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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撐著許臨的手臂將他移動到輪椅上,可是這一動,許臨拿過床頭的一次性嘔吐袋又開始嘔起來。
clark有些慌張,連忙問許臨要不要把他扶回床上,許臨連忙搖頭。
他猶豫且無奈地為許臨披上毛衣外套,把薄毯搭在他腿上,推著他緩緩走出室外。
華麗大廳里,厚重的大理石裝飾讓人感覺溫暖踏實,阻隔了玻璃窗外的寒風凜凜,墻上是一個男子軀體的黑色浮雕,男子展開雙臂,仰抬頭顱,寓意希望。
明亮的角落里擺放著一架嶄新的鋼琴,一位白發老者正坐在那里悠然演奏,不時還扭過頭對著坐在輪椅里的老伴微笑,同樣滿頭白發的老伴附和著琴聲點頭,打著拍子。
一曲奏完,旁邊幾位駐足的聆聽者輕輕扣掌,老者離開鋼琴,微笑推著老伴消失在大廳的人流中。
許臨掏出手機,看了看上面那個陌生手機號發過來的一張張俞晨的動態照片,她在派出所出出進進、和王晞一起回家、和俞達忠石英一起買菜…….
每天,照片都會一張張發過來,不同的場景切換,表明發信者已經將俞晨牢牢捏在手中。
他知道發照片的人是誰,也因此只能暫時呆在楊卿山提供的“保護傘”下。
這時,clark接到電話,里面是一番狠厲的責備,這個臉頰紅撲撲的美國小伙連忙把許臨推回病房。
許臨這時候情況也不太好,彎腰對著一直攥在手里的嘔吐袋又吐了兩口粘液。
死不掉,就對抗。
如同年幼時與許明坤和江蔚玨盤踞到底。
楊卿山的電話打過來:“別想著從這里逃走或是再次尋死,你死掉,很多人的日子都不會好過。梁雨澤已經從這個世界消失了…你自己權衡吧。”
緊接著,clark把手機交給許臨,上面是關于梁雨澤的尸體在曼哈頓紅燈區的垃圾箱旁邊被發現的新聞。
許臨左手捂著腦袋,右半邊身子瞬間沒了知覺,腦袋炸裂般的疼痛卷土重來,他右手五指漸漸蜷曲,口吐白沫,開始抽搐…..
眼見許臨突發癲癇,clark連忙按鈴…
……
梅奧診所,是許明坤從醫的起點。
許明坤的父母是從菲律賓申請到美國政治避難的教師,許明坤被帶到美國時,只有八歲,剛到美國的生活,十分艱辛,父母從教師職位淪落到在街邊做洗車工,許明坤的天賦卻很快被學校老師發現,他是個幾乎“全能”的孩子,所有學科都非常優秀,他最喜歡的是數學和化學。
大學本科,他選讀的卻是哲學,在拿到哲學學士學位之后,進入大學醫學院學習,一路讀到博士,被梅奧診所接受,成為實習醫生。
超高的智商,讓他讀書的道路十分順暢,卻不想在工作中的一個插曲,改變了他之后的道路。
八零年代,心臟原位移植剛剛普及,肯捐獻心臟的人鳳毛麟角,每個擁有出色才華的心臟外科醫生,都在等待一枚合適的心臟改變自己的職業道路,一旦心臟移植手術成功,整個醫院都可以視之為圖騰,許明坤也不例外,同樣懷著這樣的期待。
機會終于來臨,一個美國年輕人遭遇車禍陷入腦死亡狀態,他生前表露過器官捐獻的醫院,去世后父母簽了字,同意捐獻出他的心臟。
許明坤以二助的身份參與了這臺手術,他從一開始就看出了主刀醫生的操作失誤,主刀是個年近七旬的大學教授,在業內德高望重,許明坤卻直言不諱地把失誤說了出來,引得教授不悅。
被移入病人體內的心臟,最終也沒能恢復跳動。
當時的心臟移植,受到教會的指責,涉及道德倫理的探討,那位老教授面對媒體說出了很多手術失敗的原因,許明坤卻有了離開梅奧的想法。
之后,許明坤發表的論文也沒能得到采用,第一署名人的位置也被他人剝奪,原因未明。
