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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得秀挨了荊杖,下.身血淋淋的,這一路被兩個太監抬到停尸所,血漸漸干了,將外袍粘在身上,血肉模糊的一團。徐得秀雙眼圓睜,眼珠子凸在外頭,整個臉都變了形。他看得心驚肉跳,一壁嘴里念叨著:“徐兄弟,不是我害的你,冤有頭債有主,下了陰間到了閻王跟前,你可人清了誰是仇家。我在這兒給你念往生咒了?!币槐谖⑽戎^,不去看徐得秀的慘狀,把他通身的衣服扒下來,又換了一身兒干凈衣服上去。
他在徐得秀的貼身舊衣里摸著一個暗兜兒,掏出來也不及細看就揣在袖籠里。最后朝徐得秀的尸身拜了兩拜,這才離了停尸所,匆匆回了御膳房。白日里不敢取出來看,怕被人現。到最后竟也是學了徐得秀的樣子,半夜爬起來,在恭房中借著幽暗昏黃的一盞燈,將那冊子取出來研究。
冊子乃是以手抄寫而成的,字跡娟秀工整,竟仿佛是出自閨閣女子之手。他看了便是一驚。
莫非這徐得秀的廚藝,竟是從個女子處學來的?
他有些不信,卻有又找不出更合理的解釋來。
這徐得秀做的菜色,許多在坊間根本見所未見聞所未聞,便是皇宮大內,也未嘗一見,常常令后.宮主子覺得耳目一新。倘使是外頭名廚所創,絕不會這樣名不見經傳的湮沒在民間。
只有這菜原本就是閨閣女子所創,只在內宅,做予自己的相公子女家人食用,并不曾在人前招搖過,才會至今無人知曉。
他想通了其中關節,不由得有些焦急。他將自宮里出去,想要在外頭開間自己的酒樓,憑御廚的身份,與這些別致的菜肴打響招牌。徐得秀雖說沒了,但曾聽他說起過,家中有妻有女。這本食譜并沒有與徐得秀的遺物一道交還其妻,若其妻確是能創出這些菜色的女子,必定是個極聰慧過人的,假若被她聽說了,難免不會有所懷疑。
他想了又想,遂在第二日,與御膳房中的另幾個皰人在晚上吃酒時,狀似無意間說起徐得秀來,“他死不足惜,只可憐了家中妻兒。偶爾聽他說起來,仿佛與娘子感情極好,無話不說的樣子。哎,真真可憐??!”
果不其然,通間兒外頭有人影一閃,想是去向什么人匯報去了。后來他趁宮中放假,出宮探望家人的機會,循著記憶往徐得秀家住的那一帶打聽了打聽,最后聽說徐家早已是人去樓空了。
他提心吊膽地過了一段日子,見再無人提起此事,漸漸便放下心來,暗中一點點摸索了那食譜上的菜色,做了進予貴人,慢慢又得了宮中主子們的賞識,被尚膳監總管太監提為掌膳。十年間獲得了不少賞賜,還在宮外娶妻生子。
如今他已經五十歲了,遂辭了宮中御廚,帶著妻兒,與兩個徒弟,衣錦還鄉榮歸故里,又拿自己在宮中十多年攢下來的積蓄,在西市開了間玉膳坊,專做曾經在宮中做過的御膳。這其中有不少均出自徐得秀的那冊抄本。
原本覺得自己乃是御廚出身,酒樓里的菜色有新奇別致,必然會在松江府內獨樹一幟,引得食客如云??墒悄牧舷朐谝粭l狹窄的巷弄里,竟會吃到熟悉的味道,正是徐得秀曾經做過的雜糧雞蛋煎餅,乃是一味宮中貴人極愛用的早膳。
他心中便是一驚。他的玉膳坊初初開張,那珍饈館卻像是已經營了有一陣子,若論先來后到,珍饈館里的吃食,遠比玉膳坊推出的早,那真正愛吃會吃的老饕,只消略做比較,就能知道兩家的菜如出一轍。
小小一間館子都會做的菜,便顯得他玉膳坊的菜不稀奇了。
他心中驚疑不定,里間卻傳來夫人睡意朦朧的聲音,“這么晚了……老爺怎么還不睡……”
他忙將冊子貼身收好,出了恭房,回到內室上了床。
明日一定要使人好好打聽打聽,這是他睡著以前,最后的想法。
☆、第七十五章一意表白
待過了臘月二十三,因著男不拜月,女不祭灶的規矩,由湯伯在廚房里祭過灶王爺,接下去便是撣塵日。恰逢天氣晴好,艷陽高掛,湯媽媽將家里的被褥窗簾統統拆下來清洗,又教粗使丫頭英桃灑掃庭院,擦窗抹櫥,撣拂屋檐廊下、犄角旮旯的塵垢蛛網,并教湯伯挽了袖子,彎著老腰,拿細長的竹條疏浚明渠暗溝,把家中好一番打掃。
這時候亦珍是幫不上忙的,人人都嫌她在一旁礙手礙腳,她只管鎮守在店中便好。幸得這日街坊鄰居多半在家中灑掃,早上中午的生意也不是最忙。
到得下午,英姐兒忽然帶著丫鬟來了。
亦珍忙將英姐兒請進后頭偏廳,又上了茶點。
英姐兒因來的匆忙,想是路上走得急了,臉頰紅彤彤的。兩人見了面寒暄過后,她自丫頭手里接過個包袱來,交給亦珍。
“你我原本毗鄰而居,見面也方便,如今你搬到缸甏行里來,走動到底不如以前那么容易了?!庇⒔阌行﹤?,“過了年,我也要搬了,往后還不知何時才能再見。這是我這些日子繡的幾塊帕子、扇面兒并一件開春穿的斗篷,送給你留個念想。”
亦珍聽她這話說得充滿了離愁,不由得納悶兒:“不過是搬了地方,如何就見不著了……”
倏忽意識到什么,驀然收了聲。
英姐兒輕輕點點頭,“過了年,我與母親就要上京去了。此去經年,不知何日才能重逢。我最舍不得的,就是珍姐兒你了?!?
