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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韶托著一大盤子的食物,顛兒顛兒地出了廚房,一離開廚房的地界,就是一陣涼爽撲面而來,孫韶一摸自己的后背,衣服早濕得透透的,全粘在了后背上,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居然在那個火爐一樣的地方呆了半個多小時,還毫無所覺。
轉而,心里對里面的廚師等人一陣膜拜,大夏天里,能在廚房里呆得住的人,才叫變態。
孫韶一邊自娛自樂地在心里給自己逗趣,一邊帶著食物往休息室走,半途上和范旭陽等人恰好相遇。
“小勺兒,你真深得哥哥們的心思,哥哥們就差沒餓成干尸了,趕緊的,端進去。”阿船雙手拿著鼓錘夸張地歡呼了一聲。
四人先后走進休息室,休息室的角落里正做著一個紅衣大波浪頭的女人,看到眾人進來,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懶散地道:“行了,午夜場開始了,我出去了。”
阿船和趙卓兩眼發著紅光地傻笑著,看著紅衣女從他們身旁經過,逗留在孫韶面前,“咦,旭陽,你們隊添人了?”
趙卓:“羅姐,這是我們家陽陽找來的頂班,孫韶,乖著呢,你別隨便調戲人家。”
“哦。”紅衣女點頭,嫵媚地橫了一眼趙卓,眼波流轉,給眾人拋了個媚眼,扭著水蛇腰出門去了。
孫韶這才眨眨眼——剛剛那是羅美玲吧?
沒想到八年前,她原來真的是在酒吧里駐唱的歌手。
想著,孫韶心底既不是滋味,又有些慶幸。
他知道,再過一年左右,時齡二十九歲的羅美玲就會被樂界知名伯樂發現,開唱就是妖冶御姐風,為人又爽利強悍,伴隨一路機緣,在她三十五歲之際,成為樂壇一姐。紅到能頂下樂壇女歌手半邊天的程度,不可謂不讓當初的孫韶羨慕嫉妒恨。
同樣做歌手,別人硬是比他神氣千百倍。但這也恰恰說明了,他確實不適合走那條路。同人不同命,這點他早該看清楚。幸好,他有機會重來,早點看清楚自己的位置,就不用再去渾渾噩噩地磋磨自己。
“小勺兒,你都點了些啥?”范旭陽垮著臉盯著面前的食物,伸手撥了幾趟,實在不知道該挑哪樣下手。
孫韶瞅了一眼,仰頭想了想,“……不記得了,我翻著菜單隨手點的。反正都是我沒見過的,也不知道哪些好吃。”
“噗!哈哈哈——”旁邊的三個隊員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陽哥,你真沒品味,輝哥這里的菜色都是輝哥自己研發的,多少老饕偷著摸著都要過來裝模作樣品一番,后廚天天緊你換著花樣吃,還不收錢,你還苦著臉,城哥知道的話,肯定得抽你。”
范旭陽撇嘴,隨意端了一碟下來,走到沙發前坐下,“我這叫謹慎。”
三人對他聳肩,各自選了看得對眼的食物,圍著沙發坐下吃喝起來,看來,對范旭陽四人來說,這幾樣食物應該是很合胃口的,四人吃著吃著,便開懷了,眉開眼笑,手里不停,嘴上也忙著。
“一個酒吧,整天弄這些花里胡哨的,真不務正業。”阿船一邊吃一邊捏著自己腰上那圈小肥肉,“搞得我見天長膘。”
“你別吃不就成了。”許曄涼涼地接話。
“你不廢話呢嗎?一天也就在這里吃點白食,還是這種讓人差點吞了口水的白食,誰舍得不吃?”
孫韶很得趣味地看著幾人你來我往的樣子,眼角的光瞄著他們盤子里以光速在減少的食物——這么獵奇的食物,普通人還真能吃出個二三五來啊,下次試試。
“對了,小勺兒,你吃過了沒?”范旭陽擠空問孫韶。
“吃了,一位大廚哥給我做的炒飯。”孫韶點頭。
“炒飯?”四人都是一怔,“這里還有這么‘平凡’的食物?”
“大廚哥是誰?”緊接著眾人又問道,心里暗忖,是不是哪個配菜工看小勺面生,懶得理他,隨手抄了飯給他。
當初他們樂隊簽協議的時候,白紙黑字可是寫了,樂隊里的成員在酒吧里的酒水和食物是免費的,凡是菜單上有的食物和酒水,他們都是能隨意點的。
“易輝。”孫韶看眾人神色,有些不解。
眾人“啊”地張大了嘴,而后互視一眼,又沉默了。
孫韶:“怎么了?”