許明坤另尋發展的想法越來越強烈。
在美國,要正式成為一名能夠真正掌握患者生命的外科醫生太難太難,要經過十余年的拼搏撕磨,許明坤異于常人的天賦,根本耐不住如此緩慢的晉升。
最為關鍵而隱秘的是,他選擇當醫生的原因并不是為了救死扶傷,對待生命,也并不具備人類最原始的善念與同情心。
真正的原因是,他喜歡那種掌控別人生與死的感覺,這會讓他有身為上帝的快感與激情。
北京某個著名醫院對他發出了邀約,院長親自來美國和他見面,讓他身為上帝的感覺又回來了,院長承諾會放權,讓他放開手腳發展心外。
當時的中國醫療仍是蠻荒之地,許明坤認為在這樣的地方,自己能更快地成為“上帝”,于是毫不猶豫離開了梅奧,去了中國。
而他在北京機場見到的第一個來接他的人,就是邢建國。
…
許臨在癲癇中一度發生休克,又是數個小時的搶救,一天一夜的昏迷。
他在無數虛晃的光點里睜開眼睛,搜尋到一張熟悉的亞洲面孔。
是邢建國在美國留學的女兒,邢東起的妹妹,邢木容。
“許臨哥哥,有沒有感覺好一點,我剛來看你就遇到你在搶救…” 這個和陸文慧同齡的女孩留著中長直發,發尾染成紫色和粉色交叉,小手臂上刺了一個玫瑰刺青。
她在加州藝術學院學習室內設計,已經讀到了碩士。
許臨想要抬手將面罩摘去,可是右手臂依然使不上力氣,左手也是發麻的,邢木容好像知道他的意思,俯身到他跟前,將氧氣面罩的帶子稍稍松了松,讓他能夠不太費力地出聲說話。
“沒嚇著你吧…。”他聲音微弱,有氣無力。
邢木容眼圈泛紅,輕聲道:“許臨哥哥,我都多久沒見到你了,你就這樣和我久別重逢呀…..”
“是我…不好,別告訴你爸爸…我這樣。”
“接到我爸電話,我就趕了最早的航班過來…爸爸讓我一定要趕過來看看你…我都拍了視頻給他發過去了…”
許臨無奈,又看了一眼邢木容泛紅的眼圈,目光里充滿愧疚,忽然對她喊了聲:“榕….”
邢木容聽見這熟悉的呼喚聲,回想從前許臨去家里給她當家教補習功課的情景,他嫌她的名字叫起來太麻煩,木容兩個字明明可以合成一個字,于是總是叫她:“邢榕….”
邢木容老大不愿意,說這是形容詞的“形容”,叫起來多難聽
許臨干脆就叫她一個字:“榕。”
那時候正在讀高中的邢木容對許臨芳心暗許,對這個親昵的稱呼感到無比滿意。
只是這一聲輕輕的呼喚,邢木容的眼淚便滴落下來,想想來美國這么多年,每天都活得豐富多彩,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流眼淚了。
沒想到,如今的許臨哥哥就連叫一聲“榕”都非常吃力了…
流走的歲月與無情的現實不禁令人噓唏不已。
許臨皺了皺眉,合上眼,邢木容連忙把面罩給他戴回去。
第二天傍晚,許臨終于擺脫氧氣面罩,半臥在病床上,說話稍微有了力氣,邢木容脫了鞋坐在他旁邊的陪護床上,雙手抱住膝蓋望著他。
“回去吧,你不上課嗎?”許臨沙啞問道。
邢木容搖了搖頭,說道:“學校有講課的錄像。”
許臨嚴厲地看了看她,“那怎么能有在現場聽課效果好?”
“許臨哥哥,我和以前在國內不一樣了,在這里我的gpa能拿到4分。”
他只能無奈地看看她。
邢木容好奇地四處看看,說道:“這里的病房環境多好呀,我晚上可以睡在陪護床陪你。”
“不用。”許臨的臉冷了下來。
“我就是要陪你!反正你現在也沒有力氣和我生氣!雖然爸爸說你又有女朋友了,可是你說過我可以當你妹妹,妹妹照顧哥哥不可以嗎?”
許臨不知道怎么回答,可他實在不愿意邢木容留在楊卿山的眼線之下,于是生氣地說道:“叫你回去你就回去!你一個女孩子,呆在這里沒有廉恥之心的嗎?”
