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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不見,我歌云:驚破霓裳羽衣曲。
又不見,我詩云:曲愛霓裳未拍時。
由來能事皆有主,楊氏創聲君造譜。
君言此舞難得人,須是傾城可憐女。
吳妖小玉飛作煙,越艷西施化為土。
嬌花巧笑久寂寥,娃館苧蘿空處所。
……
楊玉環自中序開舞,兼而歌唱,曲終之時,已是香汗淋漓,嬌喘連連。李隆基急令宮女前去替她揩汗,又對她嘆道:“天降你來佐我啊。此曲若無你來配歌配舞,焉能美妙如斯?”
楊玉環美顏如花,嬌聲笑道:“陛下說得不對。若無此等美妙之曲,焉能有此歌舞呢?”
李隆基聞言笑道:“呵呵,想不到你也學會逢迎溜須了。”
楊玉環本想說話,又見周圍人多,只好將話語咽了回去。
是晚二人共浴之后,楊玉環素手輕捋李隆基之須,笑道:“三郎,妾溜此須,只覺得意甚恰切,有什么不妥嗎?”
楊玉環現在早沒有了初見李隆基時的惶恐和矜持,二人相對時,楊玉環言笑不忌。近六旬的李隆基眼見這個妙人兒在側,心間似乎又返回青年時代,身子也變得輕飄飄起來。
楊玉環從此一直待在宮中,奈何她沒有后妃的名號,依舊為女道士的身份。宮內之人眼見這個不尷不尬的人兒得皇帝專寵,宛若武惠妃當日在宮中的地位,也就人人在意。宮內下人往往呼妃嬪為“娘娘”,她們無法用此稱呼,就別出心裁呼楊玉環為“娘子”,楊玉環聽來順耳,也就樂于接受。
《霓裳羽衣舞曲》在宮苑中演練多次后,到了來年的“千秋節”,就在“花萼相輝樓”前向群臣演出。
秋陽高照,花香襲人,就聽簫管悠悠,琵琶錚錚,《霓裳羽衣舞曲》開始響起。既而舞者入場,該舞曲進入了高潮。她們伴著樂聲的節奏,婉轉綽約,輕盈飄逸,錦靴沙沙,及至楊玉環一襲白裝出場,那翻飛的云袖伴著柔軟的腰肢在場中曼舞,令百官看得呆了:此女舞姿甚好,臉上容色淡定而高貴,分明是廣寒宮的仙子下凡嘛。
此時楊玉環依舊為女道士身份,在宮中被人呼為“娘子”,宮外雖有一些傳聞,許多人惜不知詳。百官一面觀樂舞,一面嘖嘖稱贊楊玉環實為天人。
壽王李瑁也在當場,他聞聽身邊之人稱呼楊玉環,又觀臺上的楊玉環神采飛揚,臉色白中透紅,身段愈發婀娜多姿,顯見她離開自己的這段日子過得相當滋潤。由此心中五味雜陳,竟然涌出辛酸之意。
這種辛酸之意萬萬不敢顯露在顏面之上,李瑁心中這樣想,臉上又偏想擺出歡娛之意,可惜他的這種功夫萬萬不及李隆基,臉上就顯露出一副強顏作笑的木然之色。
楊玉環從此再未回壽王宅中,李瑁起初甚為傷心,那幾日在宅中指東罵西,性情一時變得很暴躁。及至他慢慢平靜下來,又與妹妹咸宜公主和駙馬楊洄商議了數回,這種暴躁又轉為深深的恐懼了。
楊洄昔日曾助武惠妃謀廢太子,心思就較之李瑁兄妹要靈動許多。他聽了楊玉環入宮的過程,根本不相信她去編舞的鬼話,心中已隱隱猜知皇帝的真實心意;及至李隆基下敕度楊玉環為女道士,又知楊玉環那日入宮后再未返回,心中更明其真實內情。楊洄知道,自從武惠妃逝后,壽王兄妹少了庇護之人,由于此前樹大招風,今后務必小心在意。
楊洄悄悄對李瑁說道:“事情很明白了,玉環入宮非為編舞,也非為女道士,她應該成為圣上的后宮之人了。”
李瑁并非傻子,當然略知真情一二。
楊洄繼續說道:“壽王,還記得高力士說的那番話嗎?”