范旭陽三兩下扒拉完自己的那份飯,用腳踢了踢其他的隊員,說道:“我帶小勺兒先回去,明早我們還有培訓課,你們吃完,把我們的樂器給收帶回去。”
三人一邊吃一邊點頭。
走出了酒吧后,孫韶心里暗暗琢磨了一下,還是戳了戳范旭陽,問:“你們剛剛怎么了?這酒吧里是不是有什么忌諱,有,你最好提前跟我說了,省得我以后不小心觸人家霉頭,惹了一身腥。”
范旭陽撓撓頭,停頓了一下,解釋道:“其實不是什么忌諱,就是一些成年往事,但是剛剛在人家地盤上,總不好隨便說人家閑話,輝哥人其實挺好。就是有時候做菜上有些……”
“極端?”孫韶提供詞匯給范旭陽。
范旭陽點點頭,“我們跟輝哥也不熟,但是我們高中畢業出來唱場的時候,就一直在輝哥這家店里唱了,總得來說,輝哥還算挺照顧我們的。”
“我也是聽別人說的,輝哥出身不太好,很小就去學廚了,一開始學的是杭幫菜,后來出去了幾年,好像天南海北,國內國外跑了不少地方,學得也就越來越多了,好像還參加過一些大大小小的比賽,前期成績都很不錯,后來接連有兩場國際間的盛大比賽都失利了,成績不好不說,水平也受到業內人士的嚴重懷疑,當時批得也狠。”
“為什么?”
“因為他做得是家常菜,那些評論員說,太缺乏創意,而且不尊重比賽,菜式太簡單,根本看不出廚師對各種食材之間口感的平衡和搭配一類的,反正肯定還說了些什么專業術語一類的吧,我也不知道。”范旭陽聳肩,表示隔行如隔山,自己其實挺“無知”的。
孫韶半垂著眼皮子沉默,一段從別處聽來的往事,范旭陽只知道這種事多少是別人心里的梗,不好隨便在別人的地盤上宣揚,但最終說出來的口氣,也只是說別人的一段故事。
就像他自己,如果沒有重生,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大概也就是別人口里的一段故事。孫韶心里驀然升起了點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味道。
范旭陽攔下了一輛出租車,按著還在發呆的孫韶,將他塞入車內才接著說:“后來,輝哥就基本不做廚師了,開了幾家店,有像這樣的酒吧,也有一些飯店和餐館。輝哥基本都是聘了人回來管理,他就一個勁地研發各種充滿‘創新’的菜式,亂七八糟,各種人類想不到的搭配。
“你還真別說,這么一弄,輝哥反而又出名了,這三年,先后好多大賽特地發函邀請他出賽或者去做評委,他都從來不去。除了研發菜式,他平常就不做菜了,更別說給別人做菜做飯了,研發出來的菜式,基本都是交給他手里的廚師團隊去做,他自己從來不上手。”
說到這里,范旭陽臉上才露出新奇的笑,“我在這里唱了三年了,都沒嘗過過輝哥的手藝,你倒好,一來就嘗上了,只是可惜,就是一盤炒飯。什么時候,能吃上輝哥親自研創的新菜式,也就不枉此生了。”
孫韶失笑,彎著嘴角看范旭陽臉上發癔癥一樣的夢幻神情,然后單手撐著下巴,扭頭看車窗外疾速向后倒退的夜景。
也許正是因為他想吃的是炒飯,對方才愿意給他做,如果他想吃的是那些菜單上的奇怪菜式,做的人,大概就不是他了。孫韶腦子里躥過這個念頭后,又想起那天在面館時,黃毛跟自己說的話,“我們大廚把你當知音了。”
無奈的人原來哪里都有。
不是我們不夠好,而是時代變換的太迅速,孫韶想著小時候跟母親在一起時的光景,那時候,最大的幸福,莫過于能吃上紅燒肉,和母親幻想未來的每一天幸福日子。家常菜確實沒有大的心意和創新概念,但以孫韶這個沒有什么超敏味覺或五感的,用帶著農藥殘留和浸泡在各種毒物里的食物養大的普通人看來,家常菜能做到不分老少階層都能說一聲好吃,才是最考驗廚師功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