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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婆子本是個不肯吃虧的脾氣,若擱在以往,老早趿著鞋站在門口跟這兩個混混對罵了,可這剛剛被縣太老爺一頓好打,正皮開肉綻血肉模糊地趴在家里,耳聽得外頭一聲高過一聲,一浪蓋過一浪的叫罵,一陣氣血翻涌,“噗”地吐出一口黑血,足足噴出去有一丈來遠,一口氣上不來,便暈了過去。
魏婆子的媳婦兒原是頭上戴了抹額,一副早前被撞得狠了,病得不輕的模樣,躲在自己屋里不想到婆婆屋里伺候,免得被魏婆子又打又罵的。外頭那混混不堪入耳的叫罵聲她如何會聽不見?心里恨極了魏婆子。她一個好好的秀才女兒,嫁給粗鄙庸俗的媒婆的兒子為妻,心中的委屈無處訴說,相公又是個愚孝的,她只能伏低做小啞忍了婆婆的百般刁難折磨??墒强纯次浩抛幼鱿碌哪切┰阈氖聝海”蝗硕略陂T外叫罵羞辱,偏偏十句里有三句要捎帶上她的。
魏婆子媳婦聽了恨得咬碎了一口銀牙。
倏忽在婆婆屋里伺候的小丫頭慌慌張張地跑進她屋里,驚慌失措地叫她,“奶奶!奶奶!老太太不好了!”
魏婆子媳婦兒一怔,隨即一骨碌翻身自床上坐起來,穿了鞋對小丫頭道:“還愣著做什么?快帶我去婆婆屋里?!?
到了魏婆子屋里,魏婆子被那觸目驚心的一灘黑血嚇了一跳,湊近床邊一看,只見魏婆子面如金紙,牙關緊咬,竟是眼瞅著就要不行了。她心里莫名地浮起一陣陣快意來,心想:看你以后還做那陰損的事害人不?!面上卻做出焦急關切的模樣來,上前去抱住了魏婆子,哭了起來,“娘,您怎么了?您快睜開眼睛看看兒媳婦??!您別嚇媳婦兒?。 ?
哭了兩聲,見往日罵起人來龍精虎猛的魏婆子毫無聲息,忙放下了魏婆子,對傻愣在一旁的小丫頭道:“還愣著做什么?還不快去請大夫?再去刻書坊將相公叫回來!”
小丫頭趕緊拔腿往外跑。
兩個混混在外頭一見魏婆子家緊閉的大門開了,一個小丫頭火急火燎地望外跑,臉上全是慌亂表情。
他倆只是跑來嘴上不干不凈,落井下石出口惡氣罷了,倒真沒想過要鬧出人命來。這會兒氣也出了,魏婆子龜縮在家里不露面,想是也沒有還口之力,此時不趁亂離開,更待何時?兩個混混彼此對視一眼,趕緊帶著長隨溜了。
待魏婆子家的小丫頭請了大夫,又往刻書坊去尋了魏婆子的兒子魏大郎回來,魏婆子已然不行了。先一步趕到的大夫只對著魏大郎搖了搖頭,“還請魏公子魏奶奶節哀順變,趕緊準備后事罷?!?
魏大郎難以置信,早晨出門去時,母親還精精神神的扯在嗓子在家里斥雞罵狗,怎地這才過了半日,人就沒了?
魏大郎猛然轉身,狠狠地瞪向媳婦兒,“你做了什么?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娘氣的?!”
魏婆子媳婦兒原本捏著帕子捂著口鼻,嗚嗚咽咽地哭泣,聽了魏大郎這話,止了哭聲,慢慢放下了帕子,抬眼望向這個自己嫁了想要同他一生一世的男人,臉上原本乖順的表情一點一滴第褪去,“相公你說什么?”
那大夫暗道一聲晦氣,這邊老太太才咽氣,魏婆子家里兒子媳婦便要反目,趕緊問魏大郎要了診金,腳底抹油自魏婆子家溜了。
魏婆子媳婦只管冷冷地笑了,對魏大郎道:“我做了什么?我在你家做牛做馬,任娘氣了罵,怒了打,帶來的嫁妝統統給娘拿了去,說是替我保管,我可曾有一句怨言?有一點不滿?”
魏大郎噎了噎,無言以對。
“今日的事,你可問過旁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兒不曾?就這樣直指是我的不是?”魏婆子兒媳婦怒極反笑,嫁了個愚孝的相公,她無話可說,愚孝總比對老子娘和老婆孩子飽以老拳的人強??沙隽耸虏环智嗉t皂白,先責問她的不是,尤其是眼下這等情形,魏婆子兒媳婦終于隱忍不了,“你出了門,往左鄰右舍街坊里去打聽打聽,娘到底做了什么事!叫衙門拘了去,打得半死地抬回來,讓無賴在外頭堵著門罵咱們一家男盜女娼,是小婦養的,將來生兒子沒屁.眼……”
“娘子你在說什么?!”魏大郎大驚失色。他娘魏婆子的為人他是知道的,只是子不言母過,他無論如何也不能議論娘親的不是。再說娘只是性子急,脾氣壞,嘴上不饒人罷了,人卻是不壞的。怎么會叫衙門拘了去?
魏婆子媳婦淡淡看了一眼還躺在床上的婆婆的尸體,“相公還是趕緊為母親準備后事罷。啊,對了,姑娘去了城北大姑娘姑爺家里,相公也快點去報個信罷?!?
