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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有一日,她會漸漸將他忘記罷?忘記小時為了引他多看她一眼,不惜搶他的東西扔在地上;忘記長大后母親說要她同表哥多多親近,她心底那不可遏止的莫名欣喜;忘記離別之際,心里那最終熄滅的一線希望……終將忘卻,不復記憶。
魯貴娘最后看了方稚桐一眼,轉身扶著丫鬟的手,登上靠在岸邊的商船,再不曾回首。
作者有話要說:這里不是給魯表妹洗白,而是覺得,她始終還是高門大戶出來的女孩兒,有她自己的驕傲。固然覺得表哥英俊,人又謙遜有禮,可是她也不會為了他,不顧一切。她努力過,但這努力得不到回報,她的驕傲不允許她糾纏。
☆、61第六十章一腔心事(3)
方稚桐送走了表妹,心中有種說不出的釋然?;蛘弑砻觅F姐兒是母親心目中完美的媳婦,門當戶對,知書達禮,姿容出眾,才學不凡,又同他是表兄妹,簡直再理想不過??墒沁@不是他要的。
父親當年與母親,何嘗不是門當戶對的?母親彼時亦是知書達禮,姿容出眾的。然則時間將這一切都磋磨得面目全非,不堪一擊。
這不是他想要的。
回程經過谷陽橋,方稚桐下意識望了一眼橋下,如今那處,已不見了茶攤的蹤影,改而成了一處專賣柴爿餛飩的餛飩攤兒。支著個遮陽棚,下頭一兩推車,車上一邊放著個小火爐上頭架一口鑊子,客人來了隨吃隨下;一邊將木板放下來便是桌子,掇兩條長凳,供食客坐下吃餛飩用。
到了正午時分,生意倒也不差,一個柴爿餛飩攤上倒有四五個食客,其中一個仿佛祖母帶著小孫兒,叫了一碗餛飩,一只只吹涼了,喂給小孫兒吃。那小男孩兒想是餓極了,嚼都不嚼幾下便咽落肚去,又催著祖母:“阿娘,還要!”
“好好好,阿娘再給柱哥兒晾一只?!崩咸珮泛呛堑?。
方稚桐不是不羨慕的。
不過是一碗餛飩,可是老祖母與孫兒都吃得開心不已。
這一刻他格外想念曾經在橋頭朝他粲然一笑的亦珍。其他女孩子在閨中繡嫁衣暗暗期盼良人之際,伊卻冒著酷暑寒風,在橋頭賣茶。便是如此,凄苦也沒有染上她的臉。
“少爺……”奉墨輕輕在他身后喚他,“夫人還在家等著呢。”
方稚桐收回了思緒,“走罷?!?
許是,注定無緣罷。
回到家,方稚桐將順利送表妹登上往福建的商船一事說了,方夫人悵然若失。
“錯過了貴娘,再等兩年,還不知道要說哪家的閨女給你。謝家的麒哥兒都要納妾了,你還要娘等多久?”兩年以后,人家的孫子怕是都能滿地走了。
“母親,緣分天注定,強求不得?!狈街赏┬闹锌酀?,他作繭自縛,拿了十八歲前不能成親做借口,躲過了和表妹的親事,卻不得不眼睜睜看著自己喜歡的女孩兒給好友做妾。
謝停云給他們幾個同窗好友都送了帖子,請諸人十月十五,過府小敘。往日他定是極樂意的,而今卻意興闌珊。
好友高中桂榜第一,成為松江府有史以來最年輕的解元,方稚桐為他高興,然他不知自己能否承受得住直面亦珍成為好友妾室的事實。
方夫人不知這其中的曲折,一看兒子整個人怏怏的,也不多說什么,只暗地里嘀咕,莫非兒子屋里伺候的奉硯奉池都入不了他的眼?
方稚桐自母親方夫人處出來,又被祖母方老夫人身邊的婆子請到屋里去。
“桐哥兒,來,喝喝看廚房新做的杏仁兒露,說是從宮里傳出來的方子,最是潤肺止渴,解燥祛寒。你嘗嘗,和往常家里做的,有什么不同?祖母年紀大了,也喝不出什么兩樣兒來?!?
