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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忽打斜里出來個穿著水貂皮的胖子,攔住了三人的去路,朝三人一作揖,“查公子,霍公子,方公子,又見面了?!?
又說了一串拜年的吉祥話,這才道,“相請不如偶遇,既然有幸遇上三位公子,若三位不嫌棄,還請到小店一坐。容在下請三位吃杯清茶?!?
三人對望一眼,心道去哪里吃都是一樣的,只要好友能聚在一處。
霍昭微微拱手,查公子心領神會,亦揖手道:“萬老板,請。”
就這樣未醒居的老板在初四這天近午時分,于西市官街上頭被對面新開的玉膳坊萬老板當街截了糊。
三人隨萬老板進了玉膳坊,由萬老板親自引著上了二樓雅間。
茶酒博士一見三人,忙殷勤地上前來,接了三人小廝遞過來的裘皮大氅替三人在衣架上掛好了,回身朝三人作揖打千兒,“小的見過三位公子,給三位公子拜年了。”
三人打賞了茶酒博士,這才與萬老板分賓主落座。
“在下準備了薄酒小菜,還請三位不要嫌棄?!比f老板寒暄罷了,一拍手,便有伙計陸續將酒菜端了上來。
當三人看見席上有涼拌鴨脯絲兒,清蒸蕈菇釀鵪鶉,竹蓀排骨湯等在珍饈館都曾見過的菜色,不由相互間交換了個眼色。
這些都是珍饈館秋季菜單上的菜色,如今珍饈館已換了冬季菜單了。而玉膳坊卻是臘月里開的張,誰先誰后一目了然。
方稚桐又想起查公子打聽來的小道消息,說這位萬老板,原本也不過是個名不見經傳的的小角色,十年前才倏忽名聲大噪,一躍成為宮中掌膳的。而亦珍與寡母卻是十年前才方搬來的,一直都住在縣里,開著茶攤,從未出過縣。
一個京中衣錦還鄉的御廚,一對深居簡出的孤兒寡母,兩相對照,不免耐人尋味得很。
萬老板只做不曾注意三人交換眼神,一徑勸三人進些薄酒,“這是在下珍藏的十年陳金華酒,今日有幸能請三位舉人老爺蒞臨本店,實是在下的榮幸。在下敬三位一杯!”
萬老板又是勸酒,又是勸菜,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萬老板這才說起正題。
“在下是個粗人,沒讀過書。可是在下遠在京城時便曾聽人提起過東海翁老先生的大名。在下仰慕老先生的書法,覺得老先生的字筆走龍蛇、出神入化……”說了好一堆奉承話,“在下得知三位乃是老先生的得意門生,貿然請三位來,想著能否由三位幫在下在老先生那里求一幅墨寶?!?
萬老板搓了搓手,“在下自不會教三位白白替在下求老先生的墨寶回來,在下與京中的趙王略有些淵源,三位若進京趕考,在下愿修書一封與王府的管事,舉薦三位給趙王……”
霍昭不由得慢慢放下手中酒杯,京中早有傳聞說今上有意立趙王為儲。萬老板此言,分明是暗示他在京里很有些人脈,他們若能在松江府助他一臂之力,他也能在京中為他們略盡綿力。反之,他也有本事教他們在京里四處碰壁。
查公子“唰”一下展開折扇,慢條斯理地輕輕扇動起來。他的脾氣,說起來其實是個混不吝的,要不是查老爺管他管得嚴,三位同窗好友為人又都比他沉穩,他這會說不得也是個遛貓逗狗游手好閑的衙內。
萬老爺這話,旁人聽了或許會信以為真,他卻是不怕的。他姐夫乃是吳王,若真要人舉薦,何需個廚子托了京中趙王府的管家引薦?
只不過——查公子看了霍昭與方稚桐一眼,許是萬老板這話是對他二人說的?
霍昭握拳搗在口鼻處,輕聲一咳,方稚桐聞之微笑,查公子一見,忙收了折扇,嘻嘻一笑,“萬老板有心了。求墨寶一事,我等倒是可以到先生跟前為萬老板提一提,只是先生答應與否,我等卻是不能保證的?!?
萬老板忙一拱手,“只消三位肯替在下在老先生跟前美言幾句,在下不勝感激?!?
待用罷了飯,萬老板親自送三人下樓。等三人出了玉膳坊,萬老板的兩個徒弟這才從隔壁的雅間兒出來,來在萬老板身后,“師傅,這三人能幫您求來東海翁的墨寶么?”
