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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枝看到她的那一刻,所有的心理都不再掩飾,眼神像是一剎那淬了劇毒,要將罌粟燒灰化水都不足夠。
路明張張口,哎呀了一聲,說道:“罌粟小姐您怎么來了!這地方太冷,您這穿得太單薄了!”
楚行目光微微一動,沖她伸出手:“過來。”
罌粟恍若未聞,依舊停在原地,眼珠動一動,對上楚行的目光,說:“我要把離枝給放了。”
所有人皆是心底一驚,目光刷刷轉過去,釘子被磁鐵吸引一樣牢牢固定在她身上。
離枝也是一愣,難以想象地望著她。楚行眉尾微微一挑,罌粟盯著他,秀麗面孔上看不出情緒,只簡單問:“行不行?”
“有理由沒有?”
“沒有理由。”罌粟平淡說,“你究竟放不放?”
“放。”楚行未加沉吟,又是朝她一招手,“過來。”
罌粟目的達到,只瞅他一眼,往后退了一步。沒什么要過去的意思。鄢玉在一旁看著,隨口問道:“罌粟小姐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寬大慈悲了?”
罌粟冷冷抿著唇,對他的問題不加理會,轉身便走。楚行起身,只走了幾步便夠著她的腰身,要挽住的時候,罌粟頭也不回地輕飄飄一閃,楚行的手落了空。
楚行笑了一聲,說:“連抱都不給抱?”
罌粟偏過臉來,眼神涼薄,沒跟他開玩笑的興趣,全然一副“你是誰我根本不認識你”的模樣。
她匆忙趕來,穿得單薄,此刻露出兩邊精致的鎖骨,凍得嘴唇已經開始有些發白。楚行強行把她摟在懷里,拿大衣裹住,又把圍巾摘下來,繞到她脖子上。結果只繞了多半圈,就給罌粟一臉嫌棄地扯掉。楚行看了一眼地上委屈的圍巾,不動聲色道:“不就是條深灰色的。在你眼里至于這么丑?”
罌粟擰著眉,輕輕一動唇,到底還是別開臉,把話忍下去。楚行拿食指關節勾了一下她的下巴,微微有些笑意道:“你該不會又是想說,我碰過的東西不但難吃,還都是丑的吧?”
罌粟冷哼一聲,眼神的意思分明就是“你知道就好”,猛地把他推開,轉身就走。
路明眼睜睜看著他們兩個一前一后離開,轉過頭來,同鄢玉低聲道:“你確定罌粟的神志不清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鄢玉說:“啊。”
“她說要放了離枝是幾個意思?跟我理解的那個是一樣的嗎?”
鄢玉說:“啊。”
“雖說這么講有些不大厚道,但是人人都知道她小心眼慣了,現在一下子突然變成宰相肚里撐船……”路明木然道,“誰能告訴這其中的邏輯是什么!”
“我今天百忙之余抽^出空來坐在這里,只希望楚家這部家庭倫理劇能夠狗血夠重口夠惡毒就可以了。結果罌粟冷不丁來這么一出,簡直是在硬生生浪費我的時間與感情。” 鄢玉一臉惋惜,拍拍他的肩膀,站起身來,認真說,“我覺得貴府整個都滲透著一股奇詭的不按常理出牌的氣息。要不你勸勸你頂頭上司看看風水吧?我認識一位風水大師,很有名。需要我幫忙引見么?念在你我勉強熟悉的份上,引見費可以打九五折。”
“……”
從第二天起,便無人再從楚家本宅中看到過離枝的身影。
離枝回了梁家,沒有再在a城出現過。走的當天,保鏢看著離枝下樓來,鉆進車子里的時候,身后一句溫婉的女聲:“離枝姐。”
離枝回過頭,罌粟站在兩米外,化著再精致不過的妝容,衣著首飾皆是前所未有的奢華。
她沖著她微微一笑,輕輕說道:“我來給您送行。”
離枝本來心中忌恨,被她那點形容不出的莫名笑容一下子晃得回不過神。罌粟垂著眼,慢慢說:“離枝姐這一次僥幸活下去,要珍惜啊。”
“你究竟想說什么?”
