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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錦吁了口氣道:“皇上的心思臣懂,但此事臣幫不了您,臣唯一能給的建議是查清楚再說,其他的臣不便多言。”
趙禎嘆了口氣坐在椅子上沉思,蘇錦不愿久留,起身告辭出宮,趙禎恍若未覺,蘇錦退出之時,他依舊面沉如水像個泥塑木雕一般端坐沉思。
……
蘇錦隱隱預感到暴風驟雨的來臨,雖然自己也對范仲淹韓琦等人的急功近利之行不敢茍同,但很明顯趙禎的態度已經發生了改變,這樣一來,韓范等人的地位便岌岌可危了。
新政推行困難,招致連番的反對,朝廷內外也是怪事頻出,這些事趙禎尚且能容忍,因為不管趙禎的真實態度如何,他也是公開表態支持新政的,所以新政如果失敗,便意味著趙禎的決策失誤。
趙禎自然不愿承擔這個決策失誤的名聲,但他又不能公開的表示退縮,就在此時,這朋黨之議被提出來,恰好給了趙禎一個理由,如果范仲淹韓琦等人被證明真的是結為朋黨的話,趙禎便可以順理成章的將他們貶斥罷免,新政也自然不了了之,然則罪名則是因朋黨而起,而非趙禎之過了。
況且,朋黨乃是宋王朝的底線,朝中重臣一旦結為朋黨集團,顯然對皇權是種ēixié,重臣把持朝政,廢君另立之事不勝枚舉,趙禎的擔心也非多余,也難怪他慎重以對,視之如虎狼。
回到蘇宅收拾行囊準備回秦州的蘇錦怎么想怎么覺得不是滋味,他益發的感覺到這個時代的殘酷,身處臣子之位,不管你是如何的忠心耿耿,一心為朝廷為皇上效力,下場也未見的多好。
雖然蘇錦知道這場變法的失敗不可避免,但蘇錦還是想為范仲淹等人做些什么,風雨欲來之際,自己不能漠然以對,但能做的確實有限。
想來想去,蘇錦寫了一封沒有署名沒有落款的信,信中將今日趙禎和自己的談話內容大致羅列,點明皇上已經見疑于朋黨之事,希望有人能站出來趕緊澄清此事。
寫完信之后,蘇錦本想命人送到范仲淹或者韓琦府上,但一想以兩位大人的高傲或許根本不屑一顧,反倒浪費了自己的一番心思,富弼也不適合,只有歐陽修最適合,歐陽修老奸巨猾,見到這封匿名信自然明白其中的厲害。
決定之后,蘇錦將信封好,吩咐仆役明日自己動身之后,方可將此信送至歐陽大人府中,交給他的管家便可,不可暴露自己的身份。
次日一早,蘇錦只向晏殊辭行,帶著家眷便匆匆上路,離開京城之際,蘇錦扭頭回望,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確實人禍有天兆,只見汴梁城上空愁云慘淡,一片蕭索寂寥之色,看著教人很不舒服,蘇錦趕緊扭頭不愿做唯心之想,快馬加鞭,離京而去。
第八六十四章朋黨論(上)
歐陽修最近的心情很不好,自從新政開始推行之后,歐陽修本以為可以一展身手躋身中樞重臣之列,為此他做了重大的選擇,甚至放棄了一直以來要緊跟晏殊步伐的策略,也不惜將長久以來tongguo蘇錦和晏殊之間建立的良好關系荒廢。
