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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臉回娘家，也不愿意將可能的危險帶回娘家去，所以帶著女兒與兩個陪房逃得遠(yuǎn)遠(yuǎn)的。只希望再也不與往日相干。”

曹氏的故事說到這里，小佛堂中的盤香已將燃盡。

亦珍再后知后覺，也聽出來這故事說的正是母親的遭遇。舉家自京中逃離時，她已經(jīng)三歲，隱約還有些模糊不全的印象，沉潛在記憶深處。草草收拾，匆忙離棄的庭園，落在地上，被踐踏殘破的布偶，搖晃顛簸的旅途……

亦珍回握住曹氏的手，“母親，都過去了。”

曹氏抬眸凝視面孔清秀，雙眼清澈的女兒，微微搖了搖頭，“不會過去，沒那么容易過去。”

有些事，永遠(yuǎn)都在，揮不去，忘不了。

“娘本打算把這些埋在心里一輩子的。”曹氏緩聲道，嗓子微微干澀，“可是娘看你是個把持得住的，又懂得做人平平淡淡才是真的道理。”

“娘親……”亦珍聽出母親聲音里掩不住的倦意與苦澀，心中酸楚不已。

旁人家的夫人太太，在母親這個年紀(jì)，正是穿紅著綠，滿身珠翠的好時光。平日在家相夫教子，得空了與兩三個要好的手帕交小聚，相約了一道往寺中上香。而母親卻一直素服，將自己囿于一方宅院之中，再不曾享受過真正的快樂時光。

如同花朵，還未來得及盛放，已然凋謝。

“娘親可是擔(dān)心縣里那位衣錦還鄉(xiāng)的御廚？”亦珍問。

曹氏點(diǎn)點(diǎn)頭。

當(dāng)初相公究竟是辦砸了差事，還是無意間得罪了貴人，亦或是有人覬覦他燒菜的本事，最終導(dǎo)致了他的死？曹氏深夜輾轉(zhuǎn)難眠時，也曾一遍遍問過自己。

許是都有一些罷？相公懷揣那本由她摘選謄抄的冊子，帶著對榮華富貴的憧憬，進(jìn)了皇宮。本以為能憑借他所知的那些新奇無比的菜式，獲得貴人的賞識，從此一步登天，揚(yáng)名立萬，哪料想最后卻落得個死無全尸空余恨的下場。

高祖母是個何其英明睿智的女子！她太知道這些新奇別致的東西，一個不好，便會淪為爭寵的手段與工具，所以她情愿選將自己的智慧與才華，統(tǒng)統(tǒng)安放與后宅之中，由一時風(fēng)頭無兩的京中才女，漸漸歸于平淡。

“娘不信你爹有那么大的膽子，與后.宮妃嬪勾結(jié)，暗害皇裔。”后來他們在南來的路上，曾聽說京中因御膳房的庖人不慎將不宜進(jìn)與孕婦食用的番木瓜進(jìn)予了淑妃，導(dǎo)致淑妃小產(chǎn)，引得皇帝震怒，杖斃了大批庖人與宮女太監(jiān)，連同為淑妃請脈的太醫(yī)也一并拖出去杖斃了。后來又牽扯出已有一子的賢妃娘娘，賢妃娘娘被打入冷宮，從此失勢。

因是道聽途說，其中難免有失實(shí)之處，但曹氏仍從中隱約聽出不妥來。

番木瓜乃是自嶺南來的奇果，有美容養(yǎng)顏之效，與雪蛤一并燉了，最是滋補(bǔ)不過。然而孕婦卻不宜食用，因其恐會引起腹痛。相公不會如此馬虎大意，將孕婦不宜的番木瓜燉雪蛤進(jìn)給正懷有皇嗣的淑妃娘娘。

