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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使神差的,他忽然很想去程軒的住處看看。原本他想著這個時候程軒可能不愿被人打擾,可他實在想去,于是最后反復琢磨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披上了外衣。
程軒自己挑的住處與他們離得有些遠,齊星楠走了有一會兒才到。他沒想到此時那里竟還亮著燈,遠遠的便能看見。他沒多想,走上前去輕輕敲了敲門:“程哥,還沒睡嗎?”
“星楠?”從屋里傳來的聲音帶了幾分訝異與慌亂:“你來做什么?”
是啊,我來做什么?齊星楠自嘲地笑了:“我也不知道。”
屋里的人一滯,而后也低低笑了幾聲,他緩步走到了門邊,卻并未伸手開門,只是低聲說道:“來了也好,只怕是上天恩賜,準許我臨走前還能與你道個別。”
“臨走?”齊星楠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你要去哪兒啊?”話音剛落,醍醐灌頂般,他腦海中忽而產生了一個連自己都不愿相信的念頭,于是他瘋了似地砸著門:“程軒,你別做傻事,快開門!”
齊星楠稍作思忖便能明白程軒要做什么,這么多年過來,他是最了解這人的。茍喪艦,必自裁,程總兵向來言出必行,如今已失了宗安號,這條路這人遲早要走,只是他沒想到會來得這么快這么突然。如若不是他今夜過來了,只怕明早見到的便只是一具尸體,就像先前林彥寧殉國時那般讓人措手不及,他想想便覺得后怕。
齊星楠抑制不住地流淚了,幾乎是毫無間斷地用力砸著門,他再也忍不住哭腔,一開口幾乎是在喊:“程軒!你開門!”
“星楠,你別這樣。”程軒也哭了,眼淚連成一片。他趕忙用手背把淚擦干凈,努力平穩了心緒:“來世投胎去個好人家,別再遇上我。”
“你胡說什么?”齊星楠止不住地號啕大哭:“你不是非死不可的,你有別的選擇,為什么一定要把我一人留在這世上?”他哭得越來越狠:“你活下來,于國于家咱們都能再想辦法,可你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沒了!”
程軒背靠著門,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門外撕心裂肺的是他從年少時起就放在心上的人,可他不敢開門。他太害怕了,生怕一見到對方自己會舍不得,于是心里早已下定決心的事情便會被沖得干凈粉碎。
齊星楠站在艙室外面,一開始還在砸門,后來漸漸沒了氣力便直接跌坐在地。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記得天邊泛起微光,漆黑的夜色逐漸消退時他仍在原地坐著。
宗安號被程總兵下令炸沉,何立心里也是悲憤難當,這天他幾乎是一宿沒合眼,直到天快亮時才稍稍有了困意。
他覺得自己才剛瞇了一會兒便聽得了陣陣敲門聲,那聲音不大卻極有節奏,以至于何立一開始甚至以為自己是夢中混沌出了錯覺。
何立睡眼朦朧地開了門,發覺正是齊星楠站在外頭。他揉了揉眼仔細打量著,只覺得這人面無血色,眼簾低垂著,看不出悲喜。
“進來吧。”何立稍稍側過身子:“大清早就來找我,是有什么急事嗎?”
齊星楠緩步進了屋,待何立關上門他便掏出了一把槍抵著自己的太陽穴。
“星楠,你要做什么?”何立嚇了一跳:“先把槍放下。”
齊星楠笑著搖了搖頭:“何立,我來就是想與你道個別的。”他望著何立:“從前我總以為來日方長,很多話等咱們都變得白發蒼蒼了,到時候再說也不遲。如今我才發覺,是我想得太好。”他的神情里忽而添了幾分凄惻:“終歸是我愚鈍。”
“你冷靜一下。”何立站起身,試探地想往他身邊走,以便尋個時機把槍奪過來:“這又是何苦呢?”
齊星楠往后退了兩步,把槍握得更緊了些:“我勸你不要過來,否則我現在就開槍。”
“好,我不過去。”何立趕忙停了腳步:“有什么話咱們慢慢說。”
齊星楠的動作十分駭人,語氣卻異常平靜,他緩緩說著:“我曾做過一些很不好的事,程哥也是。為了前程名利,我早已數不清我們明里暗里究竟使了多少手段。”他看著何立有些茫然的面容,忽而笑了:“這些原本不必告訴你,只是我曾對不起楊老師,曾不止一次地去西太后那里稟告他的情狀,這必得讓你知道,否則我就算到了九泉之下也難安心。”
何立望著他,只見這人的桃花眼依舊明媚好看,與第一次在學院的走廊里相遇時別無二致。何立喃喃道:“星楠……”
“如若有緣,你我來世再會。”晨光之下,齊星楠笑瞇瞇地對上何立的視線,而后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
“齊星楠!”何立瞬間腿軟了,幾乎是爬著到了那人身邊,不顧遍地的鮮血把人攬在了懷里。
那人幾乎是立刻就斷了氣,連個眼神都沒再給何立留下。何立只覺得很不真切,他覺得一定是自己沒睡醒做了一場噩夢,于是他用力地掐著自己,想從夢中醒來,片刻過后便掐出了一片青紫。
“何立!”季潯沖了過來:“我剛剛聽見槍響,你沒事吧?”他進了艙室,這才看見躺在何立懷里的齊星楠,不由得也跪倒在地。
“何立,我與你說件事。”季潯拼命穩住心神,湊到何立身邊:“就在昨夜,程總兵服毒自盡了。”
何立猛地望向他,還沒回過神來,忽而聽得外頭吹響了警戒號。他把齊星楠放下,不顧滿身的血沖了出去,卻只看到一顆魚雷直直向著乾安艦奔來。
艦毀人亡,殘存的理智讓他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給自己和乾安號都判了死刑。說來奇怪,不過須臾片刻,他卻覺得恍若幾十年一般漫長。過往的光陰不斷從腦海中過去,往事歷歷在目。他的回憶其實單調得很,過了這么多年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日子,他的人生就剩了兩件大事,一是守海上疆域,二是護心上之人。自從十七那年結識了楊青山,他大部分時候所思所想都少不了那人,無論是醒時還是夢中。
何立的心不斷往下沉著,最后他絕望地閉上了眼。隨著一聲巨響,魚雷擊中了乾安號的艦身。
這次不同于宗安號被擊中時,乾安艦的戰力裝備本就比不上宗安號,再加上先前傷痕累累,于是頃刻間便斷成了幾截。
說來也巧,何立站的位置剛好斷開了,于是他直直摔了下去。他本以為自己會摔到水里,沒成想又撞到了艦身。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好像傷得不重,劇烈的疼痛卻猛然間悉數襲來,而后他只覺得好似跌入了一片黑暗,再沒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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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放心,何立不會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