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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理鼓起勇氣回頭看一眼,年輕人的下半張臉都被口罩遮住。冬天黑得很早,昏暗顛簸的車內,他只能貿然看到一雙困獸般通紅的眼睛,和幾滴一閃而過的水,竟絕望而恐慌。助理當即心驚肉跳地飛速轉回去,半句話都不敢再說。
江母很聰明。她一眼便看得出,像謝白景這樣的人心性太狠,對自己狠,對旁人也狠,全然是頭狼崽子,能否養熟,全看命好不好。要讓這種人死心,她這樣無關緊要的人怎么威逼利誘,都是沒有作用的。唯有她兒子親自出來,才敢奏效。她手也快,這邊看見柯江回房,那邊便讓人將謝白景請出去,全程除了幾個傭人外,沒有別人再知道柯江的前男友、那個小明星來過家里。至于柯江回來之后,會不會傷心,那她的答案也是肯定的。那孩子一整天都沒去看過爺爺一次,當天晚上,倒是趁著難得的晴夜,頂著寒風去窗臺上看了會月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就算此時再傷心,也總比日后再跌跟頭要好。從心狠這方面而言,江母倒是與謝白景相差不多。
謝白景也很好,自此安安靜靜的,再也沒有出現過。柯江再一次聽到他的消息,都是一個月后,偶然在電視上見到他。屏幕中的人精神奕奕,俊朗得不似凡人。他的新作品即將面世,想必事業又能再上一個臺階;相比初來乍到時的孤身一人,似乎在圈里也多了幾個朋友,影帝林風更對他夸贊有加。網絡上有不少人對他頗有微詞,認為他年紀又小、走紅得太快、實力一般、粉絲不理智,種種非議皆能如山般壓在他頭上,但也沒人不會心服口服地說一句,那個謝白景有點兒資本。英俊,年輕,聰明,努力,老天對他有偏愛,讓他做什么都不該失敗。
唯獨戀愛這回事上,說來說去,他總歸還是虧欠得多一點。不過談戀愛嘛,總是有來有往,有人出得多,就有人出得少,沒什么勝負公平好講。
柯江自認是個大方的人,不會再去斤斤計較。至少他也學到點東西,以后談對象,不會再那樣掏心掏肺了。
第63章
在開春的日子里,柯老被下達了不知多少次病危通知書。
柯家的家族親戚老小,皆奔赴而來。他們似乎都有冥冥中的默契,知道這回差不多是最后一回了,雖說這默契有些殘忍。整個偌大的老宅終于有點兒能匹配上它的、人丁興旺的意味來,整日里種種人來來往往,甚至需要臨時撥過來數名傭人可供差遣。就連柯成的母親都來到了柯家,她當年與江母不無爭斗,現在兩個女人還能坐在一起喝茶,真可謂世事難料。柯成見狀顯出幾分緊張,他軟肋太多,有母有妻有子,母舅家那兒是照應也是包袱,處處都需要他來扛著大梁。不像柯江兩袖清風,一身輕松,從不擔心自己媽會受委屈。
尤其是這種情況,柯江更不會管。那些攀附著柯家過日子的親戚,沒有一個不是見風使舵的,之前那會兒對柯江避而遠之,恨不得半點塵都沾不到。現在又想裝作無事發生,一如以往般親熱地以“你小時候如何如何”來套近乎。柯江見了面,還能笑著與人寒暄幾句,一轉身便飛一般地回了老爺子的房間。柯父與柯成這時候卻特地排開公務回來,要“主持大局”,沒見到他們一天去探望柯老幾回,倒是日夜在柯宅其他地方來來往往,甚至連葬禮都開始預備起來。
江母是知道柯江的難過的。家中有老人久病在床的人,總會或多或少地給自己做好心理預設,是為了避免太過強烈的痛苦而自保。但真到了離別的時候,再多的預設也沒有多大成效。可柯江畢竟已經是個二十六的成年男人,總不能趴在媽媽懷中撒嬌,頂多聽兩句寬慰。再多的痛苦,也只有獨自承受。
一人站在陽臺上的時候,柯江會摸出一根煙,并不抽,只含在嘴里。他猛然發覺,這短短的一年多時間里,他失去了朋友、戀人,也將失去親人。人的一顆心就那么點大,一片片地被剮下,就剩下那么一丁點兒,無怪乎現在胸口里都覺著空落落的,仿佛什么都沒有了。
春夜的月亮是干凈的白,安靜而柔和。柯江靜靜地看著月亮,想起去年春天的一場月夜,他第一次被謝白景給下了臉子,當時給氣惱得上躥下跳。若他在那個時候放棄,是不是現在就能給自己再留點兒緩和的空間?只可惜人總是不能知道后面會發生些什么。柯江自嘲地笑笑,頰邊凹出小小的窩,眼睛里卻露出些沉郁的難過。但他還挺直著背脊,就像他曾經喜歡的那個年輕人一樣,不能在任何時候顯出弱勢。半晌,他將煙取出來后,轉身回房。
柯老已經病得糊涂了,清醒的時間遠遠少于昏睡的時間。一次柯江為他擦身時,老人驟然睜開眼睛,仔仔細細地看著柯江,突然問:“你與那人……”
因為長久未開口說話,他的聲音已經極其沙啞,還有些垂垂老矣的死氣。柯江急促地答:“斷了!斷了,已經分干凈了。爺爺,我回來了,我好好的,以后都聽您的話。”
柯老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又合上眼睛。柯江將老人的手臂輕輕地放下,嘴唇顫抖著,眼睛里開始滾動著冰涼涼的水,仿佛預見到了什么。
老人喃喃道:“真對不起你……”
柯江糊涂了,祖父在道歉什么?他小心地屏住呼吸,忍耐住不去催促他,然而老人就像睡著了一般無聲無息,再也未睜開眼說半句話。柯江始終保持著彎著腰的姿勢,手還搭在老人枯瘦的手背上,直到一位長久負責照看的護工走進房間,快步上前來檢查幾番,以熟練而有恰當哀痛與同情的語氣對他說:“柯小少爺,節哀順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