隨后再不理那愚孝的魏大郎,只管回屋往床上一湯,做出一副病得起不來床的模樣,索性撂了挑子。
魏大郎無法,手忙腳亂地叫丫鬟去給已經嫁人的大姑娘和在大姑娘家做客的二姑娘送信兒,又去棺材鋪花錢置了口薄皮棺材。因魏婆子全然沒想過自己會這么早這么突然就送了命,家中也不曾備下壽衣,又在壽材鋪邊上的壽衣店里買了壽衣等物。
得理不饒人,無理尚且還要橫三分的魏婆子,就這么挨了板子,被兩個無賴氣得吐血而亡。兒媳婦這時候病得起不來床,兩個女兒卻你推我搪地不肯為母親魏婆子擦身換壽衣,反而為了一點魏婆子留下的金銀細軟吵得不可開交,家里鬧得開了鍋。
這事在縣里傳得沸沸揚揚的,亦珍在珍饈館里也無意間聽見了些食客的議論。只是家里都默契地不再提起此事。亦珍深信舉頭三尺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凡作惡,總要受到懲罰。
所以自京中衣錦還鄉的這位御廚,要說她全然不擔心,必是騙人的。可亦珍還不到食不下咽寢不安眠的地步。生活總是要繼續下去的,若不能拋開煩惱,總沉浸在舊日的愁苦之中,那未免也太累了些。
只是泥人還有三分土脾氣呢,真把她惹急了,她也不是那等坐以待斃的性格。亦珍洗干凈手,系上圍裙,準備就緒。
過不一會兒,招娣自店堂里遞了單子到后廚,小聲對亦珍道:“小姐,外頭這桌客人端地奇怪!”
亦珍挑眉,“怎地奇怪了?”
招娣學了那紅臉膛的老爺模樣,端起肩膀,將肚子一腆,“他總打聽咱們家廚房里的事兒!東家是哪一位?問掌勺的是誰?不知道師從何人?總之東打聽西打聽的?!?
“你怎么回答他的?”亦珍比較好奇招娣是如何反應的。
招娣一揮手,“我就反問他:客人您是打算挖小店的墻角么?”
亦珍一想那場面,忍不住微笑,“那位客人如何回答?”
招娣聳聳鼻尖,“跟他一道來的矮胖子就在一邊喊餓,叫我快點上菜?!?
亦珍笑起來,“你不理他就是了,他打聽過一次,在你這里問不出什么來,自然不會再跟你打聽?!?
亦珍心里其實已經有了主意,不過因事情還未到需要使用非常手段的地步,她也還沒跟母親商量過此事,是以暫時不準備付諸實施。
“奴婢知道了。”招娣應下,自去外頭堂間里候客不提。
方稚桐隨在霍昭、查公子后頭,跨進珍饈館內。他這些日子除了跟著兄長方稚松學生意,便是在家讀書。兄長對他的要求很是嚴格,一俟他學會了看帳,便將去年前年各行號的賬本統統放在他案上。
“我們家有那么多行號在各地,不可能間間都由自己親自管理,靠得就是各行號的掌柜的。小事可自行做主,大事為難事便遞了信來,交由爹爹和我決斷。所以一間店鋪的生意好或者不好,端看掌柜的是不是個有擔當有頭腦的人。好掌柜難覓,爹爹對他們一向大方,給足了月銀,每到年關還會封賞大大的紅包。可是也難免有人心不足蛇吞象的,在帳面上動手腳,為自己謀好處。你只有看得懂帳,才能從中發現蛛絲馬跡?!?
他這幾日便在看舊年各行號送來的賬冊,以從中看出些端倪來。昨天才終于摸著點門道。遂往大哥的書房去,將自己的發現說予兄長聽。
方稚松聽后頜首,淡淡道:“水至清則無魚,只要在一個可容忍的范圍內,爹多半都會睜只眼閉只眼。但必須了解其中手段,才不會被下頭的人蒙蔽?!?
方稚桐點點頭,他原只是個吃穿用度不愁的公子哥兒,如今跟著兄長學了生意,才曉得銀子不是打天上掉下來的,須得用心經營才行。
方稚松驗收了弟弟的功課,笑一笑,“這些日子都在家中,不曾出去,可覺得悶了?”
方稚桐展了折扇一搖,“大哥不問,倒不覺得。大哥一問,倒真有些悶了?!?
方稚松咳笑了起來,擺擺手,“去罷,帶著奉墨出去會友去。等過了年便要上京了,怕是也沒其他機會可以一聚了?!?
方稚桐遂從兄長的書房出來,回了院子帶上奉墨,出門先去尋了查公子,兩人一道又叫上了霍昭,三人一并往謝府去尋謝停云。
自上次謝停云與謝老夫人為了余家小娘子起了爭執,最后祖孫二人將事情說開了,解開了心結以后,他們也一直未曾聚在一起過。可是到了謝府門前,門上的說,少爺因天冷,犯了咳嗽,這幾日都臥病在床,老夫人吩咐了,概不見客。
三人乘興而來,不料吃了閉門羹,不由得有些失望。
“不如——”查公子睇了方稚桐一眼,“你我三人往缸甏行里去,一起吃個飯罷。”
霍昭以扇掩口,悶笑了一聲,“悉聽尊便?!?
查公子便極得意地朝方稚桐豁了一道眼風過去,“方賢弟今后可別忘了為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