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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江這才直起身來,清晰地感覺到心臟一下下跳得悶痛,耳朵里嗡嗡作響。
柯成是第一個趕到的,其次是柯父,柯嫂、柯成的母親、江母再依次進來,以至于柯江都被屏退在后面,還是由人再拉至前邊去。再后來,許許多多的柯家的親戚亦以第一時間奔赴而至門外,親近的幾家得以進房間里,有男人女人適時的開始哭泣的聲音,而柯江的神情仍是茫然的,他感到有人攬住他的肩膀,輕柔地拍了幾下,他低下頭去,與母親對視一眼。
江母與柯老相交甚少,自然不會有多難過。但她早早地就換上了素凈的衣服與妝容,肅穆中天然有幾分哀戚。此時溫柔地輕聲對柯江說:“待在這兒。”
這句吩咐很有必要,因為柯江方才心中確實有一閃而過的想法——他想逃離這一切。而江母的提醒拉住了他的理智,他不能走。
萬幸的是,他哥與他爸提前做的一切準(zhǔn)備還算詳細得當(dāng),所有程序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中。第二日發(fā)了訃告,整座柯宅摘花去紅,掛上了白條黑布,布置好靈堂。到這個時候,柯家的世交摯友也都陸陸續(xù)續(xù)地過來。雖說柯老年歲已高,算是“喜喪”,但顯然人人面上都顯出哀色。盡管他生前獨裁、手段狠辣,也樹了不少仇家,但后人回想,只會惦念他的那一生偉業(yè)而或真心或假意地流點眼淚。唯獨柯江是個怪胎,自人走后,眼睛都沒紅過。
有人說,這才是孝順呢,人死不能復(fù)生,死后哭不如生前孝;也有人說,柯老走了,那小少爺就不再裝了。還有些好事的人,已早早地關(guān)心起老爺子的遺囑究竟如何,那柯家小少爺沒了最大的靠山,未來還能怎么混?柯江全裝作未聽到,哪里需要他幫忙,他便去哪里。但往往他只用作一個出席的角色,更多細致的安排有專人來負責(zé),沒有一項細節(jié)能允許出錯。更多時候,他只在靈堂守靈,日日夜夜地熬,吃得少,睡得少,哪怕是江母勸阻都不管用,人也飛一般地瘦下去。
守靈七天,便是葬禮。柯父很舍得,絕不從簡,力爭葬禮也要隆重而盛大,仿佛這樣才能體現(xiàn)出他的誠心誠意。到這個地步,也沒什么需要柯江的地方了,只需他站在父兄身旁即可。殯葬儀式繁瑣而嚴格,既要有傳統(tǒng)的中式吹吹打打,又要有西式的肅靜,半土不洋的,是柯老最討厭的一套。柯江面無表情地參與其中,哪怕是最后的告別遺體,都未落半滴眼淚。他看著往來賓客,甚至顯得他在此處格格不入,仿佛在參加一場無關(guān)緊要的人的葬禮。張云天等人也來了,見狀長嘆一口氣:“哎——節(jié)哀,江兒。”
這話柯江這幾日聽得夠多的了,但還是禮貌地點點頭:“張哥,我沒事兒。”
張云天看著他,不知該怎么安慰。他們已經(jīng)不像是以前那樣無話不談了,盡管彼此都認為對方還是那個好朋友,卻總仿佛有層隔膜。歸根究底,也許還是因為當(dāng)初柯江與徐立鬧崩的一系列事兒,張云天最終選擇了保守的不發(fā)聲。他想了半天,最后訥訥道:“你以后怎么說?”
“我可能還是出去,”柯江淺淺笑了,“常來看我啊,哥。”
張云天訝然:“你真不留在國內(nèi)?”頓了頓,又道,“好,你怎樣都好,別忘了我就成。”
“怎么可能。”
柯江靜了一會,隨便找了個借口,抽身而走。復(fù)雜的儀式已經(jīng)結(jié)束了,接下來會在柯宅里做最后的收尾。而柯江既不想去招待客人,也不能在這種場合獨自回房,只有一人遠離人群,獨自在花園里游走。但總有人會來騷擾他,比如說——徐立。徐立剛在儀式上還跟著眾人痛哭過一番以作哀悼,此時眼睛還腫著,顯得憔悴。快步追上他,疊聲道:“柯江,柯江!等等!”
柯江停了腳步,漠然地看他一眼。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徐立說,“還有誰能比我更清楚?你不哭,是你心里還憋著。這樣不成,柯江,你會憋壞了的。我們好好聊聊。”
柯江覺得好笑。是啊,誰能比徐立更清楚!他倆年紀相仿,自幼一塊兒長大,徐立是最清楚他有多在乎祖父的。然而在祖父最后的日子里,徐立卻還隱瞞著他前來刺激老人,哪怕明知道柯江當(dāng)時正處于怎樣兩難的矛盾之中,也無所顧忌,這是拿他最看重的人來脅迫他。他在打人之后,還未正兒八經(jīng)見過徐立一次,徐立雖一開始也反復(fù)要求見他,之后想必還是面子作祟,漸漸地偃旗息鼓了。可現(xiàn)在,徐立又怎么能裝作一副真情切切的模樣、還與他當(dāng)做好兄弟好哥們兒呢?最傷他的心的,謝白景之下,除了他徐立,還能有誰?
柯江冷淡地:“你滾遠點兒吧。”
徐立:“都這個時候了,何必跟我嘴犟!我承認,之前是我氣昏了頭,現(xiàn)今跟你道歉,好不好?江寶,是我錯了。”
“難道你們都覺著,只要道句歉就成了?”柯江的面上終于有些生動的諷刺,“徐立,你哪來的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