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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地籍的學子紛紛打聽,這四位學子到底思從何人?聽說都不過是尋常的縣學和鄉(xiāng)學,不免都大失所望。每個人心底都有這種僥幸,不是我自己天分有限, 而是因為沒有得遇名師。
四名舉子當中, 有一個三十多歲舉子決定到衙門里謀一份差使。畢竟明年的春闈猶如大軍過獨木橋, 能存活下來的少之又少。考取舉人還說可以說是僥幸, 在京城會試上考取進士可謂是中頭彩。
余下的另三人都決定繼續(xù)考。
在濟南府因為那本八十兩天價銀子的文集,與顧衡有過數(shù)面之緣的冉舉人對他的印象大好。回到萊州后,主動到沙河老宅探望。說顧兄弟你走的實在太急,巡撫大人舉辦的鹿鳴宴都錯過了。此次秋闈的監(jiān)臨官齊為民齊大人,還特地在宴上問起過你。
顧衡就一幅少年模樣的羞澀,“實在是這副身子不爭氣,上場時完全是強撐下來,下場時人就松了形。若非家仆細心照顧,說不得又要大病一場……”
七月十八幾個人同上濟南府赴試時,顧衡在同茂堂門口誤飲毒酒。為了遮丑,顧家對外一致的說法是一一顧衡頭晚因意外食物中毒。其實,萊州本地人個個都曉得其中不可與外人說的緣由。
冉舉人果然不再深問,臉上也露出一抹了然。
心想,果然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jīng)。末了還極為好心地建議,說顧徔此次科考失利,說不得那邊又將莫須有的罪名扣過來,不若早些收拾了一同進京,省得看這些烏七糟八的事。
此議正中顧衡下懷,商定把手中事了清后結(jié)伴同行。
除此之外,就是德裕祥鹽場的份子和分紅。今年春夏因為兩準一帶遭遇天災,幾個股東和底下的鹽工個個都很賺了一筆。顧衡仔細考慮后找過馬典史兩次,說從明年開春起就不再從鹽場里分紅了,畢竟自家的本錢已經(jīng)回來了好些倍,再拿就不好意思了。
馬典史自然是意正嚴詞地拒絕。
別人想攀顧舉人的高枝都找不到門路,自己要是為了幾兩銀子隨意放棄與他交好,那腦袋就是被驢踢了。他這輩子最得意的一件事兒,就是與顧衡相識于微末,在這人困境時伸了一把手……
更何況方縣令老早就囑咐過,說顧衡此人極擅經(jīng)濟,別人習以為常的事落在他的手里就會化腐朽為神奇。若不是專心科舉轉(zhuǎn)而經(jīng)營生意場的事兒,三五年過后定會成為一方大賈。
眼下不是他們與顧衡劃清界限的時候,而是他們與顧衡更加精誠合作的時候。想起這一年以來顧衡種種不現(xiàn)于人前的手段,馬典史深以為然。
除了按時按量的把鹽場分紅送到沙河顧家老宅外,還時不時以各種名義邀約顧衡出來喝個小酒。相互之間的稱呼,也從以往的顧秀才變成了更加親熱些的顧兄弟。
顧衡眼下另一種要緊事,就是采買進京會試時所用的東西。
雖然京城里什么東西都可以拿錢買得到,但是想想也知道其物價肯定貴得驚人。這年頭掙錢不容易,能省一點是一點。再說如今稍稍一浪費,祖母就會跟在屁股后面絮絮叨叨好半天,說他不當家不知柴米貴。
萊州縣城總共只有幾條街道,顧衡親自趕著馬車帶著顧瑛在大街小巷里穿梭,車廂里已經(jīng)堆滿了大包小包的貨物。女人大概天生就對有些感興趣,走了老半天之后顧瑛都是一副興致勃勃的模樣。
顧衡也沒閑著,一路幫著打下手摻合主意。或說這家米打得糙了,蒸出的飯肯定不好吃。或是說那家的豆油里面還有渾濁之物,也不知是不是作坊里的人太過懶,連豆莢殼都沒擇干凈……
要不是看在他是新科舉人的份上,那些臉色越來越綠的小店老板們只怕當場就會罵出聲來。
顧瑛忙把人拉出店面,埋怨道:“哥哥盡添亂,我說讓錢小虎陪我出來就行,偏你要硬跟在后面。幫不上忙不說,還凈給我搗亂。萊州城地方小,沒幾個不認識你的。看你胡說一通,氣得人家都臉不是臉嘴不是嘴的。”
顧衡手里拎著幾本剛從書店買的新書,一邊愜意地享受清爽的涼風,一邊心滿意足地舔著手中的麥芽糖,全然不顧新任舉人的體面。
聞言不以為意地道:“他們要是貨真價實,我也不會亂說。就是欺你們這些老弱婦孺面善,不跟他理論幾句,這些奸商真以為他們價錢公道呢!”
