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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嘴上還要不著痕跡地開解,“少爺,聽說寺后頭有株千年古銀杏,在下頭許愿是極靈驗的,不若小的陪您過去看看?”
方稚桐聽了回過神來,輕輕橫了小廝一眼,“數你鬼主意多。上次來寺里不曾看過,便去看看罷。”
奉墨趕緊在前頭帶路,繞過大雄寶殿,往古木蔥蘢的后寺而去。
一路上人跡漸疏,空氣中的煙火氣與寺中不知何處傳來的丹桂香纏繞在一處,奇異迷離。常青的松柏枝葉間,偶有一抹楓紅透出來,為寺院平添幾許秋色。
主仆二人在蒼松翠柏的夾道間走出不遠,一抬眼已能看見寺中那株古老銀杏樹樹葉金黃燦爛的樹冠,秋風拂過,黃燦燦的銀杏葉便如同金色的葉雨一般,撲簌簌旋轉著墜落下來。
方稚桐不由自主地朝著銀杏樹的方向走去,走了沒幾步,卻倏忽停了下來。
奉墨莫名所以地,也停下了腳步,順著少爺的目光望去,只見落葉如雨的銀杏樹下,站著個穿綠色斗篷的小娘子,微微仰著頭,仿佛凝視古樹,又仿佛透過斑駁的枝葉光影,眺望穹蒼。她身旁,一個壯實的丫鬟正兜了帕子,像只大松鼠般,蹲在一旁揀掉落在地上的銀杏果。
“少爺……”奉墨壓低了聲音,剛想說話,便被方稚桐一把捂住了嘴巴,只能眨巴眨巴眼睛。
方稚桐覺得自己仿佛已有三生三世未見過亦珍,此時此刻他滿心滿眼只裝得下站在銀杏落葉間的亦珍。站在金黃的落葉間,映得身穿一襲豆綠色斗篷的亦珍亭亭玉立,銀杏樹枝葉間灑下的斑駁陽光,令她如同籠罩在光暈之中。
他腦海里仿佛有婉轉纏綿的昆腔,輕吟淺唱: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秋風盤旋著自地面掃過,卷起一地落葉,發出沙沙細響,亦撩動靜靜佇立的少女的裙擺。裙腳微微的起伏似喚醒了默然出神的少女,她輕輕收回遙望蒼穹的目光,抬手輕輕捋了捋被風吹起的鬢發,側首回眸,無意間看見站在松柏夾道上的方稚桐。
“……你也在這里啊……”風送來她淺淡的低語。
作者有話要說:遛男主角嘍~
早起登陸,竟然無法訪問頁面,還以為抽了呢~幸好木有~
☆、62第六十一章一腔心事(4)
亦珍的食鋪已經悉數規劃完畢,著湯伯出面請了縣里手藝頂好的泥水匠和木匠來,按照亦珍的要求,將鋪面重新整置修飾得煥然一新,只等墻面干透,新家生的漆水陰干了,便可以搬進去,著手后頭的事項。
今日趁秋高氣爽,陽光正好,亦珍稟過母親,便帶著招娣一路行至西林禪寺,到寺中燒香許愿。
西林寺中今日的香客不多,主仆二人在寺門口廟祝處請香燭時,頗閑散的廟祝對取了荷包出來付香油錢的招娣道:“寺后的千年白果樹最靈驗不過,兩位施主若是時間充裕,不妨請了許愿的紅綢,系到那白果樹的枝頭。施主心誠則靈,佛祖一定能聽見施主的愿望,保佑施主得償所愿。”
亦珍心中掛念母親病情,遂請了一根許愿紅綢。隨后先往大雄寶殿進香拜佛,在佛前抽取靈簽第十六簽。
安坐偏殿解簽的,仍是上次來時那個須眉皆白,面上淡然超脫的老僧,見亦珍持了簽紙前來,問:“阿彌陀佛,施主可是要解簽?”
亦珍斂目回道:“是,大師。”
老僧徐淡微笑,問了亦珍的簽數,緩聲問亦珍,“施主求問何事?”