這其中必有蹊蹺！

亦珍點(diǎn)點(diǎn)頭，她相信母親所說。

父親進(jìn)宮，是為了博得貴人青眼，從而獲得榮華富貴的。他能燒得一手好菜，根本不必與賢妃勾結(jié)，靠暗害淑妃娘娘來獲得貴人的賞識。

何況便是個傻兒，也曉得做了壞事要?dú)缱C據(jù)，不叫家中大人現(xiàn)，賢妃若要暗害淑妃娘娘，如何會這么容易叫人牽扯出來？

這樣一分析，其中更是疑點(diǎn)重重。

“娘思來想去，怕是另有其人，下了毒手，你爹不過因?yàn)槭切氯雽m的，沒有什么后臺，所以做了替罪羊罷了。”

相公自得了她的那摘抄本，一直貼身保存，便是晚上睡覺也不肯離身。宮中放假他回到家中，她幾次想將那抄本拿回來，都叫他警覺地現(xiàn)了，沒有成功。可是宮中交給她的那一包東西里，卻不見那冊抄本。相公身上值錢的物件都還在，偏偏一本不起眼的冊子沒了。

“這事雖然已經(jīng)過去十年之久，但架不住有些人心中有鬼。娘擔(dān)心你不知不覺著了算計。”曹氏輕輕道。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娘告訴你這些，不是想著叫你去為你爹報仇雪恨，而想希望你能避開那些個魑魅魍魎，好好地過日子。”

“娘親放心，女兒省得了。”亦珍鄭重對母親保證，“食鋪里女兒會仔細(xì)著的，原本已經(jīng)推出來的菜色，要是忽然不做了，反而啟人疑竇。女兒想咱們還是以不變應(yīng)萬變的好。”

曹氏頜。

而這時，西市的玉膳坊后頭院子里，正屋的臥房中，圓臉兒紅臉膛的老爺，也了無睡意。在床上翻來覆去半天，忽然披上衣服，一翻身自床上坐了起來。

“……老爺，這么晚了……”躺在外側(cè)的夫人迷迷糊糊地咕噥了一句，翻了個身，又睡了。

老爺從夫人身上翻過去，下了床來在一側(cè)以屏風(fēng)圍起來的恭房之中，在套了繡墊的馬桶上坐下，窸窸窣窣地自貼身的暗袋里取出一本封面早已被摩挲得看不出原來顏色的抄本來。

這本抄本自當(dāng)年他假借送徐得秀最后一程，幫著兩個嫌晦氣的太監(jiān)替徐得秀套裹尸布的時候，趁機(jī)從猶有余溫的尸體上偷了來。自那以后，他便一直貼身帶著這本冊子，從不肯離身。

他自小跟著師傅學(xué)做菜，從最苦最累的摘菜洗菜的小工干起，因?yàn)榭铣钥啵瑵u漸升上去在廚房里端水燒火，趁空的時候，偷偷觀察別人是怎么切菜怎么滑鍋怎么調(diào)味的，晚上暗暗地拿一把卷了刃兒的舊菜刀練習(xí)。有一日專門切菜的廚子忽然間病了，廚房里手忙腳亂的，他自告奮勇去替了那切菜工，引起師傅的注意，正式收他為徒。

為防教會徒弟，餓死師傅，所以師傅并沒有將他最拿手的絕技傳授給他，只在他出師的時候?qū)λf：師傅領(lǐng)進(jìn)門，修行在個人。為師該教的，能教的，都教給你了。余下的，就看你自己的了。

他從此苦練廚藝，先進(jìn)了王府當(dāng)廚子，后被王爺賞識，又趁一次陛下微服往王府來時，得了皇上的青眼，入宮做了御廚。待進(jìn)了宮，他才知道，宮中能人輩出。皇上每日單只早膳便有飯菜十二道之多，午膳則多達(dá)二十道，到了晚上則更是翻了一番。然則這么多道膳食，陛下未必樣樣都愛吃，許多菜進(jìn)到跟前，甚至連嘗都未嘗一口，便被撤了下去。而他在如此多的御廚里面，并不算是頂頂出色的，漸漸便泯然眾人矣。

恰在此時，宮中又招了一批庖人來，其中一個叫徐得秀的，斯文秀氣，看上去倒是一副書生模樣，偏偏能做出極別致有新意的菜來，才入宮不久，就連得了兩回賞賜。看得一眾庖人艷羨不已。

