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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皇子聞言不答。
賈珠又低聲附耳說道:“此行雖是困難重重,然殿下既得出征,便也斷非絕無生機。此番陛下在京,殿下遠于北境,殿下可以兵力不足為由,向陛下上奏請求自籌募兵,以抗擊胡虜。殿下到底乃山西巡撫,一介封疆大吏,若善加經營,山西陜西二省之兵,可盡為殿下所用!”
五皇子聽罷此言大驚:“此想法竟與本王不謀而合!”
賈珠笑道:“若是如此,在下當無遺憾?!?
五皇子聞言感慨萬千,遂道:“可知人生一世,當是知己難求,若道本王一生,曾得一知己,除你之外不作他想。本王惟愿得你伴隨左右,隨本王一道征伐廝殺?!?
賈珠對曰:“多謝殿下抬愛。殿下曾道,男兒一生志在四方,當需戎馬天下,馬革裹尸;斷非安于隱逸,老死山林。在下亦嘗有那一刻,懷念跟隨殿下一道手刃草寇、拼殺求生的快意豪氣。若得選擇,在下亦愿追隨殿下一道,驅除胡馬,還我河山。然人之一生到底身不由己,頗多牽掛羈絆,放之不下……”言畢,痛灑熱淚。
之后賈珠又與五皇子對談半宿,待至四更,方才依依惜別,賈珠道:“如此在下告辭,請殿下保重。殿下吉人天相,得武曲庇佑,定能戰無不勝。”
五皇子道:“且寬了這心,于京安心以待,本王定當歸來!”
賈珠遂對曰:“如此,在下靜候佳音?!毖援?,照舊蒙了面,以免驚動守衛,越窗而去。
五皇子立于窗前,注視著賈珠隱于夜色之中的身影,手中一面玩弄著那支連發槍,一面喃喃道句:“何以你偏生是一副將與本王永訣之狀?難道本王當真會命喪皇兄之手?抑或本王會放任爾等被皇兄剪除湮滅?本王斷不會允之!……”
此番待五更之時,宛平城開了城門,賈珠便策馬出城,隨后撒足狂奔,方趕在早朝之前回到京城。待下了朝,賈珠只覺疲憊不堪。往了上房賈母處請安,只見賈母自從聞知黛玉與孫家正式定親之事后,便日感衰遲,精神不濟,日日只得臥床將養。從賈母處出來,賈珠又往了賈政王夫人前請安,方才轉回自己院中。正待躺下歇息一回,待下午再行前往林府探望煦玉,只道是此番惟一欣慰之事便是近日里煦玉總算漸愈,可起身行走。
不料還未及賈珠躺下,便見潤筆拿了封密函前來,道曰:“門上道是方才侯二少爺遣了小子聞琴送來的?!?
賈珠心下忽地掠過一絲不祥之感,只道是孝華這般時候差人來送信,著實蹊蹺,忙不迭拆信覽閱,只見其上不過寥寥數字:“近日言官于弟府上參劾頗多,望弟慎之?!?
賈珠閱罷,只覺一陣山雨欲來風滿樓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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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回 元春魂斷賈府遭罪(一)
? 前文說到宮中自老太妃欠安伊始,景治帝便下令各家禁止省親,且入宮探視之事亦免了。遂待聞說元春身懷龍種之后,賈母王夫人等便再未得以能入宮探望。惟靠與偶爾出宮的內侍之臣接洽,向府里透漏些許元春之事。然內侍每回前來,少不得尋了賈珠勒索許多銀兩,賈珠亦惟有依言照付,希欲能借此拜托這干侍臣私下多加顧看元春些許。
卻說此番未待賈珠想法應對督察院一干言官參劾之事,便有那內侍前來賈府透露,元春臨盆日近,近日里卻身體欠佳,只怕坐蓐之日未能順遂。賈府諸人聞罷此言大驚,只如晴天霹靂,當頭一棒。在此之前,賈母王夫人對元春有孕之事心懷期冀,惟盼著元春能順利誕下皇子,如此元春自當圣眷永固,賈府亦會永享富貴。不料未待親見希冀之景成真,便聞見這般不祥之信傳來,將個賈母王夫人唬得坐立難安、心急如焚,命賈政賈珠等人千方百計尋人向宮中打探消息。
如此這般提心吊膽地過了半月,王夫人亦日日算著日子,此番正值臨盆之期,宮中卻已再無消息傳來。誰知三日后,宮中忽然派夏守忠前來榮府傳旨,彼時賈政聞見,忙命人開啟中門,領著賈珠賈璉等人跪接。只見夏守忠至檐下下馬,照例步至廳上,此番面上卻毫無笑容,木著一張臉,惟簡單道句貴妃分娩不順,終至難產,于昨日二更之時薨歿。賈府諸人入宮祭奠。跟前垂首跪著接旨的賈政聞罷登時目瞪口呆,連行禮亦是忘卻了。幸而身后賈珠反應及時,強自按捺下己我悲慟,叩首行禮畢,方起身請夏守忠入座用茶。那夏守忠卻是一副忙得腳不沾地的模樣,以宮中事忙、無暇他顧為由,匆匆上馬去了。
隨后賈母等內眷自是差人詢問出了何事。此番賈政已是五腑俱駭、面無人色,賈珠從旁攙扶賈政往椅上坐了,心中亦是七上八下,幾近手足無措,見人來問,亦不知如何回答。家人見情形有異,又追問幾句。一旁賈璉方低聲將夏守忠之言說了,賈政聞聲,方才回過神來,又吩咐一句道:“前往知會老太太太太,令其節哀順變,闔府女眷按品著裝,隨后需入宮祭奠?!?