“信女求疾問病。”亦珍恭恭敬敬回答。
老僧取了簽紙出來,徐徐道:“愁眉思慮暫時開,啟出云霄喜自來。宛如糞土中藏玉,良工薦舉出塵埃。此簽中吉,合陰陽和合之象,凡所謀皆吉也。施主且放寬心,所謂得處無失,損中有益,小人逢兇,君子順吉。心誠則靈,施主去罷。”
亦珍聽罷,心中歡喜。“凡所謀皆吉也”,她心中所求,無非是母親身體康健,這簽文正中下懷。
出了偏殿,亦珍心想來也來了,索性便去寺后,到千年白果樹下頭,再去許個愿罷。待她與招娣漫步來到寺后,只見一棵參天古樹,矗立在近寺院的院墻處,夏日綠蔭如蓋的景致不再,及目望去,是滿眼的金黃樹葉,在風中窸窸窣窣地搖曳飄落,將地面鋪得金燦燦一片。
亦珍將許愿的紅綢帶合在掌中,默默在心里祈禱母親能早日康復,一家人平平安安,和睦順遂,然后才踮腳伸手,將紅綢系到最下頭她唯一能夠得著的銀杏樹枝上去。
系罷了紅綢,她這才站在樹下,透過樹冠,遙遙仰望天空。心道,以往日腳匆匆,哪里注意過,這一樹金黃秋葉,竟如斯美麗,教人舍不得挪開視線。難怪天竺的詩人要在詩作中,贊嘆生如夏花之絢爛,死如秋葉之靜美了。
一旁招娣小聲叫她:“小姐,地上好多白果!”
然后便自袖籠里抽了帕子出來,蹲在地上,一邊揀白果,一邊嘀咕:“我阿娘說廟里在佛前供奉過的糕點果子最靈驗不過了。以前我們村里有個小子,也不知吃了什么東西吃壞了肚子,總也看不好,眼看著人都脫了形,村里的大夫說怕是熬不過去,叫家里給那小子準備后事罷。他家里就這么一個兒子,他爹爹姆媽都哭得快昏過去,恨不能陪著兒子一塊兒死了得了。后來還是村里的一個神婆,化了一碗符水,連著從寺里佛前供過的點心一道,攪成了糊糊給那小子灌下去。不想那小子第二天吐了好大一灘又臭又黑的臭水出來,人竟然精神了,也吃得下東西去了……”
亦珍在招娣絮絮叨叨的嘀咕中,漸漸出神,直到招娣略略提高聲音喚她,“小姐,小姐!”
亦珍才緩緩回過神來,收回投到遙遠時空中的思緒,側首回眸,意外看見方稚桐正站在松柏夾道上,默默望著自己。
視線在空中相遇,亦珍想感謝他的贈藥之恩,千言萬語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到最后,便只化成輕輕的一句,“……你也在這里啊……”
招娣緊張地站起身來,將兜了一帕子的白果胡亂往挎在臂彎上的小包袱里一塞,警惕地在亦珍跟前一站,做出守護的姿態來。
自上次小姐被魏婆子攔下,聽她說些不三不四的混賬話,自己一時沒能忍住氣憤,把事情告訴了湯媽媽。后來夫人病重,雖然誰都沒說過什么,然則招娣隱隱覺得與自己告訴湯媽媽那番話肯定脫不了干系,是以一直心中不安。。
夫人小姐以及湯伯湯媽媽都待她極和善,家里主人吃什么,她也跟著吃什么,從來沒刻薄過她,還發她月錢,許她放假去探望家人……倘使因她告訴了湯媽媽實情,從而導致夫人病重,招娣覺得自己便是一死也難辭其咎。
后來又有混混來尋釁,將茶攤砸了,所幸當日小姐不在茶攤里……招娣想想都覺得后怕。自那以后,她隨小姐出來,便警覺了許多。小姐還不曾注意,她已經發現方稚桐主仆的存在,遂出聲提醒小姐。
雖然方公子主仆以往是茶攤的常客,主仆二人都是極和氣的,但知人知面不知心,提防著些總沒錯。
方稚桐見亦珍的丫鬟一副戒備模樣,強忍住上前去的沖動,只隔著遙遙的距離,輕聲問:“不知令堂的身體,可好些了么?”
亦珍緩緩一福,千言萬語在一躬,“多謝公子,家母一切安好。”
“那就好!”方稚桐拿目光細細描摹亦珍的眉眼,往后怕是很難再見到了罷?他心如刀割,卻仍堆了笑,“停云性子良善,謝老夫人雖則行事霸道,也不過是為了停云罷了……你……莫記恨他,對他好些,老夫人便不會為難你……”
亦珍一陣愕然。
這時另一側松柏蔥蘢的夾道上傳來人聲,方稚桐聽了,最后望了一眼,便帶著奉墨原路返回。一路上暗暗懊悔,怎地無由對她說了那些話呢?
留下亦珍在原地,先是錯愕,隨即惱羞,終是悵然。
她不是那無知無覺的泥木雕塑,萍水相逢的,他緣何要兩次三番地向她贈藥示好?再懵懂遲鈍,也隱約明白,怕是因為他喜歡她的緣故。然而剛才他那番話,分明是知道謝家要納她為妾,所以勸她好生對待謝家公子,這樣謝家老夫人才不會為難她,她在謝家的日子才會好過些。
這教亦珍惱怒。若他喜歡她,又怎能如此平靜地對她說出這番話來?若他喜歡她,又怎能如此篤定她愿意與人為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