亦珍有何嘗舍得英姐兒?
兩人執手相望,彼此眼中都有淚光。
能遇見一個真心對待自己的朋友,何其不易?
“所以我今日稟了母親,來尋你玩,你可不能推說有事,不搭理我?!庇⒔銉弘y得嬌嗔。
亦珍微笑,“便是有再多的事兒,也不及你要緊。”
兩人便在偏廳里細細說話。英姐兒說起母親顧娘子的打算:“聽從京中回來的行商說,母親的一幅山水花鳥的繡屏,在京中能賣到幾萬兩銀子呢。便是如此,也一繡難求。母親說這繡品幾經周折到了京中,便身價不菲了。她打算在京中開一間繡坊,專做繡品生意……”
英姐說得雙眼熠熠生輝,“這原是我的心愿,想不到母親與我想到一起去了?!?
亦珍微笑,“英姐兒一定能將顧娘子的繡藝發揚光大,名揚京城。”
英姐兒大力點頭,“謝謝你,珍姐兒,我一定會努力的!”
兩人又說了好一會兒話,英姐兒在晚市開始前,帶了亦珍回贈她的點心茶果,辭別亦珍,回家去了。
亦珍在門前目送英姐兒的背影遠去。
她們是彼此最要好的朋友,曾經在對方的生命里扮演重要的角色,互相鼓勵,互相開解。
英姐兒的離去,仿佛昭示著她的童年,就此結束。
亦珍的傷感來不及維持太久,店中便來了晚上第一桌客人,招娣上去招呼客人,她便回了廚房開始著手準備下廚。教亦珍奇怪的是,她總覺得那客人進了門后,視線總在自己身上打轉。
亦珍拿著澡豆的手猛地頓住。
那個圓面孔紅臉膛的客人,莫不就是母親教她提防的人?隨即半垂了頭繼續洗手。生活中總有這樣或者那樣的不如意,她卻不能為了一樁舊事成天疑神疑鬼。只有千日做賊的,哪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想通這一道理,亦珍鎮定下來。
衣錦還鄉的御廚開了間酒樓,無非是為了求財罷了,又不是手握重權的人物,影響到底有限。他做他的高端市場,她走她的平民路線,兩不相干。倘使他真的疑心到珍饈館頭上,一門心思當母親與她是攔路虎絆腳石,欲除之而后快……亦珍微微一笑,臉頰上露出個淺淺的梨渦來,兔子急了還咬人呢。
當日那兩個混混將她家的茶攤砸了個稀巴爛,拍拍手扔下狠話揚長而去,她只管循例將事情稟了,請了鄉老與里正評理。誰都不是瞎子,這縣來發生的事能不看在眼里么?后來便叫兩個混混賠了她家銀子了事。
那兩個混混賠了銀錢,哪里甘心?卻因被鄉老里正訓斥了,一時也不敢就去尋了亦珍報復。后來聽聞那支使他二人去砸寡婦家茶攤的魏婆子與縣里另一個下三濫不入流的潑皮勾結,設了個套想訛那寡婦家的銀子,兩個混混一想,便曉得自己這是被魏婆子當槍使了。心中如何不恨?得知魏婆子教縣太老爺打了個半死,兩人那是一個快慰!在瓦肆勾欄里痛飲了一場,借著酒勁兒,帶著各自的長隨,往魏婆子家門口一站,叉著腰什么污言穢語都兜頭朝魏婆子家里頭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