家人聞言亦是大驚失色,隨后跌跌撞撞地入內通報。隨后便聞見內里傳來女眷的慟哭之聲。又見家人媳婦三步趲作兩步地疾走前來報曰:“不好了,老太太暈倒了!”
外間賈政幾人聞罷,忙不迭一面令家人傳了太醫,又一道入內探視,只見眾人將賈母安置于榻上,賈母因方才耳聞元春之事深受刺激,遂極慟攻心,中了風。此番躺于榻上淚流滿面,雖雙手前伸,勉力張口欲言,卻難以發聲。周遭媳婦丫鬟圍著直哭,賈政等人亦勸慰許久,賈母仍不見絲毫起色。半個時辰后,王太醫方至,診視一回,始終神色凝重,只道是賈母是極慟攻心致使痰迷心竅,隨后留了方子,煎了藥來。隨后又往賈母頭上穴道扎了幾針,然施針過后,賈母雖恢復平靜,閉目沉睡,然脈搏心跳竟也隨之漸弱,待至當日半夜,便就此蹬腿去了。
一日之內接連傳來兩樁噩耗,賈府上下登時一片愁云慘霧,上房賈母榻前哭聲不迭。這邊賈政亦因遭此雙重打擊而難以自持,萬事不能,自己亦隨之躺下病倒;惟有賈珠尚能支持,只道是闔府誰皆可自亂陣腳,諸事不理,惟他不可,他需得挺身而出,支持這府邸不令其倒下。一面忙不迭將賈母隕歿之事上報禮部,一面對外指揮家人鋪設靈堂、舉哀發喪;對內勸慰王夫人等,按圣旨所言入宮祭奠元春。
這些時日,賈珠幾近未曾闔眼,只覺周遭世界似是已黑白顛倒,入目之物惟有那鋪天蓋地的一片素白麻黃。四肢分明已是麻木無力,然腦中卻一片清明澄澈,發出一道道指令,指揮身體四肢依令行動。此番便連周遭家人亦多番勸說賈珠入內歇下,否則便是鐵打之人亦是熬之不住。然此番府內正值一片忙亂,其余女眷等皆隨邢王二夫人入宮祭拜守制,里外皆靠他與賈璉一道應對周旋。遂他剛尋了空閑坐下,手中端了茶杯待飲,便有家人因事尋來,他只得再度起身。
此種狀態一直持續到賈府發喪,煦玉聞罷賈府之事,隨即攜了黛玉熙玉姐弟前來上祭,在見罷煦玉身影的一瞬間,賈珠終于腳下一軟,倒在煦玉懷里。
再次睜眼醒來,已是當日傍晚。賈珠只見眼前熟悉的帷帳花紋,方知自己正躺在書房的榻上,隨后聞見一人在道:“醒了,可是好些了?”
賈珠隨聲轉頭一看,正是煦玉坐于榻前向自己垂首望來,登時只覺百感交集,伸手欲摟。煦玉見罷,忙不迭將賈珠扶起,攬入懷中,心酸道句:“這幾日累你獨支,辛苦了?!?
