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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錦心頭閃過一道亮光,顯然夏竦出手了,但不知是何種手段。
于是不再多問,命人備了馬匹,帶著王朝馬漢等人跟隨唐獅直奔西城案發之地。
案發之地是一件普通的客棧,在后進一間狹小的客房內,一名中年男子直挺挺的躺在床上,頸項上的白綾尚未解除,幾名差役把守住門口,圍著一群客棧的客人在不遠處指指點點的議論。
蘇錦明知那人早已氣絕身亡,卻還是上前探探鼻息,回頭問道:“唐提刑,何時發現的死者?”
唐獅道:“近午時,店小二前來打掃,見屋門緊閉,于是從窗戶縫隙往里看,這才發現此人已經懸梁自盡,救下來的時候早已氣絕身亡。”
蘇錦道:“仵作驗尸了么?確定是自殺還是他殺?”
唐獅道:“仵作和捕快班頭都已經仔細勘察過,并無搏斗痕跡,死因確實是懸梁而死,但要斷定自殺還是被他人所殺卻還為時過早,不過這人身上有封遺書,所涉之事甚是重大,這才斗膽請了蘇大人前來主持。”
蘇錦挑眉道:“有遺書?在何處?”
唐獅一擺手,一名差役從一只牛皮封中取出一張白紙呈了上來,蘇錦展開細看,看完之后心頭雪亮,這必是夏竦的金蟬脫殼之際無疑,這個人成了夏竦的替死鬼了。
那遺書其實便是一封悔過書,死去之人乃是年前來京鼓動鬧事的廢官之一,此人姓熊名德康,這熊德康本是淮南東路泰州府轄下的一名縣令,去歲新政頒布,范仲淹和富弼兩人巡游兩淮路兩浙路大肆罷黜冗官之時,這位熊德康因為碌碌無為被擄了下來,于是乎便伙同其他各地廢官來京城鬧事。
但皇上支持新政的態度堅決,這些人雖然百般的鬧騰,甚至有人在十字街頭上吊自盡也沒能讓他們官復原職,其他廢官都陸陸續續的回去另做打算,而這位熊德康卻不愿回去,一直在京中奔走求告,喊冤叫屈。
信上熊德康自稱:“余本變賣家產天地之資伸冤,此冤不申誓不歸鄉,但時日越長,越是渺茫難測,圣上為奸黨所蒙蔽,不知各地冤情,煌煌大宋之天,已污濁晦澀暫失清明;元日并上元,他人合家聚首其樂融融,惟我獨守寒舍心如死灰,思來想去,伸冤無門,而害我于如此境地者唯范仲淹富弼兩賊者也……”
后面則是將滿腔的怨恨落到范仲淹和富弼的頭上,說什么‘吾雖不久于世,亦要為朝廷誅除奸邪’,還交代了他的復仇計劃,交代了他如何喬裝打扮打探石介府中之事,尋到蛛絲馬跡之后巧設機謀于水墨齋騙得石介手跡和印章,并雇人殺了水墨齋老顧滅口,之后如何模仿石介手跡寫下誣陷之信,并使錢求人將信帶進宮中放在黃公公的屋內,以期讓皇上知道云云,總之事無巨細交代的清清楚楚。
至于他自己自殺的原因,那信上也有解釋,說是事情鬧出來之后,自己雖然很是解氣,但良心上備受煎熬,思來想去,為了一己之私而憑空捏造他人謀逆之罪,有違圣賢教導,還說什么老天自有報應,皇上遲早會明白韓范富弼等人是奸邪之輩,自己這么做并不符合一個讀書人的品行,于是決定將真相講出來,但又怕自己自首去會招致世人唾罵,便選擇了一死了之,留書于人,將真相澄清。
信上還說:他的身死并不是對韓范富弼奸黨之流的屈服,而是為了洗刷自己一時之污,并借以死諫皇上,勿為奸黨所蒙蔽,希望皇上能明察秋毫,不要任憑他們胡作非為,早日澄清朝野,回到正確的治國之道上來。
蘇錦讀完這封信,心中驚懼不已,自己什么都想到了,但卻忘了夏竦的毒辣手段,不消說,這熊德康是夏竦拋出來的替罪羊了,將所有的犯罪情節安在這個死人頭上,這件事便從此死無對證了。