他心中暗奇，為什么一介書生，卻能做出那么些個叫人嘖嘖稱奇的別致菜色來？遂一直不動聲色地觀察徐得秀。功夫不負(fù)有心人，終于有一日，教他現(xiàn)了徐得秀的秘密。

那天他晚上吃了點(diǎn)酒，略略有些酒意上頭，所以早早就睡著了，到得半夜里，口干舌燥醒了來，現(xiàn)御膳房庖人睡的通間兒的統(tǒng)鋪上頭，大家累了一日都倒頭睡得熟了，徐得秀卻偷偷摸摸地起身，往恭房去了。徐得秀是新來的，所以被分在靠門的鋪位上，他只消悄悄起身，趿上鞋朝外去，很少會驚動其他人。若不是他正好半夜醒了，也不會覺。

他等了一會兒，不見徐得秀從恭房出來，遂下了鋪，赤著足躡手躡腳地接近恭房，隨后裝出一副醉酒起夜的模樣，假裝閉著眼摸進(jìn)恭房去，實(shí)則眼睛瞇著一條縫，借著恭房里那幽幽的一豆燈光，看見徐得秀飛快地將一本冊子塞進(jìn)袖籠里。

他猛地打了個酒嗝，呼出口酒氣，仿佛要吐了的樣子。徐得秀趕緊從恭桶上起身，快步從他身邊閃了出去。他假意嘔了兩聲，又撒了泡尿，這才又閉著眼睛摸回自己鋪上，一頭栽了上去，不一會兒就鼾聲大作。

這之后的幾日，徐得秀都有些防備他，他卻仍是老樣子，每天當(dāng)值，晚上得空喝幾口老酒，與其他庖人斗斗葉子牌。

漸漸徐得秀放下了戒心，卻不知道他一直在腦子里籌劃，如何才能將他的那本冊子弄到手。直到宮中宣布淑妃娘娘有孕，懷了龍嗣，暫理后.宮的芄貴妃擔(dān)心從高麗來的淑妃不慣天朝飲食，遂許淑妃娘娘宮中另設(shè)了廚房，撥了庖長庖人去，專司伺候淑妃的飲食，會做一款淑妃極愛吃的冷面的徐得秀亦被選中，撥了過去。

他就知道自己的機(jī)會，來了。

他甚至不需要親自動手，只因他曉得宮中必然有人比他更心急，更不愿意看見淑妃娘娘誕下皇嗣。他只要靜靜地等待那個時機(jī)到來，就可以了。而這個時機(jī)，來得是如此之快。

不過沒幾日功夫，淑妃娘娘便因用了徐得秀進(jìn)上的番木瓜燉雪蛤而落了胎。皇上震怒，吩咐貴妃娘娘徹查此事。

貴妃娘娘身邊的大太監(jiān)江睢奉命到御膳房訊問，那些早就對徐得秀艷羨嫉妒的皰人自不會放過落井下石的機(jī)會，一個個都站出來明著暗著的說徐得秀的壞話，只他做出一副與徐得秀不熟的樣子來。

但是當(dāng)江睢暗示有人曾親眼看見徐得秀與賢妃娘娘宮里的宮女暗中往來時，他與其他皰人一道，點(diǎn)頭表示也看見了，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坐實(shí)了徐得秀勾結(jié)賢妃，暗害淑妃的罪名。

徐得秀的下場可想而知。在兩個小太監(jiān)拖著他的尸往凈樂堂去焚尸的途中，他悄悄地跟上去，給了兩個小太監(jiān)十兩銀子，說自己與他同為皰人一場，于心不忍，所以想送他一程，愿意替他換上干凈衣物，也好叫他去了陰間做個干凈鬼。

那兩個小太監(jiān)本就嫌死人晦氣，又覺得徐得秀身上沒有油水可撈，得了他十兩銀子，哪有不肯的道理，遂躲到一邊說話去了。留下他在陰森的停尸所里，抖著手去解開徐得秀身上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