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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儀昏死數次,又被冷水澆醒,試用新的刑具。太子槐趕到時,張儀又一次昏死在刑臺上。項雷喝令松刑,獄卒連潑數遭冷水,張儀仍舊沒醒。項雷一怔,拿手指在張儀的鼻孔前擋了下,見仍然有氣,令人將他抬下刑臺。
正在此時,太子槐在靳尚諸人的陪同下,大步走進。
項雷見是太子,慌忙跪叩:“微臣項雷叩見殿下!微臣不知殿下光臨,有失遠迎,請殿下降罪!”
太子槐掃一眼躺在地上如死人一般的張儀,心里一揪,沉臉問道:“將他打死了?”
項雷應道:“回稟殿下,犯人只是暫時昏死過去。”
太子槐松了口氣:“沒死就好。招認了嗎?”
項雷連連搖頭:“此人嘴硬,死不招認!”
太子槐掃一眼張儀:“既不肯招,就抬下去吧。要好生照料,切莫讓他死了。”
“微臣領旨!”項雷應過,急令獄卒抬走張儀,傳獄醫急救。
太子槐走到主審臺前,在席上坐下:“拿供詞來!”
項雷遞上供詞。
太子槐審看一時,又要來案卷,細審有頃,轉對項雷:“有副本嗎?”
“有?!?
“取副本來。”
項雷拿來副本,靳尚收起。
太子槐緩緩起身:“項愛卿,張儀性硬,不能硬逼。萬一把他打死了,失去活口,查不出寶玉來,陛下怪罪,你可擔當不起!”
項雷叩道:“微臣遵旨!”
太子槐安頓已畢,不及回宮,即與靳尚馳至章華臺,求見威王,稟道:“父王,兒臣審查此案,覺得疑云重重?!?
“哦?”威王急問,“是何疑云?”
太子槐將一大堆案宗副本及張儀的供詞放在幾上,緩緩說道:“但凡竊賊,必有預謀。小偷尚需踩點,何況是前往柱國府盜取天下至寶的大盜?反觀張儀,首日回府,次日即受邀前往昭陽府赴宴,且此前并不知賞玉之事,根本無法預謀。此其一也。”手指案卷,“據案宗所述,張儀是孤身一人前去赴宴,并無幫手。又據張儀府中仆從所述,張儀回郢之后,一直待在府中,并無外出,也即張儀并無機會尋覓幫手。此其二也。據兒臣所知,張儀并不是愛財之人。再說,張儀受恩于陛下,貴為會稽令,在楚前途無限,如何肯為一塊寶玉失去錦繡前程?此其三也。張儀所受酷刑,非一般人所能承受,但他昏死數次,死不肯招,若非受屈之人,一般竊賊斷不肯為。此其四也。張儀一口咬定將寶玉交予一個紫衣女人,兒臣以為,或非無稽之談。賞玉賞至張儀手中,府中失火,眾客皆去相救,此時有人討要寶玉,張儀在此情勢下,自會失去分辯,誤以為是巫女前來取玉。據兒臣所查,有在場的賓客議及此事,說張儀當時的表情,也不似裝出來的。此其五也。有此五點,兒臣是以——”
威王眉頭緊凝,擺手止住他,沉聲道:“這么說來,是昭陽陷害于他了?”
太子槐搖頭:“兒臣以為,昭陽不會故意陷害張儀。”
“他為何不會?”
“也有幾個原因,”太子槐侃侃而談,“一是此事涉及宗廟,身為昭氏后人,昭陽斷不會在宗廟里欺天害人,為昭門抹黑;二是昭陽事母至孝,此璧既然是為母驅邪祈福,昭陽自也不會不誠,何況又是江氏夫人內寢失火,昭陽縱有此心,也不能不顧及母親安危;三是在場諸賓客中,并不全是昭氏一族,黃氏、項氏、屈氏、景氏等家族皆有人在場,兒臣審看他們的證詞,與昭陽、張儀所述一絲無差——”
“寡人問你,”威王再次打斷他,“張儀既沒偷玉,昭陽也沒陷害,此玉哪兒去了?難道它會插翅飛走不成?”
