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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維翰忙道:“大人請便,學生恭候大駕。”
待入了臥雪聽松室,只見煦玉躺于榻上,病得昏昏沉沉,人亦是恍恍惚惚的。賈珠步至榻邊坐下,一面垂首用自己前額試了溫度,只覺高燒未退,與昨日無甚兩樣;一面開口詢問一旁伺候的丫鬟道:“少爺吃藥了嗎?”
丫鬟答:“少爺一直睡著不醒,也無法替他喂藥。”
賈珠聞言隨即令道:“將藥煨好了端來,就在一旁用茶爐子煨了,晴雯親自去,無需令了廚房經手。”
晴雯得令去了。賈珠方又自顧自說道:“我若不在,你偏生不好生吃藥。改日我著人將京里的傳教士喚來,直接替你注射一針,包管藥到病除,無需你再吃這勞什子的藥了……不過若當真如此,屆時你又嫌了那是洋人的雕蟲小技,不登大雅之堂,不肯屈就了……”正說著,眼光不經意地掃過一旁的唾盒,只見其間滲了血絲,遂嘆了口氣,道句,“這般下去亦不是辦法,只怕那日亦不遠了……”
話未說完,便聽耳邊傳來一句問話:“是何日不遠矣?”
賈珠見煦玉醒了,不禁大喜,遂道:“我是說,你再這般病下去,又不好生吃藥,我便喚人來替你打一針,大抵能好得快些,也省得我成日里憂心你。”
煦玉聞言不以為意,道句:“這些年一直如此,不過好上一陣,又復轉沉疴。我早已習慣,不過生死有命……”
賈珠聽罷打斷煦玉之言道:“不許這般說,我尚且安然無恙,哪能許你出了什么,將我獨自撂下了……”
之后晴雯將煨好的藥端來,賈珠親自試好了溫度,喂煦玉飲下。隨后將岳維翰之事告知他,煦玉聞罷亦不以為意,令賈珠前往招陪一陣便是。賈珠重又扶了煦玉躺下,替他掖好被角,方才出了二門,往了外書房而來。
彼時岳維翰已候了小半個時辰了,茶吃了兩盞,出門方便了一回,方見賈珠前來。賈珠客套一回,對岳維翰說道:“自上次你來林府拜見珣玉之時見你一回,之后過了這幾月方才再見,如今已是高中魁首,可喜可賀。何況珣玉衡文一向謹嚴,能得他推舉,亦是真才實學。”
岳維翰聞言忙自謙幾句。
賈珠又道:“卻說你們前來拜見座師房官,自是理所當然之事,何況你又是有那要事,珣玉理當出來面見一回。只他身子一向羸弱多病,如今更是大不如前,此番從場上閱卷歸來,竟不慎冒了風寒,正臥床將養……”
岳維翰忙不迭對曰:“學生慚愧,大人貴體欠安,竟來此叨擾,實屬罪過。”
賈珠則道:“兄方才所言,此事本欲面求珣玉,何以又道在下亦可?”
岳維翰方答:“學生此來,是為向大人請教一事。聞知大人府上與薛家乃是親戚,遂方來欲向大人打聽薛家之事。”
賈珠頷首道:“不錯,薛家乃我府上表親,進京之后皆入住我府,是萬分熟稔。”
岳維翰聽罷這話大喜,方道:“實不相瞞,學生聞薛大少爺有妹正待字閨中,遂欲謀了這門親事,欲向大人打探一番這薛姑娘的實情。”
賈珠聞言自是不明因由,遂問道:“此話卻是從何說起?”