顧瑛就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轉(zhuǎn)頭收拾幾個凌亂的小包裹,“年初時,德裕祥鹽場的細鹽運到兩淮賣了高價,祖母也這樣說你是個奸商。我想那些吃鹽的人,端起碗吃飯的時候肯定也是如此這般罵你。”
年青女郎穿著家常的湖藍細葛布裙,風一吹就顯現(xiàn)出纖細的腰肢。頭發(fā)濃密慧黠靈動,眉目舒展渾身自在,站在街口笑得肆意飛揚。
顧衡實在忍不住手掌心的癢意,輕輕揪了一下女郎玉白色的耳朵根。
顧瑛一下緋紅了臉,左右瞧了一下,見沒人注意這邊才低聲嗔怒道:“哥哥得意忘了形,當心祖母見了要讓你吃排頭。”
顧衡也覺得自己孟浪,但看著女郎生氣惱恨的樣子就有些感慨——這輩子終于用不著心生遺憾。很多事都在自己的掌握當中,終于可以護得眼前之人的周全。
兩個人并沒有什么過分親密的舉動,但望向彼此的目光總有一種說不出的繾綣細膩。正在對面綢緞莊里挑選布匹的小汪氏無意間一抬頭,就正巧看到了這一幕。
她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睛,心中就不免一動。
再過幾天是小汪氏的親爹,原來萊州縣主簿汪世德的五十大壽。因為這段時間壞事不斷,家里人就提議好生辦個壽辰,正好去去家里的晦氣。
小汪氏今天一大早就過來挑選壽禮,偏生這間名為利豐的綢緞鋪子里的東西好是好,但件件都貴得咬手。手里的錢寸得很,買了這件就買不成那件。
往日里這點銀子哪放在小汪氏的眼里,但如今婆母汪太太被送到鄉(xiāng)下尼庵苦修,家中主持中饋的是長嫂趙氏,買個針頭線腦都要提前知會一聲才行。
這匹駝色地斜萬字朵花紋的綢緞又富貴又吉祥,拿來當壽禮正合適,眼下只有自己先拿銀子墊補一下了。就是以家里的這種青黃不接的狀況,什么時候才補得上。
小汪氏的手又在一匹茜紅色串枝葉子紋的香云紗上流連,實在舍不得丟開。這料子實在是太好看了,若是來年初夏時做一條褂裙穿在身上,肯定會為自己添幾分韻姿。
她在這邊忙碌,腦中卻回想起……前任小叔子顧衡看向顧瑛時的眼神,蘊藉溫柔滿含不容錯認的纏綿情意,就像自己看向這匹料子似的神情。
以前怎么就沒有發(fā)現(xiàn)呢?
小汪氏心頭砰砰亂跳,勉強鎮(zhèn)定下來細細斟酌一番后,還是實在舍不得這匹香云紗。但手中的錢已經(jīng)辦了壽禮,就沒有多余的閑錢置辦這個料子了。這個取舍,實在是讓人難以做下!
剛才雖然只有匆匆的一眼,但小汪氏已經(jīng)眼尖地看到顧瑛身上雖然穿的平常,頭上卻插戴了一支嵌寶石的赤金如意釵,手上是一對鑲綠松石的絞絲鎏金銀鐲子。
看這副光景,這一家子比自己的處境好上太多了。
顧衡被過繼出去后,自然不能再領生藥鋪子的出息。小汪氏還沒來得及高興幾天,就得到顧衡考中舉人的消息,而自己的丈夫顧徔照舊名落孫山。
每每想起那日的情形,小汪氏都恨得咬牙切齒。
堂堂濟南府巡撫衙門的人辦事怎么如此不靠譜,送個報捷帖還弄錯了名字。官差的蔑視,鄰居們的嘲諷,長嫂趙氏似笑非笑的言有所指,都統(tǒng)統(tǒng)成為那日揮之不去的噩夢,臊得她幾日不敢出門!
公爹顧朝山一天到晚地在家中唉聲嘆氣,至于為什么唉聲嘆氣,大家都心知肚明。現(xiàn)在誰都不敢招惹他,就連一問稱王稱霸的珙哥都規(guī)矩許多,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顧衡。
看顧衡那副模樣,多半在采買進京會試的東西。那些店鋪里的老板臉上笑得能堆出蜜來,一副顧舉人能在我們店里買東西,就是我家的榮幸。只要顧舉人喜歡,白送都行。
真是一群賤骨頭,要是這些鋪子的老板得知他們推崇備至的顧舉人,竟然是一個喜歡自家妹子的逆?zhèn)愋笊樕线€會不會笑得出花來?這樣的人,日后就是考中了進士被朝廷授了官,也是一個被人戳脊梁骨的下賤坯子!
要怎樣才能拿到證據(jù)呢?
若是此時自己當著眾人揭破這樁丑事,只怕這對兄妹會當場矢口否認。也是,兄妹相~奸的罪名一但坐實,這兩人只怕一輩子都抬不起頭來。從此往后,也沒有哪個大戶人家敢與他們結(jié)親。畢竟他們兄妹一個屋檐下住著,誰知道做沒做過見不得人的丑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