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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香近于龍涎香之味,又夾雜麝香,迷迭,只是十分清淺,并非外物所致,反倒像——”
沈知晗于醫術聞一知十,自然知道這幾味香尋常用途,當下紅了耳朵,手上撫毛動作也有些不自然,問道:“像什么?”
“像是從先生身體里揮發而出,滿而不溢,源源不竭。”
“什么意思?”
“先生的身體好似就像盛滿這幾味藥物的容器,這幾味藥配比的成分極佳,既不會過量令人失神,又能恰到好處發揮其作用,且味道極淡,就算是站在身邊,也很難嗅聞得見,只是因先生常用皂角,氣味輕易掩蓋其中,令人誤以為是梨花香罷了。”
“為何我從來聞不見?”
“先生習慣此味道,自然是沒有感覺的”
“可這……這些都是……”
男人扇柄掩鼻,即便如此臉色也變得紅潤些許,“先生既知道,我也不便多說。”退后幾步,登時“哎呀”一聲,打了個激靈,道:“我說怎的這般熟悉!原來我竟不是第一次聞見。”
沈知晗“啊”了一聲,發愣望向他。
男人道:“我年少時喜愛游歷,曾經過一個村子,那處生活的人身上皆有與你一樣味道,只是那村莊附近本就種著迷迭葉,故此我便不甚在意。如今想來,倒是奇怪,龍涎香產自東部近海,價格昂貴。林麝倒是在衫葉林間生存,可我記得那村子潦倒貧苦,饔飧不繼,青黃不接,村民大多面黃肌瘦,又怎么會去捕殺林麝做香料呢?”
只講到此處,男人哀笑搖搖頭,“或許是我想多了罷。我雖對味覺敏感,但時間太長,難免有錯記,漏記。”
他這短短幾句卻是將沈知晗的好奇心吊了起來,先是講他身上奇特味道,又是提起隱秘村莊有許多同他一般的人,叫他如何能不在意?當下攔了男人,仔細問道:“公子可否告知當日經過之處?”
男人回想一番,道:“若我記得不錯,該是在那渝北白帝城下,東接瞿塘峽之處,那里千峰萬壑,山高水險,本不適宜居住,卻不知為何,偏偏沿一線江峽之外有這樣一處村子。”
“如此險峻陡峭,為何還要在那群居?”
“先生所想,亦是我好奇之處。不過千余年前,無定門舊址不正在那高山之中么?”
男人口中無定門是曾經一小有名氣的修真門派,原本依靠獨門內氣修煉之法在眾門派間有一席之地,只是功法特殊,五百年前開始逐漸沒落,至三百年前最后一名分神期長老離去,從此便成了個最末流的門派,秘籍也因一場山中大火盡數損毀。旁人談及只剩嘆惋,若是將功法流傳下來,現今三大門派或許能有他一席之地。
沈知晗心下疑惑,又問道:“若是一人也就罷了,可你道那村中之人皆與我身上味道相似,那應是環境,風俗所致,可我從小長大之處從無這幾樣香料痕跡,怎會與他們產生關系?”
男人笑道:“先生為難我了,我只不過將所見所聞告知而已,我雖游歷四方,卻仍覺自己見識短淺,實在答不上這些問題。”
沈知晗知道自己問得多余,訕訕撇開頭道聲抱歉,又去取了草藥裝在桑皮紙里遞予男人,教他兼以服食,有強身健體之效。男人謝過,又將村落詳細位置悉數告知,這才告別離去。
從小只知——自己是被隨明長老帶上南華宗的,南華宗算是他的生長之處,可若是真論起來歷,卻是一概不知的。如今機緣巧合得了線索,也難說是好壞,至少有了方向,哪日真想去尋,也便不難了。
他對自己出身來歷并不算多好奇,只將此事放在心中,若非遭遇變故,是斷然不會選擇離去的。
這變故不大不小,卻令他絕計無法再留在此處。
那日晴方正好,采藥歸來途中,一向在家中等待的肉肉竟往山路而來,狹窄山道中一人一貓面面相覷。沈知晗蹲下身子,正要問貓兒今日為何突然跑來,卻驚訝發現肉肉嘴里正叼著一只新鮮鯽魚,魚尾還在撲棱抖動。
離此處最近的河道在鎮子另一面過二里地,肉肉是絕無可能到那抓了魚再返回的。鯽魚又大又肥,應是今日集市上最好的魚,他屋舍本就少人經過,更不用說有人將魚遺漏,正好被肉肉撿到,倒像是有人特意尋了好魚,送來肉肉嘴邊的。
這貓兒與沈知晗相處多年,靈性得很,得了魚也沒立刻進食,竟一晃一晃叼到了沈知晗面前,邀功似的繞著他腳邊轉上幾圈,橘棕相交的長尾半空卷翹。
沈知晗當即心下一涼——意識到是周清弦找上門來了。
本以為過了五年,此事早已如秋風過耳,煙消云散。周清弦天之驕子,與他相遇不過漫長歲月一段插曲,怎會將露水姻緣認真,怎會時隔五年,再尋到這間屋舍呢?
他來時定然兩手空空,見了肉肉想起曾經相處回憶,特意回身到鎮上尋了條最大的魚,喂給這只好食懶做的大肥貓。
周清弦記得他,也記得他們一起養的貓。
說不想念是假的,這五年間他時常憶起那幾個月間點滴,借著零碎片段來回往復懷念,更是在無數個情欲折磨的夜晚將死物當作周清弦,喊著他的名字聊以慰藉——他與周清弦自始至終沒有講過一句話,更沒有叫過他名字,周清弦離去之后,反倒一聲一聲地念,好似要將那些牙關緊咬時講不出口話全數彌補。
他的思念藤蔓一般瘋長,每一道枝芽都是未與周清弦完成的遺憾。
可真正得知周清弦竟也一樣思念自己時,卻比自己獨自念想更難受百倍,千倍,好像這藤蔓在沙漠里干涸了許久,被澆下清澈冰涼的水——他太久太久,沒有得到一點滋潤了。
魚尾不再撲騰,徹底斷了生氣,肉肉將其叼到一顆樹后,慢條斯理開始啃咬起來。
他蹲下身,摸著貓兒與當年相比順滑許多的毛發,輕聲道:“肉肉,再幫我一個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