太子槐思忖有頃,小聲應道:“方才回來,兒臣一路上都在思忖此事。兒臣在想,此玉既非凡品,會不會——”
威王心頭微凜,傾身道:“你是說——”
“兒臣在想,昭門祭玉,舉門禁紫,如何又來紫衣之人?還有那場大火,生得甚是奇妙,婢女整日伺候燭火,蠟燭從未倒過,偏巧那日倒了。兒臣依據案宗所述,將前后過程串聯起來,父王請看,江君夫人生病,昭陽求玉,父王恩準,神巫祭玉,三十六陽剛男子,張儀返郢,昭陽盛請,家廟賞玉,江君夫人臥寢失火,張儀守玉,紫衣女子從天而降……這一切就像是上天刻意安排了的,環環相扣,緊湊得一絲不差?!?
威王身體后仰,倒吸一口涼氣,閉目冥思,睜眼問道:“槐兒,聽你這么說,難道是上天收走了此玉?”
太子槐連連點頭:“兒臣以為,此玉自入章華臺,百多年來,從未出過宮門一步,此番失竊,或是天意。”
威王思考有頃,緩緩點頭:“嗯,你說得也是,寡人不該放玉出宮。那日也是中邪了,昭陽一求,竟然予他了?!甭月砸活D,“依你之見,寡人又當如何處置張儀?”
“兒臣以為,司敗那兒證據確鑿,張儀這里解釋不清,事情已經鬧大,不能不罰。然而,陛下一向賞罰分明。莫說張儀可能蒙冤,縱使他真的盜走此玉,也不可忽略他為大楚建下的蓋世功業。此玉縱使價值連城,也難與數千里越地相比。張儀身為客卿,奔波不止萬里,助我一舉滅越,解我腹內巨患,父王何不將功補過,赦免他的死罪,同時詔告天下,顯示父王賞罰分明的公心?!?
威王又是一番冥思,點頭道:“你說得好,就這么辦吧!你要告訴張儀,他愛去哪兒就去哪兒,寡人與他一來一往,兩不相欠了。”
太子槐心頭一凜,嘴巴張了幾張,本欲辯解,卻出口道:“兒臣領旨!”
一輛軺車在刑獄門前戛然而止。
靳尚望一眼香女,小聲道:“嫂夫人,就是這兒?!?
香女飛身下車,就要走入刑獄大門,被幾個持戟甲士攔住。靳尚趕上,遞過楚王特赦金牌及諭旨。門尉接過,讓他們在此稍候,自己快步進去。
約過半個時辰,幾名獄卒架著張儀走出,將他放在地上。
看到張儀遍體鱗傷,臉色猶如死人一般,香女哭叫一聲:“夫君——”飛身撲上,將他緊緊抱在懷里。
張儀吃力地睜開眼睛,朝她微微一笑,復又合上眼皮。
刑獄門外停著幾輛馬車,是附近百姓專在此處候生意的。靳尚揚手招來一輛,吆喝獄卒將張儀放進車中,轉對香女,揖道:“嫂夫人,在下答應的,這也兌現了?!睆男渲忻鲆恢诲X袋,雙手遞上,“袋中有十塊爰(yuán)餅,權為在下心意,望嫂夫人不棄!”
爰餅又叫郢爰,是郢都貨幣,十塊爰餅是相當豐厚的饋贈了。香女本是烈性,且又發生前日之事,自是不肯接受靳尚施舍,當下回過一揖:“大人厚意,小女子心領,大人十金,還請收回。”
靳尚微微一笑,硬遞過來:“在下心意,嫂夫人可以不領,這點小錢嫂夫人卻得收下。眼下嫂夫人身無分文,別的不說,單是張子這樣,也該有個醫治、棲身之處才是?!?
見靳尚將話說至此處,香女也就不好推托,接過錢袋,再次揖道:“既如此說,就算小女子暫借大人的?!?
靳尚也不應話,跳上軺車,抱拳道:“在下先走一步,嫂夫人保重!”
香女回過禮,跳上車子,坐下,小心翼翼地將張儀抱在懷里,免得旅途顛簸,弄疼了他。
車夫見她坐好了,扭頭問道:“夫人,去哪兒?”
香女正欲回話,靳尚忽又跳下車子,近前說道:“差點忘記一件大事,請嫂夫人轉告張子,陛下口諭,‘告訴張儀,他愛去哪兒就去哪兒,寡人與他一來一往,兩不相欠了?!?
聽到如此絕情之語,香女淚水流出,點點頭,轉對車夫道:“麗水岸邊,棲鳳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