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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娣轉述給亦珍,聽得亦珍一愣一愣的。
原來再有學問的人,吃了豬油蒙了心,也是十頭牛都拉不回來的。亦珍在心中暗暗感慨。
不說旁的,單說楊夫人操持家務,伺候公婆,照顧孩子,后來還為公婆守過孝,便是鄰里人人稱道的好媳婦。
然而饒是如此,也不能阻止楊老爺納妾睡丫鬟的行為。
招娣呸了一聲,表示對這種行為很是不齒。
亦珍有身為女子的無奈與悲哀。
招娣也不出聲。她家里為了能給爹爹納個妾,替爹爹傳宗接代生個兒子,毫不猶豫地就把她給賣了。可見在男人心里,兒子比什么都重要,旁的都是可以不在乎的。
這兩個姑娘在院子里默默相對時,曹氏在自己屋里對著湯媽媽,也深深一喟。
隔壁楊夫人是個好強的。可是好強有什么用?再好強,也爭不過男人一顆不安分的心。
“要是能留珍兒在身邊一輩子,我真想就這么留她一輩子。”曹氏輕輕道,“可是我早晚是要走的,留她一個人,如何放得下心?”
湯媽媽將削好的水梨拿小刀切成小塊,盛在白瓷小碗中,上頭戳了小竹簽,遞到曹氏手里,“夫人快別想這想那的,耗費心神,先吃點水梨罷。這是小姐特地囑咐奴婢到谷陽橋頭賣水果的阿大娘子處買的,頂新鮮不過,還帶著碧綠生青的梨樹葉子呢。小姐說了,如今這個大夫不是那等賺黑心錢的,說夫人風寒已去,湯藥漸漸可以停了,每日只消按他所說的,正午陽氣足的時候在院子里走動走動,用過晚飯,也可以慢慢走幾步,再結合他開的食療方子,必定能大有起色。”
曹氏聽了,微笑著拈起一片水梨,含在嘴里,只覺得一股子沁甜味道直入心田。
湯媽媽見她臉上表情,不由得也笑起來,“小姐還說這水梨最是潤肺解燥,盛夏里吃對人極是補益的。”
“珍兒是個有靈性的。”曹氏將梨片細細嚼了咽下去,這才說道,“我是不是教她,教得太晚了些?若早些年就開始教她,如今恐怕能將我這一身所學,會了大半了。”
“小姐于易牙一道,是極有天分的,如今教起來也不遲。您沒看小姐做的那些點心,茶攤上的食客可是有好些人都說好吃。”湯媽媽倒不是有心寬慰曹氏,她打小跟在曹氏身邊,算起來將近二十年,夫人的手藝雖是不外傳的技藝,可是早年什么好吃的吃食她沒見過?山珍海味,珍饈美饌,那都是過眼云煙,誰家還能鎮日吃這些個?便是花錢如流水的王侯貴胄,也有吃膩歪的一天。反倒是那最尋常的食材,做出來最鮮美的滋味,才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忘懷的。
“到底是拘在這一方小院子里,眼界太窄了。”曹氏想一想,“說起來也是我的不是,總覺得我們一門孤兒寡母的,不好太張揚了,叫鄰里說了閑話去。今年中秋,麻煩你家的到未醒居叫一桌席面回來,也叫珍兒嘗嘗外頭有名的廚子燒菜是什么味道,她也好知道自己的長處與短處。”
“還是夫人想得周到。”湯媽媽笑道。
作者有話要說:周日一老早,餓著肚紙來更新~
☆、30
第二十九章一次相助(2)
許是天氣燠熱,惹得人心浮氣躁,楊老爺與楊夫人之間越鬧動靜越大,楊老爺竟嚷嚷著要休了發妻,扶正妾室。一時間楊家雞飛狗跳,左右鄰居都能聽見他家院子里的叫罵聲和啼哭聲。有時大晚上的,忽然就砸鍋摔盞,擾得鄰里都不能安生。
亦珍與招娣晚上從母親曹氏院子里吃完飯出來,回到自己小院里,才想坐下納涼,忽然頭上被一顆熟了的枇杷砸個正著。亦珍抬望去,只見寶哥兒正攀在他家墻上,默默望著她。
不過幾日不見,寶哥兒迅速地消瘦了下去,原本圓胖的臉,這時隱隱竟能看見尖尖的下頜。
擱平素,亦珍對寶哥兒是絕對不假辭色的,可是思及他家中這些日子正鬧得不可開交,寶哥兒一定夾在中間十分為難,亦珍輕輕嘆了口氣,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枇杷,收在袖籠里,問:“可吃過飯了?”
