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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建議遭到姑娘們連連反對,尤其唐暉,也顧不得大少爺和管家在場,當即桌子一拍,怒道:“你算命就算命,要折騰這些做什么?咱們的私房體己剛剛早讓桂姐和杜爺看過了,再拿出來有什么用?”
“拿出來算命用啊,那牌要沾了你們的錢味兒才會準。”杜春曉皮笑肉不笑地回答,眼睛卻是看著杜亮的。
“姑娘們,快別廢話了,今天就算給我杜亮一個情面,都去把私房錢拿出來,只看一看,又不要怎樣。黃大少爺,你說是不是?”杜亮的聲音已變得威嚴。
于是幾個人又回到各自房里,把私房錢都拿來,一時間桌上堆滿了亮晶晶的銀洋,煞是惹眼。
杜春曉這才拿出牌來,讓每人抽了一張,再輪番交到她手里頭,交完后,她便讓丫鬟們都回房去,只道是有話對杜亮、桂姐和黃大少三個人說。
隨后她便指著桂姐問道:“桂姐抽中的可是那張隱者牌?”
桂姐微笑點頭。
“那就悄悄兒回去把錢還給小月吧,她也不容易……”還未說完話,杜春曉已尖叫起來,因一只耳朵被杜亮揪住,皮肉都拉到太陽穴上來了,痛出了她的眼淚。
“春曉,你胡說八道什么呢?!桂姐干了多久了?還去黑丫鬟那幾個錢?!”杜亮氣得青筋直跳,手上已沒了輕重,杜春曉只覺耳根子快被扯斷,終于熬不住了齜牙咧嘴地求饒。
黃莫如上來一把拉住杜亮,喝道:“人是我請來的,憑什么你在這兒教訓起來了?就算她是你的晚輩,現在也不是在處理家事!放手!”
杜亮只得紅著臉放了手,杜春曉逃出一條命來,捂著耳朵,將那張隱者牌推到桂姐跟前,哆哆嗦嗦講了一句:“把錢還了吧。”
桂姐也不申辯,只筆直站在那里,神情端嚴,看上去絲毫不像個賊人。杜亮不住地給桂姐賠不是,說:“孩子不懂事兒,整天凈知道瞎說,早說不要帶她來的。”話是對著桂姐講的,實際是對黃莫如的決定不滿。
“得了,桂姐,你出去吧。這事兒,我今天就當什么都沒看見,你等一歇把錢交給杜管家,讓他還給小月,就說一時查不出來,咱們幾個便湊了一湊,讓她交了弟弟的學費要緊。”黃莫如似乎也是一口咬定桂姐是賊,語氣絲毫容不得杜亮質疑。
杜亮看了看杜春曉,又看了看少爺,只得帶著桂姐走出去了。杜春曉帶著緋紅的右耳,將牌理起,放進懷中。黃莫如唇邊的諷意竟更深了些,嘆道:“原來你那牌果真是騙人用的。”
“大少爺可別壞我名聲,這牌都幫你們黃家捉賊了,你還講它是騙人的?”
黃莫如冷笑了一聲,刻意將語速放慢,道出了一些玄機:“你先讓她們把身上的錢拿出來,是想看看她們藏錢的習慣吧。小月這樣的姑娘特別愛干凈,那銀洋臟兮兮的,她自然把每一個都用黃草紙擦過了再使。其他幾個姑娘就未必了,尤其是桂姐這樣的,從不做多余的事。所以她懷里掏出的錢,都還是有污垢的。不過,為了掩蓋自己偷錢的事兒,她倒是想到要把自己的私房錢也擦干凈,與小月的混在一道,這樣便誰也不知道了。所以你才先看她們身上帶的錢,再看她們的私房錢。其他人,隨身帶的散錢與私房錢一樣,都是臟的,唯獨桂姐,散錢是臟的,私房錢卻雪亮,不是她就奇了。”
“所以幸虧桂姐沒有潔癖,否則這案子也不好破。”杜春曉只得苦笑承認,心里對黃家幾個養尊處優的少爺小姐卻都有些刮目相看。
“不過……”黃莫如像是有意要與杜春曉作對,又提了個疑問,“桂姐也不缺錢,為什么要去偷呢?”
“像黃大少爺你說的,桂姐從不做多余的事,她若不這么做,又有何理由去搜丫鬟們的房間?”
這一次,輪到杜春曉得意了。
【12】
杜春曉是從去年冬天開始抽黃慧如牌香煙的。一是覺得新奇,聽聞那黃慧如確有其人,乃是上海灘一大戶人家的千金,因與自己府上的下人暗結珠胎,不得已之下便決意私奔,一時成為八卦小報的頭版頭條。那些平素看慣《牡丹亭》和《西廂記》的太太小姐們被勾起了浪漫情懷,希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的先生少爺們想法則愈發香艷,奸商便是借這股風潮,把那千金的名字打成名牌,好像還嫌她身上沾的口水不夠多;二是借機調排青云鎮上的黃家,巴望著靠抽這個煙,能抽出這體面人家的一段丑聞來,她好幸災樂禍。尤其黃夢清過來借書,看到杜春曉嘴里叼著根“黃慧如”,那一臉的復雜,令杜春曉每每憶起便會捧腹。所以這一行徑已成私樂,是獨一個的。
她斷想不到,其實還有一個女人,與她抽同一牌子的香煙,姿勢拿捏都比她優雅百倍,便是桂姐。桂姐對“黃慧如”的迷戀,始于去年秋天,黃老爺去上海做完生意回來,分送給太太子女禮物之外,就給了她一包煙,她當時驚訝得不知道要說些什么,因想不到原來他知道她有這樣的癮。盡管她一直掩飾得很好,每支煙都只抽到剩三分之一處便熄掉,以防熏黃指節,每次抽完之后,嘴巴都要拿鹽水過一過,頸上總要點一些香水。香水來源卻無人知曉,她自己自然也是不肯說的。
桂姐的漂亮,與張艷萍、秦氏及白子楓比較,又是另一個天地。她皮膚呈蜜糖色,纖腰長腿,短衫被肥厚的胸脯緊緊繃住;生得高鼻深目,有些西洋人的味道,甚至頭發都是天生曲卷,濕著的時候便是滿頭的細波浪,只是平素都束起來,用發針收住,只余額角上幾簇碎碎的絨發圈暴露了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