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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普通的青石桌,右首上方擱著文房四寶,右上放著一壺余熱未散的清茶。
正中,輔著一張兩尺寬一尺高的萱紙,此時,鐘亞芙心無旁篤地在做畫。
沈千染見她疾筆揮豪,高山云巔之上的青松分外妖嬈,落筆處絲毫沒有一絲的猶豫,眉峰時舒時蹙,全盤心思都在畫上,顯然園子外傳來的笑聲和歌舞伴奏之聲毫無所覺。
“落筆有力,整幅畫卷大氣磅礴,鐘大小姐,你真不應該困于深宅后院與一群婦人爭斗!”贊嘆中帶著女子特有的嬌糯,顯然,這是不由自主發出來的聲音。
鐘亞芙轉首,驟然看見她,純澈的眸光一時失神,直看到沈千染露出了少有的俏皮地對她眨了眨眼,方展顏一笑問,“來的是沈家二小姐還是當今皇后?”
“明知故問!”沈千染坐到她的對面,自行倒了一杯清茶,輕啜一口,“我是來送一個人情,就看你要不要!”對鐘亞芙這個人,她也不想拐彎抹角。
鐘亞芙輕輕地提起畫,小心翼翼地將畫固定在長線上,兩旁讓它慢慢變干。
“如果是關于我娘親的消息,亞芙萬分感激!”鐘亞芙神色不淡,這么久過去了,她想,如今能得到的也是母親的尸身埋葬于何處了。
傷心么?自然傷心!可是有什么辦法呢?設身處地地為沈千染想一想,她的娘親或許是死有余辜!
“瑞安還活著,只是神智已經有些不清楚,生活也不能自理。”沈千染淡淡一笑。
“什么?”鐘亞芙輕呼出聲,難以置信地看向沈千染,在沈千染輕輕的點頭中,淚光緩緩浮出眼瞳,垂首默了默,正色道,“沈二小姐,你知道你今日這句話對我有什么意義么?”
沈千染沉呤片刻,斂去笑容,方才恬靜柔和的目光陡然變得深邃復雜,“知道,你能避到此,只能說明,你心已死,你想無欲無求就這樣靜靜一生過去。如今,你知道你的娘親活著,而且需要你的照顧時,你就想為自已爭一爭,讓你娘親過得更好!”
鐘亞芙苦苦一笑,“不錯,雖然我由妻變妾,但是我要去反抗,我鐘家并不是無人。我不爭,是因為,我一直在想,那個男人值不值得我去爭。而我的妹妹,她也應該成長了,不應該事事都由我去周全。”
“那你告訴我,你要如何去爭?還是回到你原先的位置么?”沈千染暗嘆,如果鐘亞芙的志僅在于此,那就太可惜了,這個一個玲瓏剔透的女子不應該被一個如此平凡的男子困在深宅后院中,“這樣的深宅后院阿染也曾經住過,那時,一直謹守著,只要自已沒有錯,上天有眼,自有公平。唯一的心愿就是有一天,能夠讓所有的人知道自已心中所承受過的委屈。可我的卑微沒有換得公平,我的祖母永遠視我為恥辱,姨娘與奶娘時時刻刻在算計我。”沈千染臉上浮現笑意,帶動著眼波流漾,陽光下灑著萬縷柔輝,“當我走出這道門后,我發現,我曾經想要的那些公平,是那么可笑。我用另一種思考,在想自已活著究竟是乞求別人給你的公平重要,還是自已恣意而活重要。我放下一切去追求,甚至招來的世人的不解,認為我不孝、無情、甚至是殘酷刻薄。可我知道自已很開心,我無需為了別人的眼光,去孝順我厭憎的人,我無需顧慮倫理,我做了我應該做的事,處死了申茹并讓她的女兒永遠在永恩寺里虛度一生。我甚至覺得我不必為了讓世人夸我有胸襟,而逼著自已去寬恕她們的罪,我篤信自已做得沒有任何違背天理和我自已的良心!更不需在意別人的眼光,隱瞞自已未婚生子的事實,才有了我和賜兒母子間毫無間隙的感情。我一直清楚知道自已要什么!亞芙,我發現我丟開世人的眼光時,我過得很快樂!我終究是個幸運的人!”