萬老板陰沉著臉,返身回到玉膳坊后堂,往交椅上一坐,“哼,老子也不是那等干吃啞巴虧的!去,叫人打塊牌子,上頭刻‘江南才子’四個字,掛在剛才的雅間門口,再叫茶酒博士跟客人宣揚,東海翁的四個弟子,過年都在咱門店里宴飲小聚。往后他們中若有人高中,這牌子還可以再換。”
便是求不來墨寶,也要教他們替自己的玉膳坊做活招牌。
“師傅高明!”高個兒徒弟恭維道。
萬老板一笑,“還有得你們慢慢學的呢!”
方稚桐三人出了玉膳坊,霍昭提醒方稚桐,“我看那萬老板不是什么善主,如今未醒居是他最大對手,他無暇顧及旁的。待他壓過未醒居一頭,怕是要尋余家小娘子的麻煩?!?
萬老板一看就是那等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一俟他們上京趕考,若萬老板著手對付珍饈館,到時他們是鞭長莫及。
“唯今之計,最好是為余家小娘子尋個強有力的靠山,使得旁人不敢尋釁滋事。”霍昭淡淡道。
方稚桐喜歡余家小娘子,他們如今都知道了。他從未到余家小娘子跟前邀功,但他為余家小娘子所做的,他們也都看在眼里。那本元刻本云林堂飲食制度集,是他們三人一道在書鋪中看見的,因是一本食譜,窮人買去無用,有錢人又未必在意,所以便靜靜擱在書鋪架子上的角落里。
老板說其實已經在他書鋪里擱了許久,始終無人問津。他們以前也曾去過那間書鋪,誰又注意過?偏偏方稚桐因喜歡了余家小娘子,喜她所喜,憂她所憂,竟一眼就看見了那本云林堂飲食制度集,然后買下悄悄送與余家小娘子。
查公子還因此笑他,不會討好余家小娘子,“送東西哪有送本書的道理?似余家小娘子那般年紀,送她花兒朵兒,釵環珠玉,方是正經道理?!?
這會兒查公子聽霍昭之言,一拍胸.脯,“這還不容易?叫她認了我爹做義父,認我娘做義母,認我做義兄,成了我爹娘的螟蛉義女,看看姓萬的還敢欺負她不?”
查公子不曉得,他這話音兒還不曾落地,亦珍就被松江知府季大的夫人葉氏派出去的婆子請進一頂小轎,抬進了知府官邸。
季夫人葉氏在花廳里招待亦珍,叫府里的廚子做了果子露與點心送上來。
“余小姐嘗嘗看官邸廚子的手藝?!比~氏笑瞇瞇地對亦珍道,又轉頭吩咐婆子,“去把小姐請來,告訴她家里來了與她年紀相仿的小娘子,正好能一起玩?!?
婆子銜命而去,葉氏很是歡喜地上上下下打量亦珍,“去年黃梅天里老爺得了你的酸梅湯方子,做出來的酸梅湯味道是極好的。那時候我就在想,這得是多心靈手巧的小娘子啊?能做出這么好喝的酸梅湯來。老想著請你來見上一見,奈何總是忙得忘了此事??偹氵^年,這才得了空閑,請你過府相見。”
葉氏一臉的慈愛,“今日一見,果然是個清秀玲瓏的?!?
說了會兒話,婆子引了季大小姐來。
季大小姐穿一件鵝黃色織金羅纏枝蓮夾上衣,下著一條妝花折枝綠梅膝襴羅裙,披一件雀裘大氅,腳踩一雙薄底兒粉靴,梳著已經許嫁女子才梳的髻,上頭纏著五色纓子,戴一朵嬌艷的海棠花兒,襯得粉面堪比花嬌,眉不掃而黛,唇不點而朱,真真的叫人看了移不看眼。
反觀亦珍,眉目淺淡,梳了個雙螺髻,戴一支扁銀梅花簪,穿著藕荷色素紬褙子,月白色馬面裙,因里頭穿著厚厚的一層棉袍,顯得有些臃腫。
見女兒來了,葉氏向她招招手,“快來見見你余家妹妹。”
又朝亦珍道:“我這女兒,眼看便要出嫁了,于易牙上頭,還是一知半解的。雖然嫁了人,也不必她天天下廚洗手做羹湯,總要懂一些才好。余小姐今日來了,還請多教教她。”
季小姐一聽,便嘟起了嘴,只是被母親葉氏一瞪,不做得太明顯罷了。
亦珍心知這不過是季夫人的借口,卻也不能說什么,與季小姐見過禮,兩人落座,有一搭無一搭地閑話。
待亦珍打算告辭時,葉氏拉了她的手,“我是越看你越喜歡,竟像是前世里與你是母女似的。穎娘這么跳脫的性子,也能靜靜心心地坐下來與你親熱。仿佛前世里原就是一家似的……”
葉氏的話音才落,外頭季大人撩袍走了進來,掃了亦珍一眼,“這便是余家小娘子?夫人若是喜歡,何不收做了義女?往后也好經常請余家小娘子過府來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