房里的高壓水槍噴水時的情形極其相似。
葉天深吸了一口氣,換了另一邊耳朵貼上去,最終確定,從聲音判斷,石壁深處果真埋藏著一處猛烈噴涌的泉眼,但新的問題又來了:“既有泉眼,那么泉源、噴出的大量泉水又去了何處?怎么能長期駐留在石壁內而不外泄?”
“葉天——”洞口傳來方純的呼喚聲。
“我在這里。”葉天沒有迎上去,他正需要有人來跟自己一起研究。
洞口一暗,方純的身影出現了。她并沒有急匆匆地進來,而是緩步前行,小心謹慎之極。
“洞里沒危險,但是卻有一件很奇怪的事。”葉天大聲招呼,生怕那聲音突然消失。
方純走近,先是用手中的電筒向著葉天以及他身后的深洞照了幾次,才吁出一口氣,真正地放松下來,低聲說:“我們都不能太大意,不知怎的,我覺得這洞中陰森森的,似乎藏著無窮無盡的妖氣。”她的右手中拎著短槍,食指一直扣在扳機上,如臨大敵一般。
“聽,聽這石壁中發出的聲音。”葉天在石壁上輕輕敲了敲。
方純站定,把耳朵貼在石壁上,臉上立即露出驚駭的表情。
葉天苦笑一聲:“說說你的感受吧,看看是否跟我一樣?”
“這里面似乎有一道激流,或者說是一臺正在工作的水壓機。”方純狐疑地回答。
葉天心中一動,因為“水壓機”的概念比“洗車房高壓水槍”更符合邏輯,畢竟大山中不可能有汽車通行,更無須洗車。至于“水壓機”,則是建造、開啟各種樞紐系統的最簡單動力源。
“如果我們有足夠的時間或精力,采取分段爆破法,就能打開這里。”方純下了這樣的結論后,又搖頭苦笑,“不不不,那樣是沒意義的,只是暴力破壞,無助于找到真相。有沒有水壓機不重要,重要的是水壓機是在為誰工作。”
兩人在石壁上搜索了許久,都沒有什么重大發現,因為這部分石壁與洞中其它地方毫無區別,顏色、紋路、溫度等指標一切正常,看不到任何暗門特征。
之后,葉天又帶方純深入洞底,觀察那個靜謐無波的水塘。
“關于鞋帶洞的故事,雷燕撒了太多謊。”方純做出了同樣的判斷。她借著手電筒的光柱反復檢查水塘底部與四邊的連接處,仍是毫無發現。
兩人一起向外走,不免有些沮喪。如果這確實就是雷燕有過奇遇的“鞋帶洞”,他們就等于“入寶山而空手回”了。
走下山坡之后,金珠妮說:“我們得等到半夜才能過溪,這是條近路,若是繼續向下游走,過鐵索橋的話,就會走上一條偏向西北的岔路,繞兩個山頭才能回到通往土司大院的正路上來。”
葉天和方純都沒吐露在洞中的發現,只是默默地點頭,同意金珠妮的話。
那時候,小彩一個人蹲在溪邊,不斷地撿起小石頭,扔向水里。她的背影瘦削瑟縮,像一只離群的小鳥一般。
寶冶生起了一堆火,濕柴噼噼啪啪地燃燒著,冒出縷縷青煙。金珠妮摘來了一堆不知名的野果子,穿在樹枝上烤著。
六個各懷心事的人在黃昏的大溪邊默默地休息,誰也不說話。歸鳥棲息,山林沉寂,只剩嘩嘩的水聲不知疲倦地奔流著。
葉天倏地醒來,他剛剛倚著樹樁打了個盹,大概有十幾分鐘時間。醒來后的第一反應,他就是一手摸刀,扭頭向鞋帶洞那邊看。刀在,洞口黑魆魆的,像一只蹲伏在地的大嘴野獸,隨時準備吞噬誤入禁地的行者。
火已經熄滅了,只剩半明半暗的一小堆灰燼。
寶冶、金珠妮夫婦靠在一起酣睡著,睡相粗鄙,呼嚕聲一高一低地相和。至于鬼見愁,則一個人躺在離開火堆十幾步遠的暗處,一動不動,只發出輕微的鼾聲。
在葉天的左手邊,小彩依偎在方純的懷里,靜靜地睡著,了無聲息。
“沒有壞事發生就已經是最大的幸事了。”葉天無聲地苦笑。他沒有過多地去想到達土司大院后的事,只考慮如何才能平安地到達那里。此時此刻,穩穩妥妥地走一步看一步才是最現實的,曾經有很多人覬覦著黃金堡壘、超級武器,但以上兩樣還沒有真正出現,覬覦者已經身首異處,魂飛天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