當然這也不能完全怪歐陽修另攀高枝,新政大勢所趨,可晏殊對此持無可無不可的態度,自己當然不能跟著晏殊的步子走,讓他無法理解的是蘇錦的態度,本以為他是變法的堅定支持者,卻沒想到四大巨頭登門相邀卻全體吃癟,蘇錦的態度居然是反對這種激進的變法,而勸說他們緩行之。
歐陽修不能再等了,他已經在朝中晃蕩了十余年,官職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始終未能進入權力的核心,之前靠彈劾官員在朝廷中尋找存在感,隨著年紀的增長,歐陽修益發覺得那種辦法絕非什么正途;真正成為權力核心成員,便只能干成一件大事,而這次新政便是最好的契機。
鑒于此,他毅然加入朝廷新貴范仲淹韓琦等人的陣營,為其出謀劃策,帶領諫官們進行一輪又一輪的對反對新政官員的口誅筆伐,而范仲淹和韓琦等人對歐陽修也越來越倚重,凡是必會征詢他的意見,給了歐陽修相當大的滿足感。
實際上,對于新政本身的利弊好壞,歐陽修并無多大想法,相反他倒是有些贊同蘇錦的說法,隨著新政的推行,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各地官員雪片般的奏折,聯名上書,甚至廢官們的以死相逼,乃至于背地里的陰謀詭計都讓他覺得新政推行的過于迅猛,反彈壓力也極大。
放眼朝廷內外,支持新政的寥寥無幾,大多數是反對,還有一部分則是觀望;當新政之火燒到京官的頭上的時候,很多老臣不惜在宮門外長跪不起,給皇上施加壓力。
不過歐陽修并不在乎這些,他們的背后站著趙禎,只要趙禎支持,新政必然會推行下去,任憑他人如何反對、朝野內外如何非議如沸,有了皇上的支持什么都可以不在乎,這是最大的一條大腿;實際上這也是歐陽修選擇同范仲淹韓琦等人一起積極推行新政的最終原因。
說白了,揣摩圣意,做皇上希望做的事,這比抱著任何人的大腿都強。
然而最近的一系列事情讓歐陽修覺得甚為窩火,其他的倒也罷了,最主要的是,皇上的態度似乎有些變化,以前每朝之后必然召見韓范富弼及自己,態度溫和的詢問新政的進展和外界的言論,偶爾還寬慰幾句,幫著出出注意,但年后以來,趙禎的疏遠態度已經極為明顯了。
歐陽修私下里分析原因,認為是石介和富弼一案引起了皇帝的戒備之心,畢竟涉及謀逆之事,當皇上的最為忌諱,案情未破之時,疏遠些也是人之常情。
然而今日早朝上,趙禎公布了蘇錦所提供的案情證據,宣布此案告破,有人偽造石介書信陷害富弼,并寬慰了富弼幾句;但隨后范仲淹提出了幾條關乎新政的奏議卻依然被一一駁回,趙禎嘴上說要他們再斟酌的細一些,但眾人都看得出,趙禎對這些奏議毫無興趣;相反,對于諫院錢銘逸提出針對朝廷中有人結為朋黨黨同伐異的奏議倒是顯得極為有興趣,責令各官自省,語氣極為的嚴厲。
歐陽修極為失落,一切都在向自己不希望的方向在逆轉,皇上的態度足以說明一切,而自己想借新政之機進入中樞核心之位的夢想,似乎也變得遙不可及。
歐陽修陰沉著臉下了馬車回到自己的府邸,官家老何上前來問好,隨即幫歐陽修捧著官帽和朝勿,陪著歐陽修往內堂走。
“老爺,花廳的香餅已經燃了,進去暖和暖和,我命人給老爺熬了些麥粥,老爺早上沒吃早飯,這會該墊墊肚子。”
歐陽修嘆息道:“哪里有胃口,上午宅中可有人來拜訪?”