蘇錦咬牙暗罵,同時也感到有些后悔,雖然這個熊德康也不是什么好人,既被范仲淹富弼廢掉官職之人不是裙帶關系便是貪污腐敗之徒,最起碼也是個尸餐素位的碌碌無為者,死了或許不冤,但畢竟是一條性命,夏竦的手段也過于卑鄙了些,而且可以肯定,這熊德康的死絕非自殺,而是被夏竦所殺了。
第八六三章用人者疑
蘇錦雖然后悔,但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也只能繼續演下去。
但蘇錦決定稍后要給夏竦一個大大的警告,明確告訴他如果他依舊這么拿人命當兒戲,想殺便殺,全然不顧其他的話,自己的忍耐力也是有限的。
蘇錦雖不像這個時代的很多人一樣滿腦子都是忠君報國之心,但也不希望自己生活的這個時代有太多的腥風血雨,說到底,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員。
雖然痛恨夏竦的手段毒辣,但卻也不得不佩服夏竦的手段高明,這么一來,符合了蘇錦提出的兩項要求,一則洗刷了富弼石介等人的冤屈,二則徹底摘清了夏竦和此事的關系;要想讓此事變得跟完美一些,只消隱瞞掉抓獲的六名打手的口供,只呈上金哥兒和他的口供便可以對的嚴絲合縫。
金哥兒并不知道幕后主使是誰,他只知道有一伙人殺了老顧,給了他銀子,至于這伙人是什么身份,什么來頭,他一概不知,說那伙人便是這位熊德康所雇之人,也能說的通。
接下來開封府提刑司又在熊德康所居的客房內搜出了數封臨摹之信,內容便是那封誣陷之信的內容,只是數處臨摹的出了差錯,所以棄之不用;又搜出了石介的親筆信和幾張空白蓋章的信箋,更加坐實了熊德康的遺書內容的真實性;至此,可算是前后貫通證據確鑿,這位熊德康便順理成章的成為主謀無疑。
當日下午,蘇錦攜著這些證據進宮面見皇上,將此案始末一一敘述,趙禎聽后也驚訝無比,整件事就像是個曲折的戲文一般,誰也沒想到蟄伏在京中的一名廢官居然能設計出這出好戲來,而最終卻又良心發現畏罪自殺。
趙禎唏噓良久,當即下詔將案情昭雪,立即釋放石介,原本被敕令停職在家的富弼也官復原職,次日朝上再做撫慰。
蘇錦不愿在京中過多逗留,他的差事已經辦完,便以秦州事務繁忙為由向趙禎辭行,誰知趙禎卻不讓他離開,反而招呼他坐下。
“蘇錦啊,你我君臣好久沒有長談過了,最近你回京城來若朕不召你上殿你都是躲著不見,是何道理?”
蘇錦道:“哪里是躲著皇上,有時候是因私事進京,怕皇上責罵微臣因私廢公,有時候是因公事,但來京一日便即辦好,也不能沒事便跑來叨擾皇上,每月一次的奏議折子臣可從沒斷過。”
趙禎擺擺手道:“你也莫說理由,朕知道,你是不想惹上新政之事,原本朕是因你殿試策論十弊之論才下定變法之心,如今新政實行已經快一年了,范仲淹、韓琦、富弼等人也頗為盡心盡力,但成效似乎并不大,反而反對之聲愈演愈烈,你是始作俑者,應該知道這是什么原因吧。”
蘇錦搖頭道:“臣不知原因。”
趙禎不悅道:“是不知還是不愿講?”
蘇錦道:“皇上不要為難臣了,新政伊始臣便表明了立場,既不參與也不反對,現如今我跳出來說三道四算什么?”
趙禎道:“你跟朕私下說說又有誰來說閑話?”
蘇錦道:“皇上該去問范大人韓大人富大人他們,他們自然有見地,皇上反來問我,恕臣直言,這是對他們的不信任。”
趙禎看了蘇錦兩眼,嘆息道:“還是你了解朕的心思,朕確實有些不太相信他們能將此事辦成了,你看看,新政實行了快一年時間,吏治雖稍有澄清,但各地的反對之聲越演越烈,朕的本意是希望他們采用溫和手段,而他們卻惹得天怒人怨;光是京城之中,廢官嘯聚鬧事,喊冤哭鬧上吊自殺的,弄得人心惶惶;就拿此事而言,一個小小的縣令居然都說什么以死相諫,說他們是奸黨蒙蔽朕的眼睛,能將人逼得以死相諫,這新政是不是真的很不堪了?”
