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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在千機之谷發(fā)生的事情殊羽至今不敢去細想,他被外頭動靜吵醒的時候荼離已經(jīng)徹底瘋魔,完全喪失了理智,如果不是他及時阻攔,也許當夜就血洗了千機之谷。
殊羽想到了在山洞中時霜寒劍的異樣,他抱著被打暈的荼離再次找到轉(zhuǎn)燭,轉(zhuǎn)燭卻道:“如果我沒有猜錯,荼離阿殿的元神已被魔族浸染。千機之谷中有不少原先魔族之輩,所以今夜受到牽引,元神才會大亂。”
為何荼離的元神會無端被魔族浸染,是否跟上次扶桑神樹異動有關?如果放任不管,后果會是如何,荼離是否會日漸沉淪,最終萬劫不復?可若要救他,又該如何?
殊羽匆匆忙忙將荼離帶回了北辰宮,溯風族阿殿元神有污,此事無論如何不能讓旁人知曉,他甚至不敢確定大荒湯谷是否一定安全,扶桑神樹下鎮(zhèn)壓的魔族,是否會催化荼離的崩潰?
荼離又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了一位女子,那女子身懷六甲,模樣好看極了,她額間有一道赤色的面紋,如烈焰一般。她被一群人簇擁著,不,更像是被脅迫,在人群中,荼離又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是之前夢境里的那位少年神君。
少年神君嘆了口氣,低聲說了什么,荼離想靠近聽得真切些,卻怎么也邁不過去。
女子在哭,她艱難地跪在地上,哀求著:“為了三界安寧我愿以身祭樹,可孩子無辜,能不能等我生下孩子?”
“阿荼,多等一日,便會多死數(shù)以萬計的子民,驚風更會多一日危險。”
“明日,就明日!我不求能再見驚風一眼,可我的孩子,他還沒來這世上看過一眼。”
可是少年神君不為所動,他高高在上冷眼旁觀,俊俏的面容生出幾分刻薄來。
原來她就是阿荼。
荼離忽然掉下眼淚,如何也止不住,他一聲聲喚著阿娘不顧一切地跑過去,可他眼前是山風呼嘯,身后是無間地獄,他仿佛置身在四面荊棘的牢籠里,每走一步便被刺出一身傷。荼離渾不在意,他只想披荊斬棘見他阿娘一眼,可最終留給他的,是阿荼痛徹心扉的訣別。
天地歸于沉靜,枯敗的神樹枝椏重新長出了嫩芽,阿荼的血肉與靈魂,被永生永世禁錮在了扶桑神樹里。
荼離從夢中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置身云端,他極力回憶著夢中的場景,可是卻怎么也記不起阿荼的樣貌。
“荼離,你醒了?有哪兒不舒服嗎?你看看我,我是殊羽。”
他聽到了殊羽的聲音,身邊還圍了一些人,他們在竊竊私語,可是荼離一點兒也不想醒來,他閉了閉眼,轉(zhuǎn)念想到如果再不理人殊羽就該生氣了。于是他強迫自己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然后跟提線木偶般坐起來,他一眼望見了焦慮的殊羽,也望見了,剛才在夢境中的那張臉。
褪去少年青澀,五官更加凌厲威嚴,那位衣冠華貴的神君正皺眉打量著自己,一如既往的高高在上。
“荼離,這是天帝,”殊羽恭敬道,“我的父君。”
這是開的什么天大的玩笑。荼離苦笑了幾聲,照著腦門抬手,一掌將自己又拍暈了過去,等他再醒來的時候身邊就只有殊羽了。
“你綁著我做什么?”荼離想坐起來才發(fā)現(xiàn)被四仰八叉綁著,用的是寬布絲綢,倒不勒人。
“清醒了?”確認再三,殊羽才小心解開結(jié)扣,中間生怕荼離又失了智,不是拍死他就是拍死自己。解綁后的荼離仍舊失魂落魄,一言不發(fā)地發(fā)著呆,殊羽將他抱在懷里,聲音發(fā)顫:“你真是嚇死我了。”
“這是在哪里?”
“神族,我的寢殿里。”殊羽揉搓著他的手腕,并不打算實話實說,“在千機之谷你忽然昏倒了,我把你帶到天上,方才天帝來瞧過你,天上的事總瞞不過他,不過你好像并不樂意見他。”
“也許吧,”荼離面無表情道,“你知道驚風嗎?”
“誰?”殊羽愣了愣,“驚風是誰?”
荼離嗤笑了一聲:“大概是我記岔了,我想回大荒湯谷。”
“過幾日吧,”殊羽哄他,“就當在這兒陪陪我。”
荼離未置可否,蒙著被子又睡下,恍惚間聽到伴月來報,說是巫族的清越公主來了,正在天后那里等著他。都心知肚明清越此行為何。“你會娶她嗎?”荼離問他,殊羽隔著被子抱了抱他,揉著他的腦袋道:“當然不會,你等我,我去去就回。”
然而這一次荼離沒有再等,他孤身回了大荒湯谷,一刻也沒法呆下去。他需要弄清楚一千年前神魔大戰(zhàn)發(fā)生的事情,他的母親是否自愿赴死,而他的父親,又因何而亡,溯風族這一世的榮耀,究竟從何而來,他踩著的森森白骨,又有多少未曾瞑目的亡魂。
如果那位天帝陛下真的背信棄義逼死阿荼,那他無論如何不會善罷甘休。可如果真相真是如此,他又該如何面對與殊羽的這份情誼?
是夜,荼離踹開祝余房門的時候,差點沒把老頭嚇中風,他直截了當?shù)刭|(zhì)問祝余:“我阿娘,是不是被天帝逼死的?”
“我的祖宗誒!”祝余這回真是嚇瘋了,他跺著拐杖沖過來捂他的嘴,“小祖宗,不是什么話都能亂講的!”
“我的父親呢?”荼離紅著眼又問,“堂堂神族的少年將軍,怎么會連個名字都不曾留下?他為何會從神族除名?你究竟知道些什么又瞞著我什么?”
祝余萬分震驚:“這些事你都是從哪兒聽來的?”
“所以都是真的?”荼離冷笑連連,他自小被寵溺著長大,哪怕是神族也屢屢縱容他,都說什么溯風族阿殿身份尊貴,原來今日的一切不過是踐踏著父母的生命尊嚴換來的,他從未如此厭惡過自己,厭惡過溯風一族。
“阿殿,你聽我說。”祝余心神慌亂,他不清楚荼離究竟知道了什么,又知道了多少,他摸不準自己能說什么又能說多少,可他越是這般閃爍其詞,荼離就越是篤定,心中恨意越是深沉。
偌大的動靜引來了不少溯風族弟子,祝余火急火燎地關上門,又偷偷差了左旌去通報福德真仙,可是荼離并打打算再多聽什么冠冕堂皇的話,他只面若冰霜望著,冷漠道:“長老,三界中任何人都可以對我娘的死三緘其口或是無動于衷,阿荼神女以身祭樹換天下安寧,是何等高尚無畏,人們不會去關心她死時心中真正所想,更不愿去關心,因為無知便能心安理得享受這唾手得來的盛世。”
荼離咬了咬牙:“可是我不行。”
“阿、阿殿……”祝余干枯的手指緊緊攥著拐杖,“你到底聽了什么閑言碎語,我怎么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