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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機之谷一片寂靜,谷口處立著兩株參天樟樹,一左一右將入口堵得嚴絲合縫。都說那轉燭谷主性情古怪,非神非魔不妖不鬼,偏又是個曠世奇才,鍛鑄的神器無不讓三界眾族趨之若鶩,然而若非有緣人實難得到。
他二人在谷外客氣喊了半日,結果只有個小卒懶洋洋的聲音從樟樹后傳來:“管你們是什么太子什么阿殿,只管在外頭候著,等爺爺我睡醒了再去通報。”
“喲呵?”向來前呼后擁的二人冷不丁在一介看門小卒那兒碰了壁,荼離覺著頗為新鮮,不怒反笑,他抬起胳膊肘撞了撞殊羽,揶揄道,“看來你這太子的官職也不怎么樣,人都不正眼瞧你。”說的正眼瞧他了似的,殊羽睨他一眼:“彼此,彼此。”
荼離其人,遇強則強,遇到蠻橫的能比對方蠻橫不知多少倍,他叉腰在樟樹前來回踱步了幾遭,像是做了什么決定。只見他左手執弓,右手捻了兩支箭,箭頭處正燃著熊熊火焰,二箭齊發,一左一右射向兩株樟樹,樟樹瞬間便被點燃。
明明是有求于人,卻這般無禮囂張,殊羽無奈扶了扶額,嘆口氣道:“你這可真是托人辦事的態度。”荼離卻不以為意:“轉燭為人最是愛劍走偏鋒,禮賢下士三顧茅廬也不見得愿意見你,還不如咱們直接闖進去,打到他幫忙為止。”
如果不是仗著溯風族阿殿這個身份,按著荼離的性子在三界中不知要結下多少仇家,不過他再如何胡鬧,對自己倒是向來耐心溫柔,殊羽想著想著不禁扯出一個笑來,附耳低聲問道:“若我不曾答應你,你是不是也要打到我從了你為止?”
怎么突然想起問這個,荼離怔了怔,緊接著抿了抿嘴:“打你是舍不得,最多……”
“最多什么?”
荼離上下打量他一番,小聲道:“霸王硬上弓!”
原先聽起來下流不正經的葷話,現在聽著竟有種說不出的美妙!嗐,果然,色令智昏。
大火燒了快一盞茶的功夫,里頭終于烏泱泱地涌出一群人,雖咬牙切齒但也畢恭畢敬地迎進了他們,荼離沖殊羽挑眉道:“你看,有時候不講理比講理管用。”
他想了想,又補充一句:“但我對你絕不胡攪蠻纏,你說什么我都聽。”
谷中弟子一路將他們引至一處形似鑄劍熔爐的山洞,洞中漆黑一片,荼離衣擺一甩大搖大擺跨進去,殊羽心道你還真是不怕有詐。不知過了多久,仿佛走到山洞盡頭,他們停在一座上圓下方的熔爐跟前,隱沒在幽幽火光深處的是一個骨瘦如柴的老人,為何說是老人,因為那人佝僂蜷曲,矮小干瘦,如風燭殘年。
跟傳聞中的樣子不大一樣,荼離砸吧了下嘴,一時有點不敢認,殊羽見他這副糾結的模樣十分可愛,不禁掩嘴笑了笑。他二人旁若無人又暗度陳倉地調了會兒情,終于把轉燭惹怒了,轉燭踩著霜寒劍懸到空中,陰陽怪氣的聲音傳來:“二位神君蒞臨千機之谷,有何貴干吶?”
明知故問了不是,這千機之谷除了神器還能有什么?荼離抱著胳膊混不吝道:“來給你長長見識。”
“哦?”轉燭樂得配合他,“不知荼離阿殿要與我長什么見識?”荼離倒也不矯情,直接祭出金烏長弓扔給他,道:“瞧瞧,與你那些神器相比如何?”