寶哥兒點點頭。其實他只草草吃了一碗中午剩飯做的菜泡飯,只是不想說出來叫亦珍看他的笑話。
可惜肚皮不爭氣,發出“咕嚕嚕”的聲音,亦珍在這頭都聽得一清二楚。
亦珍強忍住笑意,轉頭低聲吩咐招娣,“去把我做了打算晚上吃的冰糖糯米甜棗取來。”
招娣是吃過苦,挨過餓的,所以麻利地應了一聲,就往廚房去了。
寶哥兒的臉倏忽就紅了。幸好天色漸晚,一絲夕陽的余暉最后透過地平線,透到云層中,復又灑落人間,映得一切都紅彤彤的,遮掩了他臉上的紅暈。
亦珍隨后坐在藤蘿花架子下頭,也不說話,只輕輕搖著蒲扇。
過不多久,招娣去而復返,手里提著個平時湯媽媽買菜用的籃子,上頭罩著一塊細葛布。等到了墻腳下頭,招娣摸過擱在一旁晾衣服時用的丫杈頭,挑高了菜籃子,往墻頭上送。
寶哥兒一伸手,就接住了菜籃子。揭開上頭的細葛布一看,里頭是一只不大的竹筒,盛著大半桶的紅棗。就著天光看仔細了,拇指大小,顆顆飽滿的棗子原來不知用什么法子,將里頭的棗核挖了,填進去雪白如玉的糯米,聞著一股棗子的甜香撲鼻而來。
寶哥兒在外頭竟從未見過這樣的點心,頓時有了食欲,也不管手臟是不臟,就拈了一顆棗子放進嘴里。棗子外皮涼涼的,棗肉沁甜,內里的糯米軟糯又不粘牙。寶哥兒連吃了好幾顆,才慢慢停了手。
“好吃么?”亦珍征求第一位試吃者的意見。
寶哥兒點點頭,“我能把剩下的帶回去么?”
他想起了這些天吃不好睡不好,眼見就蒼老憔悴了許多的母親。家里的下人,哪個不是跟紅頂白的?見父親鐵了心似的不把母親放在眼里,頓時就開始怠慢他和母親。他倒還好,終歸是父親目前唯一的嫡子,可是母親卻是深受冷落的。廚房有好吃好喝的,都先送到大著肚子的丫鬟屋里去了。母親如何不氣?
他嘴里吃著甜棗,一開始還覺得美味可口,然而想起母親,口腔中倏忽充滿了苦澀。
亦珍想想,那竹筒是招娣做的,上頭也沒有什么記認,便頜首道:“把籃子還我便好。”
這時那邊傳來楊家小廝的聲音,“少爺,您快下來罷。夫人等會兒找不到你,又要鬧了。”
寶哥兒輕嘆一聲,望向花架子下頭的亦珍,自言自語似地說:“我要是生在你家,該有多好?”
說罷揚手將空籃子扔回亦珍的院子里,自己則小心翼翼地捧著竹筒,從墻頭上下去了。
等他和小廝的腳步去得遠了,招娣在低低聲對亦珍道:“楊少爺這樣,看著也挺可憐的。”
亦珍不語。
男人三妻四妾,快活的是自己,到頭來苦的還是他的妻子兒女。
可是又有幾個男人愿意放棄三妻四妾、齊人之福的?連招娣她爹,家里都快窮得揭不開鍋了,砸鍋賣女,也要納個妾回去,傳宗接代。
次日亦珍和招娣裝了十只青竹做的竹筒在湯伯的雞公車上,吱吱呀呀地推到谷陽橋頭,支起了茶攤。因天氣熱,路過的販夫走卒,都要停下來,要么喝一碗酸梅湯,要么五個銅板飲一大碗涼茶,然后繼續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