罌粟眼角一彎,又笑了一下。她本就眉眼如畫,此刻突然一笑,竟有些說不出的驚心動魄。
“不過是想提醒離枝姐一遍,我以前說過的話,現在還算數罷了。”
第五十一章、
離枝臉色變了變,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身體貼到車門邊:“你……”
罌粟緩緩收了笑容,臉上又恢復了不堪欺凌的柔弱樣子,低下眼去,柔聲開口:“望離枝姐一路好走。罌粟不遠送。”
離枝的臉色勉強鎮定下來,恨聲說:“我看你是真瘋了!”
罌粟表情漠然,往后退了兩步,看離枝被保鏢半推搡著進了車子里,很快車門也被關上,黑色的車子低低啟動,迅速遠去。
回想起這十年來她與離枝的相處,不管多么仔細地搜索,都找不到一次兩人是真正言笑晏晏,合家歡樂的。
從罌粟見到離枝的第一次,兩人就已經結下了梁子。那天罌粟由管家引領去花園找楚行,途中遇到離枝時,手里正抓著兩個軟糯香甜的無花果。聽管家沙啞著嗓子介紹“罌粟小姐,這是離枝小姐”時,眼中看到的離枝,不過是個眉眼間美麗安靜,養尊處優的小姐模樣。
那時罌粟尚未考慮過許多事,也不會想到自己剛剛取代了離枝的地位,不管對離枝做什么,在他人和離枝眼里,都會帶著些居高臨下的傲慢意思。罌粟只是站在那里,打量著離枝和被她打量,乖巧叫了聲離枝姐,然后看了眼手里心愛的無花果,忍痛了一下,把其中一個遞了過去,說:“給你。”
離枝看了眼那黏膩膩的東西,細不可見地一皺眉,到底還是接過去,微笑了一下,語氣禮貌地道了謝。罌粟以為她是嫌棄小,又忍痛了一下,將手里另外一個也遞了過去,說道:“我還有。你都拿去。”
那時楚行的住處客廳里,茶幾盤子上不過還只剩下一個,是罌粟考慮到尊敬問題,特地留給楚行的。罌粟雙手捧著,眼巴巴看著離枝,離枝停了一下,把另一個無花果也接過去,又一次道了謝,禮儀無懈可擊。罌粟看她頭也不回地漸漸離去,背影里帶著自己不可企及的素雅與輕悄,越發覺得好看,便停在那里目不轉睛地看下去。一直看到離枝走得遠了,突然一揚手,將她剛剛給的無花果都丟進了路旁的花叢里。
等到后來進了花園,見到正在抿茶的楚行時,被他放下茶杯,一把揉在懷里。罌粟手上的無花果汁被他注意到,拿出手帕一根根抹去。楚行笑著道:“臉蛋垮成這個樣子,誰惹了你?”
罌粟埋進他懷里,抱著他的腰身,悶悶地說:“有人不喜歡我。”
楚行摟著她笑問:“嗯?誰不喜歡你?”
罌粟仰起臉來,說:“離枝姐她不喜歡我。”
再后來的事情,罌粟已經漸漸模糊得不記得。只記得楚行當時仿佛眉眼溫柔里又帶著些好笑,說不過是場誤會,又摸著她的發,隨口哄了她兩句。
年長之人大概都以為年幼時結下的梁子僅是活扣,輕輕一拽,就能解開。都不以為然。只有罌粟和離枝自己曉得,她們兩個都不是什么大度之人。每一次怨結都是一個死結。
相斗并未隨著時間深長而消弭,反而冰凍三尺,愈發難以調和。爭斗到后來,再大再小的事,也總要分個高下輸贏。至于究竟是為了什么,大概連離枝和罌粟自己都不曉得,并且也不在意。
罌粟一直等遠得看不到車子蹤影,才裹了一□上的衣服,慢慢往回走。不過是清早時候,天色卻十分破敗灰寒,罌粟沒走幾步,已經飄起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