接過長弓的轉燭雙眼放光,他鑄過的絕世物件不少,見過的上古神器亦如數家珍,但眼前這柄金色神弓卻全然第一次見。傳聞中溯風族荼離阿殿有一把扶桑神樹所鑄的金烏長弓,以天地靈氣日月光華為箭,是如今三界中數一數二的神兵利器。
也許是因為太過激動,轉燭一雙手隱隱有些顫抖,他顫顫巍巍地拉動弓弦,勉強拉個半滿,半響,他脫力撤開手,弓弦咻的一聲在寂靜空曠的山洞中反復炸開。
轉燭微喘著氣,意猶未盡道:“可惜我沒那掬風捻光的本事,也無法一嘗金烏長弓的神力。”果然是為荼離量身定制的武器,這把弓,若換了旁人,與那些普通的木弓并無二致,可即便如此,轉燭仍然愛不釋手。
荼離從懷里拿出龍筋遞過去,直截了當道:“此趟拜訪谷主,是想請谷主幫個忙,將這龍筋煅成金烏長弓的弓弦。”
“龍筋?”轉燭訝然,他轉頭望了望殊羽,問道,“可是那火龍鼓之龍筋?”
殊羽道:“不錯。”
“嘖嘖嘖,”轉燭半是感嘆半是調侃,“鼓在世時是何等風光,死了死了,龍骨被煅成了刺骨劍,龍筋亦是命途多舛,如今又要被煅成弓弦……二位神君吶,這是多大仇多大怨?”
荼離笑笑:“物盡其用罷了,谷主可是答應幫這個忙?”轉燭扯了扯龍筋,又拉了拉弓弦,疑惑道:“金烏長弓的弓弦已是極品,再煅龍筋不過是畫蛇添足,又何必多此一舉?”
其實此事荼離存了私心,他偷偷瞄了殊羽一眼,不耐道:“這你不用管,只說幫還是不幫?”
“千機之谷的規矩阿殿怕是不知,若要我親手煅這龍筋也不是不行,但阿殿又拿什么好處來換呢?”
從進山洞開始荼離就一直打量著眼前的熔爐,熔爐四只觸角伸入地面,正在源源不斷汲取著什么東西。荼離靠近幾步,問他:“熔爐里頭是什么?”轉燭瞬間警惕起來,目露兇光十分不善,荼離呵呵笑了幾聲,又道,“都說轉燭谷主最最中意寶貝的是一方引魂盞,該不會就在這熔爐里頭吧?”
轉燭不悅反問:“荼離阿殿對引魂盞也有興趣?那可是三界禁物……”
“還三界禁物呢?谷主不是都沒找回夫人的三魂七魄嗎?”荼離嘲諷道,“不過如此。”
如此低階的激將法對轉燭還真是奏效,他罵罵咧咧了好一通,最后聽荼離說道:“谷主的本事若真不是旁人夸大其詞弄虛作假,那就煅個弓弦瞧瞧,也不是什么難事。”轉燭終于反應過來,然而荼離沒給他機會,又下了一劑猛藥,“當然,谷主若是不肯幫忙也不礙事,但我既然來這一趟,必然不能空手而回,怎么也得搶個神器回去,唔……我覺著這引魂盞倒是不錯。”
“你敢!”轉燭氣急道,“這可是在千機之谷,阿殿在別人地盤上放肆就不怕有來無回嗎!”
“我也不是第一回在別人地盤放肆了,”熟能生巧了不是,“上個月剛在百鬼族無弋城撒了回野,上上個月把方丈山一處寢殿給燒了,再往前我想想……”
轉燭以為自己在三界中已經是個臭名昭著的混世魔頭,今日算是開了眼,面前這人五人六的家伙更不是個東西,真是白瞎了一副好皮囊。不過三界中為人稱道的殊羽殿下,怎么會跟他混在一處。
近墨者黑的殊羽太子不聲不響地祭出了刺骨劍,十足大干一場的架勢。轉燭御劍飛到熔爐前方,他剛要開口說話,霜寒劍忽然劇烈抖動起來,似乎有什么讓它害怕的東西驀然出現,轉燭跌跌撞撞地從劍上摔下來,過了好一陣才安撫下霜寒劍。
安穩下來的霜寒劍老老實實躺在轉燭的手心里,轉燭眉頭緊蹙低頭打量著劍身,終于明白它為何會害怕,不,并不是害怕,而是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