方稚桐接過來,喝了一口,細細地品了品,“仿佛里頭加的,不是尋常的冰糖……像是桂花冰糖……”
腦海里倏忽便跳出亦珍的樣子里,半垂著頭,從蜜糖罐子里,拿木頭小杓舀一杓桂花蜜出來,仔細地倒在盛酸梅湯的碗盞里,沉靜而專注,說不出的美麗。
方稚桐輕輕放下杏仁兒露,心道自己也不知著了什么魔,一個背影,一碗甜露,都會教他不由自主想起亦珍來。
“祖母,如今鄉試已畢,孫兒想去西林禪寺還愿……”
方老夫人聞言連連點頭,“應當的,應當的!”孫子雖然不似謝家那孩子得了頭名,但也中了舉人,放榜當天家里差了下人小廝到貢院門前去看榜,還沒等下人回來,前來報喜的官差已先一步到了,一路敲鑼打鼓沿街報喜來在門口。
方家在門口放了事先準備好的爆竹,又給前來報喜的官差封了好大的紅包,門口擠滿了看熱鬧與道喜的鄰里。方夫人幸虧準備了足夠的松糕,前來道喜的人人送上一份扎著紅封紙的糕點,討個節節高升的好口彩。
后來聽說謝家的麒哥兒高中解元,謝家不但給每個前去道喜的人一份兒三元糕討口彩,甚至還備了一大籮筐裝有兩百個錢的荷包,凡是祝謝停云高中的,都能得著賞錢。一時間謝家門口好不熱鬧。
方稚桐卻想避開這些熱鬧,到寺里頭散淡散淡。但愿古剎梵音,能還他內心一個平靜。
次日得了祖母方老夫人的允許,他便帶著小廝乘了家中的馬車,前往西林禪寺還愿。因并不是初一十五,故寺中不似前次來時香客如云。
方稚桐下了馬車,與奉墨一路拾級而上,進了山門。青石鋪就的地面掃得干干凈凈,廣場正中的銅香爐香煙繚繞,淡淡的青煙彌漫在空氣當中。方稚桐在廟祝處請了九一炷香燭,一步步走得香爐跟前,在下頭的明火桶里先燃旺了香火,然后左手持香,右手持燭,高高舉過頭頂,揖了三揖,這才將香燭插在銅香爐的爐灰中,繞過香爐,進了大雄寶殿。
他望著大殿正中,法相慈悲,一雙法目半開半閉注視紅塵的釋迦摩尼說法坐像,深深跪了下去,雙手合十,叩首。
待拜完了佛祖,出得大雄寶殿,奉墨才開口小聲問:“少爺今次怎的不求簽,問問佛祖?”
方稚桐停下腳步,站在大雄寶殿的檐下站定,抬眼望向天空,良久才緩緩道:“我已經求過,佛祖亦已答我,這便夠了?!?
“好一個‘這便夠了’?!币话焉n老卻渾厚的聲音在兩人身后響起。
方稚桐回頭一看,只見須眉如雪,精神矍鑠的主持法扁王正安然立在他的身后,忙回身施禮:“住持大師?!?
法扁王竟還記得他,“方施主,別來無恙?!?
方稚桐只微微一笑。
法扁王一雙炯炯有神的朗目將他看仔細了,“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陰熾盛。方施主年紀輕輕,已懂得‘這便夠了’,可見確實同我佛有緣?!?
奉墨在一旁聽得快十月的天里出了一額的汗,心道大師您這是做什么?要渡化我家少爺出家么?這要是我家少爺情關難度,一時想不開,真出家做了和尚,我回去這條小命怕是不保??!
法扁王仿佛能聽見奉墨的心聲,似笑非笑地睇了他一眼,一捋長髯,朗然道:“須知終日尋春不見春,芒鞋踏破嶺頭云,歸來偶把梅花嗅,春在枝頭已十分。施主心中想要的,須往來處尋?!?
說罷道一聲“阿彌陀佛”,飄然而去。
只留方稚桐在原地,怔然然良久。
奉墨侯立在他身后,心中一徑打鼓:少爺你可千萬別看不開?。∧阆氩婚_不要緊,小的這條小命就算是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