賈珠聞言,只將臉龐埋于煦玉肩上,默然搖了搖頭,半晌方低聲道句:“老太太活了大半世,這數十年來,歷經無數風雨,見證這家族府邸的興衰榮辱,好歹亦算替其下兒女子孫支撐起一方天地……如今她遽爾去了,這家便如缺了一角似的……”賈珠如此說著,尚且輕描淡寫,未曾將心下那更深的恐懼透露而出。
煦玉對曰:“話雖如此,亦需節哀順變。”
賈珠則搖首道:“你無需憂心,我無事?!毖援叄美≌Z輕聲哼唱了一曲Lacrimosa,旋律空明哀婉、如泣如訴,以示悼念之意。唱罷,方自顧自說道:“想來這首安魂彌撒乃是我數十年前,在教堂聽唱詩班唱的,曾有一段時日,我日日前往聆聽,心內會不自覺變得寧靜。未想過去這許久,我竟忽地又記起了……”
此番賈珠這話說得蹊蹺,幸而煦玉聞罷亦未多問,惟贊了句:“惋忿激越,感慨纏綿,當是余音繞梁,而三日不絕?!?
正說著,家人端了晚飯進屋,知曉煦玉在此,便端來兩人份的清淡小粥并幾樣素食。此番賈珠依偎在煦玉懷里,頭回享受煦玉為自己喂食,宛如老爺一般指著要這要那,一面又嘲笑煦玉喂食的動作扭手扭腳,果真乃不會伺候人的大少爺,竟是樂不可支。心下暗忖曰若人生得以日日如此,而未曾遭逢親人離世之痛,大抵便能宛若天堂了。
卻說邢王二夫人并尤氏婆媳一道入宮守制上祭,七日后歸府。此番賈母尸骨未寒,大房二房之人便商議瓜分賈母所遺財產。卻說賈母活在榮寧二府最為鼎盛之時,又是史侯家的小姐,無論是嫁妝抑或私房,皆是不少。此番兩房之人在清點了財產總數之后,賈政這方尚且只道是兩房平分便可,然賈赦這方卻道是自己這方本是長房,于這榮府本有支配之權,然這些年皆因了二房受賈母偏疼,自己這房惟有挪院別居,未曾享受榮府的大堂正廳許久,此番分配財產,自當補償自己這房,多分為是。如此一來,兩房之人為這財產鬧得烏煙瘴氣,很是不堪。
此番惟賈珠日日于外間應酬,閑來之時便與暫居于榮府守靈的煦玉廝守,斷不理會那內宅的財產之爭。心下只道是如今的賈氏一族已是風雨飄搖,誰知是否便于未來的某日就此傾頹倒塌。屆時便是手中財產再多,不過盡皆做了他人嫁衣。兩房鬧騰了幾日,雙方爭不出甚結果,倒令隔壁寧府諸人瞧盡了笑話。
后由族長賈敬出面,彼時賈敬年邁,走路亦需拄拐。于祠堂之上祖宗跟前,將賈母財產平分,令兩房諸人各得一半,此事方才作罷。
而此番賈母的喪葬諸事與數年前秦氏的喪事相較,竟是寒磣許多。上祭之家寥寥草草,除卻與賈府要好之家,其余諸世家不過態度曖昧,惟持觀望之態。待了七七四十九日停靈過后,便需將棺槨一并發往城外鐵檻寺停靈,待之后扶靈南下回鄉。而此番送殯之景,與了從前更是今非昔比。從前是晝夜之中燈火通明,客送官迎、熱鬧非凡,一條榮寧大街之上,俱是王侯世家所設路祭。出殯隊伍更是浩浩蕩蕩,宛如壓地銀山。如今的出殯隊伍,已是冷冷清清,惟見自家送殯隊伍,不見招陪的官客。待將靈柩送往鐵檻寺安置妥當,眾家人便隨即歸城,再無興致滯留寺中。隨后靈柩由賈赦賈政兩兄弟扶靈南下,回鄉安葬;又將賈珠賈璉二人留下,料理府中諸事。
此番時序已至深秋,滿眼里只見衰草敗花、疏林黃葉,一派蕭條。賈珠賈璉寶玉并了寧府賈敬賈珍賈蓉等族人一并于城外灑淚亭送別賈赦賈政二人南下。而賈珠見罷眼前之景,只覺心下愁緒較了從前任何時候,皆要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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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回 元春魂斷賈府遭罪(二)
? 待賈母靈柩南下,忙亂了數月的賈府總歸恢復幾許平靜。賈赦賈政并了其下賈璉賈珠等直系子孫,皆需在家丁憂。而守孝期間光陰甚快,不覺兩年已過。此番又一寒冬將至,某一日天剛蒙蒙亮之時,濃霧尚未散去。獨自歇于榻上的賈珠驀然睜眼醒來,往案上的自鳴鐘掃了一眼,只見此番不過寅時剛過。正待再度閉目睡去,然恍然間似是聞見一聲馬鳴聲隱約傳來,猛然觸動賈珠心事。此番亦不及喚人,賈珠隨即翻身坐起,草草披衣起身,亟亟趕至府里馬廄旁的角門處探視。
只見寶玉身著素服,攜了包裹,茗煙從夾道處牽了兩匹馬來。賈珠見狀心下已然明了,隨即開口道:“此番天未大亮,二爺匆忙外出,可是欲往何處?”
