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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仍惦記著鞋帶洞里那奇怪的水聲,但并不奢望自己也能像雷燕那樣,遇到一名深藏七十年的二戰日本兵。
想到雷燕,他就聯想到大理蝴蝶山莊的拍賣會。那時候,一切還都沒有開始,殺戮和鮮血、死亡和詛咒也都隱沒在溫情脈脈的面紗之后。一旦戰斗打響,所有人就像坐上了一架無休止、無盡頭的超長滑梯,一路滑下來,誰都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
驀然間,葉天視野中出現了一道一亮即滅的光,就在鞋帶洞的洞口左側。
“是電筒光柱!”葉天渾身一激靈,殘存的睡意剎那間消失無蹤。有電筒必定有人,半夜不速之客必定是為鞋帶洞的秘密而來。他翻身而起,半蹲身子前行,沒有驚擾任何人,悄悄上了山坡。
他沒有叫醒方純,本意是為了不驚擾夜探鞋帶洞的人,但沒想到這恰恰是犯了一個大錯,因為對方根本不止一人。
山坡上有茅草、有青藤,也有叫不出名字的野樹,當葉天由一大團青藤邊經過時,藤蔓猛地發動,變成了一張三米見方的大網,劈頭蓋臉將他罩住。同時,腳下的茅草翻卷起來,將他的腳腕、膝蓋死死套住,拼命向兩邊撕扯。
“嗤嗤嗤嗤”四聲響過,有四根冷絲絲、麻嗖嗖的細針射中了他的后背,麻痹感迅速擴散至他的全身。
“別動,也別叫。否則,下面的人都要死。”四柄短槍抵上了他的兩肋,耳邊傳來的依稀是黑夜金達萊金王子金延浩的聲音。
“別碰……他們……”葉天只來得及說了這些,便被對方橫向抬著,行過山坡,進入了鞋帶洞上方的茂密叢林中。走了一陣,四面八方響起了相互應和的口哨聲,他被抬進了一個洞口狹小而洞腹極大的山洞中。
洞中亮著四盞充電應急燈,最里面的石壁上掛著銀白色的投影幕布,旁邊并排擺著兩只單人野營帳篷。
“報告,迄今為止仍然沒有發現大竹直二、梅森將軍的行蹤,他們自從五天前過了虎跳峽之后就人間蒸發了,追蹤不到任何電訊信號。沿路派出的四組人馬在展開一百公里大范圍搜尋后,毫無收獲。現在,搜索隊給出的結論是,對方似乎轉入了地下的某處。據調查,西南大山里有不少二戰日軍留下的地下駐扎點,在二戰后剿匪過程中,這些據點大部分被**、**解放軍拔除銷毀,但一定有漏網之魚存在。”這段話出于一個年輕女孩子的口中,葉天覺得那聲音是如此熟悉。女孩子的聲音頓了頓,似乎是在整理下面的思路。
葉天急促地喘息了幾次,身體的麻痹感有增無減,他做不出任何反擊動作,也停止了徒勞的掙扎。
女孩子繼續說:“所以,我建議目前收縮力量,等待有了明確目標后再出拳打擊。另外,我們必須盡量降低行動頻率,適時地隱蔽,防備當地駐軍的攻擊。再有,美國方面收買的情報顯示,梅森將軍長期關注二戰前后美軍與日軍的交戰情況記錄,對此類資料進行調研的深度、廣度甚至超過了國防部的二戰研究專家。初步判斷,他是在進行一項與二戰有關的大陰謀,結合他潛藏至中國大陸的西南大山,并與日本人相互勾結,可以大致判斷,他此前的種種準備,都與黃金堡壘、超級武器有關。”
“雪姬,你辛苦了。”這的確是金延浩的聲音。
葉天心中一凜,因為他認識的人之中,只有一個“雪姬”。他想轉頭去看,但麻藥勁道仍在,后背、頸椎動彈不得,渾身木漲漲的,根本轉不了頭。
“不辛苦,只要是為了國家利益,我做什么都是應該的。”說話的女孩子走近,雙手抓住葉天的右臂,將他攙起來,扶到一張折疊椅上。
葉天吃力地抬起頭,迎著對方清澈如水的目光。
“雪姬,果然是你。”這下,葉天看清了,面前的女孩子就是他曾經的紅顏知己、海豹突擊隊的同袍雪姬。大熔爐一戰后,雪姬遭大竹直二的人馬擄掠而去,此后再無音信。
“是我。”此刻的雪姬身著黑色的皮衣皮褲,腳上穿著黑色牛皮戰靴,干練利落,依稀就是身在海豹突擊隊時的她。只不過,她的鼻梁上架了一副透明框近視鏡,于英姿颯爽之外,更添了一股書卷氣。
“你還好嗎?瀘沽湖一別,我時常擔心你在日本人手上會遭遇什么不測。現在,看著你平安無事,我就放心了。”葉天身陷囹圄,卻不因此而一蹶不振,只是坦然面對眼前的種種考驗。
雪姬定定地望著葉天,嘴角慢慢地浮起微笑:“謝謝,我看得出,你對我的牽掛是真心的。在海豹突擊隊數年,能交到你這樣的好朋友,的確是我最大的收獲。”她抬起手,放在葉天肩上,感觸頗深地拍了拍。這個動作,是海豹突擊隊隊員間互相鼓勵、互相安慰的常用手勢,其中深意,也只有一起出生入死、喋血沙場過的同袍們才能理解。
“我也是。”葉天誠懇地回應。
“可是,這一次我們不得不各為其主,翻臉為敵了。”雪姬喟嘆著,不自覺地垂下雙手,撫摸著腰間的槍柄。她的腰帶上掛著兩只槍套,各插著一柄銀色轉輪手槍。