“我何償不知這個道理,所以,搬進這里后,我的心反而踏實了下來!”鐘亞芙好似心灰意冷一般,聲音透著淡淡疲倦“沈二小姐,這一生,我鐘亞芙佩服的人不多,你是唯一的一個。可我做不到象你一樣,走出府門,獨自去異國開闖另一個天地,除了這個牢籠,我不知道自已的路在何方!”所以,她回到的位置也只是楊家的少夫人。
“鐘大小姐,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是希望用這種方式換得信義候對你們姐妹的遭遇感到同情,讓鐘家用心為你的妹妹尋一門親事。可你有沒有想過,既使再好的姻緣落在鐘二小姐的身上,她依然不會懂得去經營。”沈千染有時不得不佩服鐘亞芙為了親情可以犧牲一切的執著,這樣的女子其實更應該得到幸福。
“會懂得,人總會成長,娘親沒了,唯一的姐姐又不能做依靠,擺面前的的事實,不得不讓她清醒,我的妹妹她已經沒有任性的資本!”鐘亞芙一笑,自嘲傷極,“何況,我從不曾走出深宅后院,那是一條對我極為陌生的路!”
“你不走出這個天,你怎么會知道外面的世界?”沈千染淡淡一笑,“不是我看不起你那夫君,他既無法守護自已想要的!恐怕有一天連自已的心也無法守住!”楊鄒琦是楊家的獨子,楊夫人對這個孩子溺愛得緊,所以,楊鄒琦不過是個未斷奶的男子,在楊家,甚至連楊鄒琦的感情他都無法做主。
鐘亞芙臉上隱著暗傷,她何償不明白沈千染的話,她嫁給楊鄒琦是就是看中他是獨子的身份,這樣少了大家族各房嫡庶之間的爭斗。新婚那兩年,確實兩人很幸福,楊鄒琦也沒有什么不良嗜號。
可惜,因為鐘亞芙兩年未出,所以,他不得不聽從母親納妾。
接著元伊欣先她而懷上,那時她的娘親瑞安公主在京城還是很風光,而元家在朝堂之上并沒有什么地位。所以,在她稍稍努力下,楊夫人輕易地答應了讓元伊欣的孩子出生后過到自已正房的名下。
可隨著在京城中傳出瑞安公主的笑話后,楊夫人看她的眼光就漸漸地變了。
接著傳出了母親的死訊,隨著新帝的登基,元家成了功臣之一,這一下,她在楊夫人的眼中就毫無價值可言。
而鐘亞楠又不懂事,來楊家后沒少給她惹事,這就更讓她在楊夫人心一落千丈,終于導演出了那個可笑的落胎的證扭。
那時元伊欣的孩子都出世,卻揪起懷胎九月時被人落胎的證據,別說不經查,就是連問也不經問。
可楊家就輕輕松松地定了鐘亞楠的罪,當時楊夫人的目的倒不是讓她騰出正房之位,僅僅是想讓元伊欣名正言順地成為楊鄒琦平妻的身份,順便把鐘亞楠趕出楊府。
誰知,鐘亞芙很干脆地就把正妻之位讓出,唯一的條件,是讓妹妹依然留在楊府之上,直到出閣為止。
楊夫人想,反正鐘亞楠已到適齡婚嫁的年紀,也留不了一兩年,出閣時,也不必讓她楊家出彩金,就當多養一個閑人!便答應了。畢竟,她也知道鐘家到底是皇親國戚,尤其是珍妃娘娘,一旦被新皇冊封為皇太后,鐘家姐妹的身份又不同了。
沈千染見鐘亞芙沉默著,便不再說什么,她環視著四周,冷冷清清,與外面的歌舞笑聲,形成了兩個世界。
“沈二小姐,你是一代的奇女子,鐘亞芙求您指一條路!”
沈千染終于笑開,她今日來,就是想給鐘亞芙一條明路,但鐘亞芙的性子她知道,如果她直接提出來,她未必能接受。而讓她自已想明白,將來,她就會走得更徹底。
“我在京城有二十多家的店鋪,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它們交給你打理,當然,在你上手前,會有人教你如何經營!”如今東越的生意已要完全入軌道,她的舅父也接了手,她準備招回水荷,讓她全權打理她在西凌的產業,而京城勢力錯綜復雜,以水荷的人脈是鎮壓不住的。
她又不宜直接出面,所以,鐘亞芙是最適合的人選,不僅僅是她的才干足以勝任,她畢竟是地地道道的皇親國戚,有些面子,生意場上的人還是會給她的。
“經商?”鐘亞芙沒有想過,沈千染會用皇后的身份助她在楊家站穩,但更沒料到沈千染的提議竟完全超出她的想象之外。
“嗯,那是另外一個世界,你可以做自已想要做的事,讓別人對你伏首稱臣,甚至是你的這個楊家,為什么楊夫人在楊家可以指手畫腳?因為楊家的收入是靠她帶過來三家店鋪的嫁妝,否則憑著楊閣老的微薄俸銀怎么能養起這么一大家子?僅僅三家,而我可以讓你管理二十多家!這里有七家是是京城中最賺錢的行業,有兩家是龍頭產業。如果你掌握了它們,京城里有半數的商賈要看你的臉色,就單說楊家的那個茶居,也是從我的茶莊進貨!”