這是歐陽修最近常問的一句話,自從成了新政推行的風云人物之后,家中訪客不斷,讓歐陽修頗有些得勢之感,但最近以來門庭冷落,這些人的嗅覺極為靈敏,似乎嗅出了點什么,都不愿來了。
“這個……倒是沒有。”老何自然明白自家老爺的心思,見歐陽修面現失望之色,忙又道:“不過有人送了一封信來,是個仆役打扮的下人,問他是誰家的,他卻不答,點名要老爺親自啟看。
“哦?信在何處?”歐陽修問道。
“放在書房呢,小人去拿來。”老何拔腳便走。
“不必了,我自去書房,你命人將書房的香餅燃起便是。”
“遵命!”老何急匆匆的去張羅了。
歐陽修在侍女的伺候下用熱水擦了擦臉,換了便服來到書房中,書房內已經香味撲鼻暖烘烘的愜意之極,蘇記寶山香餅確實是個好玩意,這一冬若無此香餅倒是挺難熬的,雖然蘇錦和自己政見不合,但他送給自己的一百多斤香餅自己倒還是舍不得拒絕,無論如何,自己也算是和他朋友一場,蘇錦倒也沒忘了自己。
那封信就擱在案頭上,歐陽修伸手拿起翻來覆去的看了兩眼,信封上沒款沒識,看不出是何人所留。
“什么人鬼鬼祟祟的,難道也要學人用陰謀,寫下謀逆之信攀誣與我么?”歐陽修冷笑著撕開封口自語道:“我又何懼這些宵小伎倆。”
信箋取出展開,信上的內容寫的極為簡潔,歐陽修用了不到幾十息的功夫便快速的將信看了一遍,臉色也變得鐵青,這封信顯然是一名官員所寫,而且是一位皇上信任的近臣,信中內容是皇上和寫信人的一次密談,關于朝中朋黨之論的密談。
從信中可以看出,皇上對朋黨之事的重視程度超出了自己的想象,其中的言論已經頗為嚴厲,可以想象的到,皇上內心中對于朋黨禍亂的忌憚之心。
寫信人最后的建議是:歐陽中丞當告知諸君子,上書剖白自身,否決有結黨之實,圣上已對此頗有忌憚之心,當此之時須得安圣上之心,平朋黨之論,切不可頂風妄言,視若無睹,此為當務之急,新政之事宜緩行,待此事平息方可再圖之,中丞大人慎之!
歐陽修頹然坐下,腦子里一片空白,事情若真如信中所言的那般嚴重,那既是說,不但新政無法進行下去,自己和范仲淹等人還要展開批評和自我批評,信上明明白白的說了,所謂的朝中朋黨便是指范仲淹、韓琦、富弼以及自己和其他幾名官員,也即是說,這陣歪風便是沖著自己等人刮來的。
怎么辦?這封信的真實度有幾分?寫信之人到底是好意還是歹意?皇上到底是不是會小題大做的將他們視為朋黨,視為朝廷禍亂之源來戒備?自己該如何面對?諸多疑問紛至沓來,充斥了歐陽修沮喪的腦袋。
枯坐良久,歐陽修拿起信來來回細看數遍,當看到‘新政之事宜緩行’這一句時,歐陽修蹦了起來,冷笑想道:“差點被欺騙了,這定是某人的伎倆,一計不成又生一計,強壓不成,這是攻心之計了;范大人韓大人等于我等是奉皇上之命推行新政,皇上又豈會忌憚我等志同道合共議新政?這是明顯的挑撥離間之舉!皇上在朝中問及朋黨利弊,范公開誠布公的表明心跡說只要是為國為民,便是有朋黨也無需大驚小怪,當時皇上并沒出言怒斥,這便說明皇上是默許范公之言,現在又蹦出來這封莫名其妙的信來,其目的便是為了讓我等緩行新政,真是處心積慮之極。”
歐陽修冷笑數聲,兩手連扯將信箋撕得粉碎怒道:“偏不讓你們如意,不僅如此,我還要上書皇上,澄清朋黨之事,免得再有人拿這個做文章,我要向皇上解釋清楚,并非所有的朋黨都是為禍朝廷危害社稷,不錯,我歐陽修是和范大人韓大人等人結為朋黨,但我等立心為國,有豈有半分為禍之行?”
歐陽修赫然起身,鋪開白紙,磨墨奮筆,少頃,一片洋洋灑灑的《朋黨論》躍然紙上,歐陽修檢查幾遍,滿意的仔細收好,夾在奏折硬封之間,喚了人來準備車駕入宮而去。
第八六五章朋黨論(中)
“啪”的一聲,一本奏折被丟在地上,趙禎咬牙皺眉怒罵道:“一派胡言,一派胡言,歐陽修這是跟朕叫板呢,朕要他們反思言行,明白朝廷對于朋黨的態度,他卻給朕上了這么一篇奏折來,這是公然的蔑視,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旁伺候的黃培勝嚇了一跳,趕緊將奏折撿起來道:“皇上息怒,皇上莫要氣壞了身子,歐陽修是個渾人,皇上何必為他大動肝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