葉天看到那兩柄大口徑、六發填彈量、槍身鑲著白圓圈內嵌紅色五角星圖案的轉輪手槍時,突然想通了一些事:“雪姬,你是……”
那種槍,是黑夜金達萊所屬的東北亞小國國防部向美國洛克希德·馬丁武器公司特別定制的,共有三個版本,分別是鑲鉆版、黃金版、白銀版,只有國家主席及其子女有權使用。既然雪姬將白銀版轉輪手槍配在身上,自然證明了她與該國主席之間的關系。
“我姓金。”雪姬回答,“對不起,瞞了你那么久。”
“根本無需對不起,能夠姓金,那是我們的驕傲。”金延浩踱過來,身著同樣的皮衣、皮褲、皮靴,所不同的,是他腰間掛著兩柄金色的轉輪手槍。與之前葉天見他時不同,此刻的他臉上帶著勝利者的凜凜然冷笑,一股王霸之氣毫不掩飾地散發出來,逼得葉天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山不容二虎,而當下的西南大山里恐怕出現了太多的“虎”,終究要導致一場你死我活的大決戰。
“金王子,又見面了。”葉天吃力地點頭致禮。
“對,我猜到我們總歸還是要見上一面的,在我主持的這場盛宴即將揭幕之時,沒有嘉賓怎么成?海東青,你是我中國之行最看重的對手,年輕、多智、勇猛、聰明再加上海豹突擊隊的戰術訓練、戰斗經驗,一切條件都那么完美。如果你能為我所用,將來黑夜金達萊的掌管權一定是你的,而我,也將借你的力量,登上主席寶座。”話雖這樣說,但金延浩的聲音做作而虛假,一聽就知道言不由衷。
“還有,我親愛的妹妹,如果你愛面前這個中國男人,就不要說對不起,而是拿出全部的力量,獵豹捕食一樣把他抓住。”金延浩換了一副嘴臉,轉頭對著雪姬。
“那是我的事,一如當年我潛逃海外、憑自己的力量從軍入伍直至加入海豹突擊隊那樣,這都是我的私事,不必別人過問。”雪姬冷冷地說。
“只要關乎國家安危的事,就不是私事,而是國事。妹妹,我知道你喜歡葉天的,當年父親大人連續發了十二封加急白銀密電給你,你仍然執意要留在海豹突擊隊里,不就是盼著有一天葉天能重回那里,你們仍能并肩戰斗嗎?同樣道理,你一收到葉天趕赴大理的消息,便火速打點行裝,倉促離隊,潛入中國大陸,為的不也是他?可惜,可惜,他心里只有一個方純,永遠不會有你,你承認不承認?”金延浩陰森森地笑了,像只饑餓了很久的青狼般繞著葉天踱步,目光不離他的咽喉、后頸等等要害部位。
那時,洞中沒有別人,只剩葉天、雪姬、金延浩三個。
沉默了一陣后,葉天、雪姬幾乎同時開口:“你錯了,我們是好兄弟。”
一言既出,雪姬的臉突然紅了,轉而用仰天大笑來掩飾自己的窘態。哲學家說,男人與女人之間是不存在“純友誼”這種關系的,“純友誼”與“男女之情”只隔一線,猶如高空走鋼絲的雜技演員,稍稍偏左或是偏右,就會打破平衡,令多年情感化為一地雞毛。
葉天微微揚了揚眉,想要說什么,但金延浩揮了揮手,不想聽兩人的解釋,冷澀地說:“你們是什么關系我不想管,雪姬,這一次只要你幫我拿到超級武器,我就能簽發文件,證明從此之后你跟國家毫無關系,然后通過安全渠道送你去全球任何一個國家定居,開始無人打擾、老死不相往來的新生活。”
他走向幕布那邊,撳下遙控器,幕布上便出現了一個巨大而古老的正方形院落。那圖像是航拍得來的,大院四面,隨著地勢高低,散布著許多簡陋的小院、草房、茅棚。
圖像以幻燈片的形式順序播放,將古老大院四周的道路、山勢一一展現出來,事無巨細,完備之極。
“這就是八方人馬殊途同歸的目的地,一個隱藏于大山深處鮮為人知的土司大院。當然,所謂的土司頭人,在中國的解放戰爭前后屢遭批判查辦,已經家破人亡,雞犬不留。現在,那只是個經常鬧鬼的空院子,所有山民就算上山砍柴、下河提水時都繞著它走。可是,所有與黃金堡壘有關的藏寶圖都無一例外地指向那里,我不得不相信,那大院就算不是黃金堡壘的最終歸宿,至少也是一條揭示真相的重要線索。”金延浩抱著胳膊,自顧自地凝視銀幕,沉浸于深層思索之中。
葉天翻閱過許多與中國西南大山相關的地理資料,也瀏覽過上萬幅衛星圖片、航拍風光片以及間諜線人們實地拍攝的寫實照片。他知道,這種土司大院是本地特有的建筑,見證了土司頭人們靠著槍械、煙土、黃金、水牢、酷刑統治少數民族的歷史,每一座土司大院下都埋葬著幾百條無辜生命,畫面上那座也不例外。問題是,如果大院下埋藏著驚天秘密,為何到現在都沒能發掘出來?任何人都不會懷疑政府和駐軍有足夠的力量掘地三尺,找到日本人留下的寶藏。
“土司大院一戰,將是最后一場盛宴。在大菜上桌前,我們必須解決掉鞋帶洞里藏著的秘密,吃完這道小小的開胃菜才行。”金延浩轉身,也順勢將話題拉回來,并且隨手撳了兩次遙控器,銀幕上出現了淘金幫雷燕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