邢木容聽見許臨把話說得這么重,忽然就扯著嗓子哭了起來,帶著委屈咕噥道:“你怎么這樣說我啊…從前你不是這樣的…你知道我當初為什么選擇出國的嗎?都是因為你和那個梁雨澤結婚…梁雨澤那樣的女人你都看得上…這些年你肯定是被她給帶壞了!”
許臨聽見邢木容說起梁雨澤,心里又是一痛。
畢竟是一條人命,就這樣以草率骯臟的方式消失于街頭,楊卿山的語氣卻是那樣輕描淡寫。
他一陣咳嗽,撐著身子想要離開床。
邢木容連忙上前扶住他,著急地說道:“你別動了許臨哥哥……”
許臨說道:“那你答應我,現在就離開這里,我…我送你出醫院…叫車。”
“你干嘛要這樣趕我走啊….”
“榕一向都很聽話。”
邢木容聽到許臨再次對她喊出“榕”,內心一片柔軟,對許臨說道:“那你要答應我手術….人活著,比什么都強….這是我爸爸讓我轉達給你的話…”
許臨忽然說道:“那如果我手術后不是你的許臨哥哥了,你會更難過、更傷心。”
邢木容知道許臨的意思是“失憶”,她把頭輕輕靠在他肩膀上,自信滿滿地粘膩道:“那我就不斷不斷叫醒你….你總有一天會被我叫醒。”
其實在剛來的時候就已經在醫生那里了解過許臨的治療方案,知道他要作為臨床試驗對象被注射最新研究出來的藥物,當即就在網上查詢了can-aii的相關資料,知道藥物副作用是什么。
這種藥水,兩百萬美元一針,一個療程五針,總共需要一千萬美元。
邢木容驚嘆楊家的財力,更好奇楊卿山為什么要花這么多錢救許臨。
按說,這兩個人應該不認識才對….
邢木容說的話,讓許臨又想到了俞晨……如果他不再是她心目中的那個人,她會叫醒他嗎?他有可能被叫醒嗎?
“許臨哥哥,這里被稱為“美國醫療的最高法院”,我在你昏睡的時候去了這里專門讓人釋放情緒的房間,看到掛在墻上的雕塑里既有基督,又有圣母,還有佛像,并且壁龕內有一本書,封面寫有阿拉伯文字,周圍也裝飾成伊斯蘭風格,估計是《古蘭經》,由于伊斯蘭教有向圣地麥加朝拜的習俗,經書擺放的方向可能就指向東方的麥加…那個護工clark告訴我,這個地方就是麥加,醫學的麥加……不管怎樣,你都要珍惜這里的治療機會…你的主治醫生告訴我,你對治療的態度很消極,因為你害怕治療會改變你的性格、會剝奪你的記憶,可是生命本身就是最重要的啊,有了生命,才有無限的可能性。”
許臨怔怔望著邢木容。
邢木容認真望著他,一字一句說道:“有了生命,你才能保護你想要保護的人。”
clark頂著被上級罵的風險,推著輪椅上穿著厚外套被裹得嚴嚴實實的許臨,把邢木容送到了出租車上,許臨記下了出租車的車牌,clark看到許臨謹慎的動作,笑稱其實美國治安沒有那么亂,許臨卻仍然不放心,眉頭深深撅著。
車剛開走,許臨就接到了楊卿山的電話。
“簽治療協議的時間到了,你過來一起聽一下吧,手術在后天進行,你放心,來看望你的那個女孩子我是不會動的,因為她全家怎么說都是在北京有頭有臉的醫生教授,像這種有身份有家庭背景的女人,和梁雨澤那種價值全無的女人是不一樣的….”
他對楊卿山冷冷問道:“你如果動了俞晨和她家里人,我就和你同歸于盡。”
楊卿山非但沒有被許臨嚇到,語氣反而更得意了,“坦白說,監控你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你說他們家要都是善良人的話,能把你逼到許曉曉的墳前等死嗎?這些螻蟻一樣的人啊…俞達忠是個老廢物,俞晨是個小廢物,石英更是個世俗刻薄的小市民而已…他們和你不一樣,他們都是下等人,只會依附于你的寄生蟲而已….這無權無勢還沒錢的普通家庭,能幫到你什么?我還知道,你把你的房子給了他們…是不是腦癌把你智商也弄低了?”
許臨的胸口一陣悶疼,找不到話說,也沒力氣說。
楊卿山掛斷了電話。
他握著手機,沉思半晌,吩咐clark將他推回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