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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午初時,云間書院的學子們下了學,陸陸續續經過谷陽橋頭,紛紛進到閑云亭里,坐下來喝酸梅湯,吃茶果。有那眼神好的,看見一排青竹竹筒整齊地碼在兩張條椅支著的案板上,忍不住問:“里頭盛的是什么?”
湯伯見有人問起,方才細細地介紹起來:“這是新做的一款小吃,名叫‘心太軟’。”
話音才落,亭子里的學子們便此起彼伏的笑開來,“湯叟這小吃的名字,起得倒很別致。”
“如何‘心太軟’呢?”有學子好奇地問。
湯伯取過一個竹筒里,取下上頭的蓋子,展示給眾人看,“乃是以糯米釀在紅棗里,用冰糖水煨熟了,又用井水湃過的,公子可以嘗嘗看。因為做起來極麻煩,所以小老兒今日也只有十筒之數,一筒兩百文。”
一眾學子們一聽,這么新奇的小吃,只得十筒,更是想嘗個新鮮。這個要一筒,那個要兩筒,不過一轉身的功夫,十筒心太軟便都賣了出去。學子們拿湯伯附贈的細竹簽叉著糯米釀紅棗,吃將起來。
“果然清甜軟糯,入口即化。”
“哎呀,王兄,你搶我的吃作甚?”
“別這么小氣,為兄下手太慢,沒買著,給為兄吃兩個算什么?”
“確實不負‘心太軟’之名啊!”
湯伯看了微笑起來。
果然小姐說得對。
倘使他一開始便迫不及待地推銷這心太軟,人道是什么賣不動的點心吃食呢。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若是無人問津,寧可一筒也不賣,統統帶回去,自家吃了,也不自降身價。
等到有客人問起來,這才向客人介紹這新做的小吃,配一個別致的名字,且只得有限的數量,足教這些鎮日苦讀的文人學子們好奇心大起,進而一試的了。
所謂“奇貨可居”,大抵如此。
等方稚桐上了谷陽橋,身邊走過兩個才從閑云亭中出來的學子,他耳中正好飄進兩句“心太軟……甚美味……明日也要來吃”云云。
方稚桐心間一動,加快腳步,下了橋,來在閑云亭前。
果然看見朝思暮想的身影,在茶攤里忙碌著。
方稚桐站定了腳步,嘴唇邊上不由自主地浮起一抹微笑。
幾日不見,她仿佛比印象中,又長高了些。她穿一件半新的蜜合色交領襦衣,襟口用淺淺的綠色絲線繡著一圈苜蓿,連綿如同一片清新的綠茵,使人看了都覺著舒爽。下著一條淺淡如水的綠色馬面裙,裙腳繡著一圈淺褐色纏枝蓮紋的底襕。往常梳的丱發,今日也改做大戶人家丫鬟常梳的雙平髻,露出清秀的眉眼五官來,顯得一張本就小巧的臉龐更是只得巴掌般大。
奉墨在一旁看見少爺露出這種癡癡的表情來,又望了一眼在茶攤里忙碌著的亦珍,只覺得少爺這是著了魔了。在家里簡單用過午飯,他便稟過夫人,說是出門找霍公子查公子到謝公子家看書,其實不過是到橋下來看一眼賣酸梅湯的小娘子的借口罷了。
奉墨在心里不斷祈禱,他的嘴巴一定要管得死死的,萬萬不能叫府里任何人知道了,否則老爺夫人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方稚桐進了閑云亭,在靠河的一側坐下,示意奉墨去買酸梅湯來。
奉墨點了兩盞酸梅湯并一個四色茶果拼盤,過不多久,亦珍端著托盤,將酸梅湯與茶果送進涼亭中。
方稚桐覷了她兩眼,見她面上白嫩一片,并不見紅腫痕跡,只是仍不放心,淡淡問:“臉上可還疼么?”
亦珍正將托盤上的碗盞果盤往亭中的茶幾上放,聽他這樣倏忽一問,驀地抬起頭來,眼里有恍然大悟的顏色流轉。
“多謝關心,已無大礙。”說完執了空托盤打算往亭外走。
方稚桐見亦珍要走,有心想多說幾句,一時尋不著話題,脫口問:“適才聽人說叫‘心太軟’的吃食,也來一份罷。”
亦珍微笑,“今日的已經都賣完了,客官若是想吃,明日單給您留一筒。”
“那在下先謝謝姑娘了。”方稚桐眼睛一亮。
亦珍卻已經出了亭子。
方稚桐一盞酸梅湯喝完,這才慢條斯理帶著奉墨往謝府去。
到了謝府,下人引了主仆二人進了謝停云的書房,霍昭已然先方稚桐一步到了,查公子還沒來。
奉墨被領到隔壁次間里,與霍昭的書僮在一處。
“方賢弟請坐,看茶。”書房中,謝停云不知是悶在家中久了,還是怎的,整個人散發出郁悶的氣息。
“謝兄這是這么了?”方稚桐看向霍昭。
霍昭搖了搖手中的折扇,表示他也并不知情。
謝停云幽幽嘆了一口氣,雙手交疊放在書桌上,一頭歪在手臂上,“祖母打算給我說一門親事。”
方稚桐與霍昭面面相覷。
這不是好事么?
謝停云輕喟。
“我知道祖母的心思……”祖母想讓他早日成親,也好盡早為謝家留下一滴血脈。可他功不成名不就的,身子骨又不好,這時候成親,豈不是害了人家?
再說,若不是自己喜歡的,娶回家來,兩兩相對無言,又有什么趣味?
霍昭已是定了親的,吉日都已經選好了,只等今科秋試榜上有名,就將婚事辦了,取個雙喜臨門的好彩頭。在他看來,成親乃是天經地義、水到渠成之事,如何會一副郁悶到極點的樣子?
霍昭理解不能。
方稚桐卻是能理會得謝停云的心理的。
謝停云本就從小身子弱,性格文靜內向,有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不與人說起。又因謝老夫人寶貝他寶貝得緊,他素來少與人接觸,要不是在東海翁處習字,結識了他們三個,大抵朋友也沒有幾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