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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軫講得頭頭是道,句句是理,昭陽由不得不服,亦嘆一聲:“唉,扔也扔了,再說何益?”思忖有頃,“那……拋物之人呢?”
“拋物之人,也即取寶之人,在下方才已經打發(fā)她上路了。大人盡可放心,此事了了,永遠了了。自今日始,天下至寶和氏璧將如那柄軒轅劍一樣,成為史話!”
“好了,”昭陽轉過話頭,“不說這個了。在下此來,還有一事與上卿相商。”
“可是張儀?”
“是的。”昭陽點頭,“此人一日活著,在下一日不得安寧。在下在想,趁此當口,結果了他,徹底斷絕后患。”
陳軫連連搖頭。
“哦?”昭陽大惑不解,“此又為何?”
“柱國大人,”陳軫緩緩說道,“張儀盜走和氏璧,楚國上下,尤其是殿下,多有疑心。大人若是不明不白地處死張儀,就叫欲蓋彌彰,非但無益,反添疑心,殿下必以為大人是殺人滅口。陛下已近暮年,一旦山陵崩,殿下承繼大統(tǒng),君臣生疑,柱國大人何以自處?”
“可——張儀活著,一定會反咬在下!”
“和氏璧是傳至張儀手中失蹤的。依張儀為人,必一口咬定自己沒拿,將玉交與一個紫衣女子,而此世上,那個紫衣女子已不復存在。張儀越堅持,眾人越認定他在說謊,縱使他長了一百張口,也難解釋清楚。和氏璧名滿天下,張儀盜寶一事,必也傳揚列國。一個竊賊,無論走到哪兒,都是過街之鼠,此人活著,也就等于死了。再說,柱國大人一旦登上令尹之位,大權在握,難道還懼怕一個流離失所、失魂落魄的過街之鼠不成?”
昭陽連連點頭,拱手道:“聽上卿之言,如開茅塞,在下受教了!”緩緩起身,“上卿安歇,在下告辭!”
送走昭陽,陳軫復回密室,重新拿出和氏璧,越看越愛,撫摸有頃,喃喃說道:“好寶貝,好寶貝,好一個寶貝啊,此生得你,陳軫也是值了!”小心翼翼地捧至唇邊,輕輕親吻。
(第六部)
第一章蘇秦用計激張儀赴秦
楚宮東宮的正殿里,太子槐不無焦躁地來回踱步。
靳尚站在一邊,哈腰低頭,兩只漂亮的眼珠兒緊緊盯住太子槐的腳后跟,隨著他踱步的幅度滴溜溜地來回轉動。
太子槐的腳步放緩下來,漸漸頓住,轉向靳尚:“陛下正在氣頭上,你叫本宮如何為他說話?”
“回稟殿下,”靳尚仍舊低垂著頭,嘴唇卻在微微啟動,“無論如何說話,殿下都必須說話,眼下也或許只有殿下能夠說話了。”
“本宮為何必須說話?”
“因為昭陽這么陷害張子,只能有兩個解釋,要么是出于無知,要么是別有用心。”
昭陽顯然不是無知之輩,太子槐不假思索,直盯靳尚:“說吧,他是何用心?”
“明里是為令尹之位,暗里是在挑釁殿下。”靳尚直入死穴。
“挑釁本宮?”太子槐走前一步,逼視靳尚。
“正是。”靳尚稍稍抬頭,語氣肯定,“張子是殿下請回來的,昭陽心知肚明,仍要設套,臣以為,這就是目無殿下,公然挑釁。”
“他為何要挑釁本宮?”
“為昭氏一門。張子之才高出昭陽不止十倍,這一點不消微臣評說。殿下向與屈氏、景氏族人過往甚密,獨與昭氏有隙。昭陽心知肚明,是以慫恿陛下,遠遣張子治理越國。景舍過世,令尹之位空缺,昭陽正自得意,卻聞張子回來,奉的又是殿下旨意,當作何想?”
太子槐長吸一口氣。
“殿下,”靳尚侃侃言道,“于昭陽而言,景舍之位志在必得,張子橫插于前,又是殿下舉薦,叫昭陽如何不驚懼?昭陽深知,此時不動手除去張子,待殿下承繼大統(tǒng),昭門更無出頭之日了,這才背水一戰(zhàn),作亡命之搏。”
“愛卿所言在理,只是——”太子槐又踱幾步,眉頭凝起,“本宮看過訴訟,幾乎無懈可擊。”
“是啊,前后觀之,這個圈套極是周密,依昭陽之才,斷也想不出的。”
“對,對,”太子槐連連點頭,“如此周密機算,確非昭陽才力所能為也。愛卿可知是何人所謀?”
“秦國上卿陳軫。”
太子槐大是驚愕,情不自禁地“哦”出一聲,兩眼緊盯靳尚。
“微臣探知,”靳尚不急不緩,“此人自前年由秦赴郢,就住在昭陽府宅斜對面。臣還探知,昭陽晉獻陛下的那個白姬,就是陳軫從秦國帶來的。陳軫在府中密養(yǎng)兩年,突然于此時獻美,其心可疑。”
太子槐再次踱步,有頃,頓住步子:“陳軫與張子素不相識,無冤無仇,為何要害張子?”
靳尚略略一怔,垂首應道:“臣也不知。不過,以臣推測,張子既是大才,若是見用于楚,必對秦國不利。陳軫既與昭陽相善,理自應為昭陽謀劃。可惜如此大才,千里迢迢奔楚,為楚立下蓋世奇功,卻不明不白地死于暗算,當是楚國之悲。再說,有朝一日山陵崩,殿下執(zhí)掌大柄,身邊若無張子籌策,豈不是個缺憾?”
靳尚利舌如矢,句句中在太子槐心扉。
太子槐再無遲疑,凝眉有頃,抬頭問道:“依愛卿之見,本宮該當如何行事?”
“陛下所失,不過是一塊寶玉。張子以一人之力,得越地數千里,此功當可抵過。殿下可懇請陛下,求他看在張子滅越這樁功勞上,赦免張子死罪。只要張子留得一命,就有戲文可唱。若是張子死于非命,一切全都沒了。”
太子槐又踱幾步,眉頭一動:“有了!起駕章華臺!”
“臣遵旨!”
靳尚備好車駕,揚鞭催馬,載太子槐馳向章華臺,叩見威王。
威王仍在震怒,但氣頭已過,態(tài)度較昨日明顯緩和。
太子槐趨前叩道:“兒臣叩見父王!”
“你是為張儀求情來的吧?”威王開門見山,冷冷問道。
“兒臣不敢,”太子槐再拜,應道,“兒臣以為,和氏璧是我鎮(zhèn)宮之寶,張儀竟敢在眾目睽睽下將其竊走,其心可誅,罪在不赦!鑒于此案重大,且又涉及上柱國昭陽及數十位嘉賓,兒臣甚想親審此案,叩請父王恩準!”
威王思索一時,點頭道:“也好。你可代寡人問問張儀,寡人待他不薄,還打算委他以重任,他為何恩將仇報,做此茍且之事?”
“兒臣遵旨!”
太子槐領完御旨,匆匆趕至司敗府,聞知項雷正在刑室里審問張儀。
項雷是昭陽生母江君夫人的娘家親侄,也即昭陽表弟。鑒于此案通天,且又涉及昭氏,項雷甚是用心,嚴刑拷問,一心欲逼張儀認罪,供出和氏璧下落。項雷施出種種酷刑,張儀卻是生就的倔脾氣,且又委實受屈,死不招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