岳維翰隨即將去年年末寓所遭劫、扇子失落、薛家少爺還扇并資助自己之事說了一遍,賈珠聽罷這一席話,自是明了其下深意,心下暗嘆寶釵如今當真出手了,親設情局,巧施恩惠。既然她薛大姑娘亦有此心,瞧上了新科狀元郎,倒也算不枉其一生精明才高,賈珠從旁便也順水推舟,成此美事。
遂賈珠方道:“狀元郎既有此意愿,此當是美事佳話,亦是你情我愿之事,狀元郎可速圖之。這薛姑娘乃我表妹,又是這府里林姑娘的盟姊。薛家居于我府亦有數載,我是萬分熟稔的。便是這府里大少爺,亦是熟識的。此女生得是才貌雙全,賢惠有德,薛公在世之時便最疼此女,竟較兒子更強;待薛公故去,此女便在內輔助其母,分憂解勞,可謂是才堪詠絮,賢能停機。彼時狀元郎所道那首柳絮詞,我亦知曉,當真是這姑娘與姊妹們結社之時所作。而狀元郎之前又與薛家有這等緣故,可知此事當真乃天意……”
那岳維翰聞罷賈珠之話,句句事出有據,便也確信賈珠無一虛言,所道盡皆實情。對了這樁親事便也滿意了十分。隨即說道:“大人之言,學生是無一不信的。如今學生正待續弦,既有此美眷,學生當求之。此番看來,學生倒有一事相求,還望賈大人成全。”
賈珠便問何事。岳維翰則道:“此番大人既與薛府有這等關系,這樁親事,少不得請大人出面做了這冰人。”
賈珠聞言忙推卻,心下只道是讓自己做這媒人,撮合了寶釵與外人,被他母親王夫人知曉,還不氣得仰倒,直怪自己不肖。然若說金玉之姻,如今看來薛家已然反悔,寶玉本便是心有不甘,他又何必幫襯王夫人作合這金玉之緣,反倒是害人害己,遂道:“此事欲成,這媒人當不可由我出任,需另擇他人。此外珣玉亦是,我二人皆不可替你說這門親事,這其間有些緣故,我不方便透露。你自可令擇高明,速成此事。”
岳維翰聞罷這話,自知不可強求賈珠做媒,只得作罷。然于賈珠這處得了薛家的準信,亦是不枉此行。待又與賈珠閑話幾句,只道是過些時日,再行前來探望煦玉,隨后方告辭而去。
之后,岳維翰著人往阜寧縣將老母接來京城,將求親之事告知其母,其母亦允。岳維翰隨即請了一同年做媒,前往薛家提親。此番薛家見狀,如何不允。薛姨媽隨即命家人收拾了一處房舍,作女兒女婿的居所。至于請人核對八字、置辦嫁妝、擇選吉日之類,自是不在話下。只王夫人聞知薛家私下里做成這樁親事,而背棄了與自己的同盟,是氣不打一處來。當即乘車往了兄長王子騰家尋了嫂子抱怨,不料此番前往竟又聞知一噩耗,即王子騰于任上染了急癥,如今正趕回京城,只怕途中病癥惡化,王子騰夫人亦是憂心不已。乍聞這一消息,惟令王夫人欠佳的心情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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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回 風云乍變五王出京
? 自古皆是福不雙至、禍不單行,賈珠立于大觀樓之前,駐望園中一派蕭瑟之景,心下如是想著。
上回說到王夫人前往王子騰府中,本欲向王家嫂子抱怨一回自家妹妹背棄盟約之事,卻聞知王子騰染疾之事,心急如焚,再無心理論薛家之事,忙不迭辭了王家太太,趕回府里,尋了賈政商議。賈政聞知,當即去信詢問,回信只道是情形不容樂觀。一月后,待王子騰返京,已是病入膏肓,隨后不過半月,便閉眼蹬腿去了。賈政隨即領著賈珠寶玉前往祭奠,鳳姐亦是日日前往王宅,協助其內宅料理喪葬諸事。
另一邊,卻說此番朝堂之上又有一番變動。三年前,太上皇景昌帝便已體虛多病,連日纏綿病榻。如今終至大限,升天仙去。景治帝昭告天下,京中權貴皆舉哀事忙。無人再敢行樂舉宴。景治帝率先減膳裁服,朝中手握重權的三皇子、四皇子并了五皇子皆入宮丁憂,大堂之職均尋他人代理。
又說數年前,朝廷封阿速為順義王,同意大開貢市,令胡漢雙方得以貿易通貢。如此方之間尚且維持了數年的和平。不料如今卻聞阿速年邁而逝,從前臣服于阿速的些許部族復又蠢蠢欲動。近日里北方邊境各省頻頻告急,道是有小股夷族部落南下搶掠邊境地區的百姓,致使該地百姓不堪其虐,紛紛舉家向南遷徙。堂上景治帝聞知,連夜召集內閣重臣并六部大員商議。此番大臣之中仍是分為兩派,一派以官復原職的忠順王為首,只道是彼時阿速與朝廷議和,朝廷封其官職爵位,方保邊境和平;如今阿速既歿,朝廷需立即尋找阿速的繼承人,令其繼承阿速的官職爵位,代理夷族統領之職,轄制夷族各部。另一派則以五皇子為首,只道是彼時朝廷委屈議和,勉強求得夷漢和諧,本便有損天家威儀。如今不過數載,夷族部落便再度蠢動,威脅北方,可知議和并非久長之計,需由中央發兵北伐,一舉殲滅鏟除不軌的夷民,將胡虜逐出中原,北方各省方得長治久安。
而因當年主和派的稌鯀早因己身之罪被貶,意味著主和一派圣心已失,此番景治帝自是偏向了主戰一派,同意派兵武力征討,平定叛亂。遂此番雖尚值先王喪期,然五皇子位高權重,景治帝批準奪情,授山西巡撫之職,戴孝出征。而此次北伐,與上回南征已是大為不同。彼時南征,五皇子擁兵十萬,手下良將親信無數。而此番北伐,明面上狀似委以重任,實則景治帝惟令五皇子領兵兩萬,手下副將皆是新提拔的年輕將領,將五皇子素昔親信皆回避了干凈。圣旨所言雖富麗堂皇,將五皇子領兵之能夸至十分,只道是不平胡虜,誓不還朝。然實則不過一紙空文,借此將五皇子發配邊疆,移出朝堂的權力中心。這般委任現狀下達之后,朝堂之上諸人看在眼里,面上雖不動聲色,心下自是洞若觀火,只道是景治帝隱忍數載,此番終于出手發難,如今堂上局勢又將大變……
王師出征前夜,景治帝獨自步至金鑾殿,負手立于空曠的大殿中央,面對殿上龍椅,口中喃喃說道:“父皇,您一生英明,明察秋毫,可曾料到今日之局?”