寶玉茗煙二人聞聲,一并亟亟回過身來,見來人正是賈珠,皆駭了個心驚膽寒,只道是他二人特特挑了那寂靜無人之時出府,不料卻是好巧不巧撞見最不應撞見之人。遂怔怔地垂首站立,不知如何應答。一旁茗煙因了賈珠素來治下謹嚴,深恐賈珠責他挑唆寶玉,已是駭得躲在寶玉身后,縮手縮腳,不敢動彈。
卻說此番寶玉意外撞見賈珠,雖心下懼駭,一時間怔得手足無措,然念及己意已決,便也一發發了狠,既然已決定不再回頭,遂強自按捺下內心驚恐,開口剖白道:“大哥哥素來善解人意,對了弟兄姊妹們皆是關愛體恤有加,此番還請大哥哥容我最后任性一回,我塵緣已了,只欲就此跳脫這紅塵俗世,常伴青燈古佛之下……”
賈珠聞言閉目負手,半晌方答:“你長至如今十歲有六,老太太尚在之時,對你多少溺愛偏疼,如今堪堪離世,你竟連孝期未滿亦是不顧,就此負氣而走,她老人家泉下有知,豈不心寒骨冷?!兼了如今頭上老爺太太尚在,做兒女的不能承歡膝下,全了孝道,只欲撒手不管。你此番便是走了,難道不會良心不安?……”
寶玉聽罷亟亟對曰:“如今我身側姊妹盡去,家中還有甚可留戀之處?此番除卻大哥哥,我惟一的至親兄弟,我這些話又能對誰人說去?惟求哥哥成全!”
賈珠則道:“便是如此,你便百般任性妄為,將為人子女孝道并了家族責任盡皆棄之不顧?你可知,你此番所為,還不若咱府中一介女流之輩!你姐姐何嘗不留戀這家中親情之暖,然為了府里前程,何嘗不是義無反顧、挺身而出?她若是知曉你如此行事,便是素昔寵縱于你,此番亦難以姑息!……如今我當真悔恨,從前未曾對你嚴加管教,方令你為所欲為。若是換作你林哥哥,你膽敢對他說了這話,如此行事?依了他之性子,還不親自抄了棍子打折你的腿……”
寶玉聞罷這話,當即跪下淌眼抹淚地剖白道:“我哪里還有姐姐,親姐姐早已魂歸離恨!而正因了大哥哥并非林哥哥,我方才以為大哥哥能懂我心下所想。我只道是大哥哥乃咱府里最為明智之人,此番大哥哥看看府里,看看那已被老爺封鎖的大觀園,彼時園中多少歡聲笑語、如花美眷,彼時我以為我尚有守護留戀之理,然三春好夢,轉頭成空。自林妹妹定親,搬出園中伊始,此黃粱夢便已破滅;繼而云妹妹歸家,寶姐姐字人,至老太太去了,便連二姐姐并了四妹妹亦一并離去。我始知人生不過大夢一場,無論曾經多少富貴繁華,仍抵不過運終數盡……這些年來,大哥哥苦心經營,我只道是哥哥未曾勘破這命數,抑或是不欲勘破,然彼時林哥哥攜了妹妹搬出府中之際,哥哥難道尚未看破?……”
此話一出,正說中自己心事,賈珠一時語塞,終至于無言以對。半晌過后,方自顧自地道句:“你是早已看透了嗎?你如今了無牽掛,可知我卻尚余許多牽絆,珣玉亦是,這家亦是,我怎能拋棄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