“經商……”鐘亞芙將兩個字喃喃咀嚼,唇邊竟牽出一抹隱晦不清的弧線,她看著眼前的女子,感到由衷的佩服,“沈二小姐,你是一個奇跡,你回到西凌僅僅不到半年多時間!”
沈千染淡淡一笑,朝她莞爾,“這原本是寧家的,在我和舅父散盡這些家財時,我就料到那些人無法經營下去,所以,早就備好銀子暗中接收!”那些人從不曾經營過生意,突然天上掉了一大塊餡餅,聰明的馬上出手賣了,多數的留著自已經營,在沈千染暗中陷斷他們的供貨來源后,不到一個月就無法經營下去,只好賣了。
而當時西凌正處江南災患時期,很多人手上并沒有現銀,沈千染以并不高的價格重點收購了一些優質的產業。
而此時,在元伊欣的寢房里更是一片的笑聲。
元夫人小心翼翼抱起粉粉嫩嫩的嬰兒,雖年過四十,但衣食無憂的歲月讓她看上去象三十五左右,加上女兒由妾變妻,她的外孫又不必過在別人的名下,此時,一張福氣的臉顯得紅光滿面,“瞧瞧,這眼神多有水靈,長大了一不定期象他爹!”元夫人輕輕拍著孩子的后背,再端看自已的女兒元伊欣,她臉上已脫了剛嫁進楊家時唯唯諾諾的氣息,也比半年豐腴不少。這個女兒的容貌在她的幾個姐妹中是最出色。原想嫁給楊家當小妾可惜了,誰知道女兒這么爭氣。
“是呀,小家伙聰明得緊,又會認人,有時哭時,女兒抱了還不樂意,偏要鄒琦抱!哼,也不知道是誰把他辛辛苦苦地生下來!”元伊欣嬌嗔著看了旁邊的夫君一眼,因為月子養得好,面色紅潤,這一嗔,風情萬種。
楊鄒琦眼睫微微一顫,笑了笑,拍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撫。
元伊欣臉微微一紅,白皙嬌媚瞬時在臉龐上寂然綻放,身子不自覺地朝著楊鄒琦身上靠攏。
“看到你們小夫妻恩恩愛愛的模樣,我這做娘的也就放寬心了!”元夫人想到半年前聽聞婆婆作主要將她腹中的孩子過給正房時,回到娘家在她懷中痛哭的小婦人如今臉上漾的全是幸福,這也多虧了她夫君爭氣,在皇子奪嗣中早早就站好了陣營,要不然憑著鐘亞芙的那個“鐘”的皇親國戚的姓氏,她的女兒也不可能會被扶正。
“親家,您就放心了,琦兒對欣兒體貼得很。親家把這么可心的閨女交給我楊家,我楊家平白得了一個女兒,那還不好好的供起來!”楊夫人的笑聲已在寢房外響起,她的身后還跟了兩個中年的婦人。
丫環們馬上上茶看坐。
“別忙,別忙,我們不多打擾,只是來看看,瞧一瞧,雖說月子坐好了,但頭胎畢竟是頭胎,還是要多休息!”其中一個紫衣的婦人臉上淡笑,走到元夫人身邊看了一眼孩子,贊道,“哎呀,這孩子象誰呀,瞧,我們這在說著話,他的眼睛還跟著轉,好象聽懂了。不象我家的那個小孫子,從頭到尾只懂得睡覺,醒了就鬧著要吃!”
“這孩子隨琦兒,琦兒剛出生時,也是成天喜歡睜著雙大眼肯東瞧瞧、西望望的!”楊夫人從元夫人手上接過孫子,一手抱著,一手用食指的指背輕輕觸了一下小家伙粉嫩的小臉蛋,哄著,“康兒,快叫聲祖母!”
“哪有這么快的!”另外一個中年婦人虛笑一聲,從懷里掏出了小金鐲遞給了元伊欣,“這是給孩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