蘇錦靜靜的道:“皇上莫要如此說,新政自然會得罪很多人,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利益被觸動,以死相逼也不奇怪;皇上若是不信他們幾個人的能力,當初又何必要下詔實行新政呢?”
趙禎緩步起身道:“話雖如此,但朕亦非萬能之人,豈知事態發展到如此地步,朝中大臣倒有一大半是不支持新政的,這讓朕覺得很是意外,你想想,晏相、杜樞密、陳相、六部尚書中的三位,這些人都對新政漠然視之,雖然朕明令他們不得參與此事,但他們的態度我還是能看的出的,特別叫朕意外的便是你了,本來朕以為你定會支持,但沒想到你率先提出卻又斷然不參與,這更是教朕百思莫解。”
蘇錦苦笑道:“皇上,臣當日只是提出這些弊端和對策,可并非是說便能馬上實行,以微臣之力,參與也是枉然;聲望如范帥韓帥等人,登高一呼天下響應之臣尚且如此遭受抵.制,臣即便加入又有何用?況且西北事務繁雜,數十萬百姓的吃喝拉撒之事已經讓我焦頭爛額,我豈有余力涉及其他?”
趙禎喃喃低語道:“登高一呼……天下響應,你是這么看韓琦范仲淹他們的么?”
蘇錦一怔,敏銳的感覺到了不對勁,忙道:“臣的意思是,韓范兩位大人都是當世名臣,人人都知道他們是為國為民的忠臣,他們的聲譽自然比臣要高……”
趙禎打斷蘇錦的話頭,突兀的問了句道:“你聽到了朝廷上下的朋黨之議了么?”
蘇錦目瞪口呆,心道:“終于還是來了,趙禎對范仲淹韓琦等人已經生了戒備之心了。”
趙禎緩緩轉頭,指著案頭一堆奏折道:“朕連日來接到了很多人的折子,諫院錢銘逸、王拱辰、荊湖北路路使李耀成、江寧府知府成歲煥、以及中樞諫官、六部十幾位官員均上了折子,說范仲淹、韓琦、富弼、歐陽修等人結為朋黨,利用朕的信任結黨營私排除異己,甚至有人說,連朕的身邊之人,后宮的內侍之中也有被他們拉攏入伙的,你說,這件事是真是假呢?”
蘇錦心頭大跳,穩定一下情緒道:“是真是假臣不敢胡言亂語,但以臣對這幾位大人的了解,當不至于如此吧。”
趙禎冷笑道:“你倒是滑溜,兩邊不得罪,那日早朝之上,朕曾問范仲淹關于朋黨之事的看法,他居然說什么朝廷之上,若分正、邪兩黨也不足為奇。說只要朕用心體察,就可以分辨忠奸。還說什么假如結黨做好事,那便對國家無害,你聽聽他的論調,這是公然為朋黨開脫,我大宋立國以來,太祖太宗真宗三朝均留下祖訓,決不許朝堂之上有朋黨存在,前朝覆滅之患猶在眼前,如今這個范仲淹居然大談什么即便有朋黨也無妨的言論,豈不荒唐之極?”
蘇錦忙起身道:“皇上息怒,這些都不足以證明范大人韓大人等人確實是在結黨,皇上切不可因一面之辭便信了,還需要查探清楚才是,也許……也許是因為新政之事,遭人攀誣也未可知。”
趙禎冷眼看著蘇錦道:“你倒像是為他們辯白一樣,莫非你也在其中?”
蘇錦正色道:“皇上,臣只是建議皇上明察而已,皇上既問,臣不能不答,答了卻又見疑,那臣還有什么好說的?臣只是不希望朝中再起波瀾罷了,臣即日回西北,朝中之事皇上自斷即可,在此事上,臣決定再不發一言。”
趙禎看著面紅耳赤的蘇錦,忽然笑了,溫言道:“你還是那么大膽,朕就說你兩句,你倒是將朕駁斥的啞口無言;你實不知此事在朕心頭形成的困擾,朕雖非有為之君,但亦不想當昏君,朕不想看到在朕的眼皮底下有人結黨為禍,一旦社稷動蕩,朕如何對得起祖宗的江山,如何對得起我大宋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