隨后景治帝一面步至龍椅跟前,伸手輕撫椅側扶手,一面接著道:“當年您曾言兒臣尚無一舉扳倒老五之力。如今,兒臣借您之手,已然剝奪老五兵部大堂并了步兵統領之職,將之發配北部邊境,之后只待將老五余黨盡數鏟除。父皇,您素來疼愛麟兒,您在天有靈,見罷此景,可莫要心疼啊~”言畢,只見一陣狂風襲來,從金鑾殿上空呼嘯而過,須臾之間,殿上所燃燈火盡皆熄滅,大殿之中登時一片漆黑……
出征之日,天未放晴,陰雨綿綿。景治帝依例親率群臣,于京城西門處設臺祭天,全城鳴炮,為王師踐行。此番五皇子一身縞練,遍體素白,頭戴雙龍捧日的銀盔,身著水龍戲珠的銀鎧,素凈如冷月清輝,凜凜似霹靂閃電,于城門整軍。此番人馬雖止兩萬,然一眼望去,仍是旌旗飄飄、軍容整肅。待景治帝舉酒踐行畢,五皇子方率領眾將禮畢起身,稌永從后牽來白龍駒,五皇子上馬,隨后宣布三軍出發。此番賈珠與了上回不同,惟能跟隨在景治帝身后隨禮,徒然目視著王師向西而去。
當日夜里,王師駐扎于宛平縣,大軍于城外安營,五皇子率領親衛入住縣衙。此番正值二更,五皇子正于燈下查閱軍情奏折,稌永從旁伺候。忽然只見案上燈臺火花微顫,稌永隨即閃身拔劍,躍至窗前。只見窗口大開,一黑衣人隨即從窗外躍進。稌永舉劍直指黑衣人喝道:“站住,來者何人!”
卻見案前五皇子見狀,好整以暇地開口說道:“不必驚慌。”
黑衣人聞聲將面上黑紗拉下,稌永從旁見狀驚道:“是賈侍郎?!”
此人正是身著夜行衣,掩了身形的賈珠,賈珠向稌永拱手招呼道:“稌大人。”
只聽五皇子道:“你來了。”隨后又轉向稌永令道,“你下去吧。”稌永聞言方還劍入鞘,行禮退下。
且說當日賈珠隨景治帝于城門餞別后,眾臣送帝回宮。散朝后,賈珠先往林府瞧了回煦玉,隨后方回府備了行裝,獨自策馬于城門關閉前趕往宛平城中。待夜幕降下,方換了夜行衣潛入縣衙,面見五皇子。
賈珠步至五皇子跟前行禮道:“下官特來與殿下道別,愿吾王一戰封疆,馬到功成。”
五皇子見狀伸手將賈珠拉至膝上坐下,一面說道:“彼時皇兄回拒本王欲攜你隨軍之請,出征前夕,方才好生道別一回。你此番特地前來,本王不欲聞你道無謂之言,鴻儀。”
賈珠方從身上取出一物,將其上裹著的層層黑布揭開,遞與五皇子,正是一柄連發槍。只聽賈珠解釋道:“此物蒙子卿相贈,正是文清自裁之槍的另一支,子卿恐睹物心傷,方將之贈與我。殿下此行,恐多生事端險阻,在下亦無法護于殿下身側。殿下雖智勇雙全,身手過人,然如有萬一,殿下將此物攜了在身,或可便派上用場……”
五皇子見狀,一把將賈珠摟住說道:“儀兒,你放心不下本王?”
賈珠亦回抱住五皇子對曰:“人之命運何其詭譎,誰亦不知,是否便無法睜眼醒來見到明日的朝陽。抑或此番與殿下分別,在下便再無與殿下相見之日。此番陛下別有用心,惟分派殿下兩萬人馬。可知胡馬猖獗,本朝北伐得勝而歸者鮮少。陛下此舉若非刻意刁難,亦欲將殿下滯留于中原以北,令殿下難以還朝……”一面說著一面只覺心下黯然:今次五皇子北上,是自煦玉被迫搬出榮府,自己所遭受的第二次慘痛分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