李瑁對妹妹及楊洄可謂坦蕩,早將其中詳細過程一五一十告訴了他們。
楊洄道:“高力士說過玉環入宮對壽王大有好處,這句話看似為威脅之語,其實為一句衷心之言。唉,自從貞順皇后逝去,壽王少了庇護之人。若玉環今后常在圣上身邊,其念及昔日與壽王的情分,對壽王定有相護之意。”
李瑁聞言心中不禁苦笑,以此等情分換來后半生的平安,委實尷尬了些。
楊洄告誡道:“壽王啊,所謂一榮則榮,一損則損,壽王能得平安,則為我等之福。壽王近一段時候最好慎言慎行,如此方為避禍之道。”
李瑁此后果然謹遵楊洄之言,平時多待在宅中,絕足不出戶外,對媵妾及下人說話很少,愈發變得無聲無息起來。
雖然如此,李瑁心中猶自忐忑。“千秋節”之后,李瑁由于做妥了一件事兒,得到了李隆基的夸贊,他方才心穩下來。
寧王李憲進入今歲之后,身子漸弱且病重臥榻。“千秋節”之時,他強撐病體來替皇弟祝壽,歸家后旬日有余,竟然闔目而逝。
李隆基聞此噩耗,竟然頹坐于座中,為之傷感不已。李隆基親兄弟中,二哥李成義、四弟李隆范、五弟李隆業此前已先后逝去,大哥再逝,世間僅留李隆基一人。是年李隆基為五十七歲,他那一時刻心中忽然涌出了無盡的恐懼:難道死亡就如此容易不期而至嗎?
死亡向為人類的最大恐懼所在。李隆基貴為君王,面對著眼前這個自己親手打造的花花世界,心中想到若一旦撒手離開,該是何等的不忍啊!
李隆基正在這里心傷大哥逝去,又兼胡思亂想的時候,李瑁請求入見。
李瑁此時已披上孝服,入殿后即伏地慟哭不已,竟然不肯起身。高力士見狀,只好上前將他攙扶起來。
李隆基明白李瑁的來意,其眼含淚水,哽咽道:“瑁兒此來,莫非心傷你大伯逝去嗎?”
李瑁稟道:“兒臣乍聞此噩耗,心中頓時大亂,就想入宮向父皇請求一事。”
“嗯,什么事兒?”
“兒臣自幼得大伯撫養,實恩同父皇。兒臣想請父皇準許,今日起兒臣即著孝服至大伯靈前守制。”
李隆基聞言,起身贊道:“好哇,不忘寧王養育之恩,真為大孝之人。瑁兒,你能這樣,我心甚慰。”李隆基說話至此,眼觀李瑁臉上涕泗橫流的模樣,腦中忽然浮現出武惠兒當時的美顏,心中就平添了一股柔情,也就對李瑁多了一些愛意。他又轉向高力士說道:“高將軍,壽王此行須彰揚天下,可囑有司擬詔頒發,使天下知聞此事。”
李瑁此舉大獲李隆基賞識,他自己也因之心安許多。
李瑁退下去后,李隆基又歸于座上胡思亂想。他想起了“千秋節”與大哥會面的情景,他們當時并排而坐,待觀罷舞曲之后,李隆基笑道:“大哥,此曲系我殫精竭慮所作,還算妥當嗎?”
李憲也是幼通音律,這些年為藩王,為了免除弟弟的猜忌,多在府中探樂弄律,由此愈發精進。
李憲當然知道此曲為弟弟的嘔心之作,其曲、舞、歌渾然天成,實為少有的佳作,少不了贊頌一回。他最后又說道:“中序之后,其曲大約混有涼州所獻《婆羅門曲》吧。此曲雖佳,然宮離而不屬,商亂而暴,君卑逼下,臣僭犯上。發于忽微,形于音聲,播之詠歌,見于人事,臣恐一日有播遷之禍。”
古者以宮、商、角、變徴、徵、羽、變宮七種,李憲深識音律之階,將《婆羅門曲》宮、商二音編排與宮、商二字之義相映,進而將音律引申到國家大義上,就有了這些見解。
李隆基聞言默然。
李憲又道:“陛下不棄,我可將相關音律稍加改動,如此就可變其大義。”
李隆基道:“大哥身體欠佳,就不用再勞神了,還是由我自己改動吧。”
李隆基想到此節,心想今后再也難見大哥顏面,不禁悲從心間來,由此失聲號慟,高力士等人陪在一側,聞聲也不禁潸然落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