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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想趕張九齡出京,務必有一個妥當的理由,李林甫這日在奏書中又瞧出了機會。他將那道奏書細細瞧了幾遍,然后如獲至寶,親自捧著這道奏書入宮,將之奉與李隆基御覽。
李隆基閱罷臉上變色,怒道:“大膽!這個周子瓊是何來歷?其腔調怎么如同張九齡一樣,還在這里喋喋不休斥牛仙客無文呀?”
這道奏書系御史臺監察御史周子瓊所奏,書中主要內容是說牛仙客薄文少識,若為宰相實在不堪。
李林甫答道:“臣問過吏部,當初周子瓊授任時,正是由于張九齡所薦。”
李隆基聞言恍然大悟,心想張九齡果然陰魂不散,他當初反對重用牛仙客,如今罷了相職,猶有其門生繼續鼓吹,看來是一脈相承了。
李林甫嘆道:“陛下,臣與仙客皆非科舉出身,如今朝中官吏多為科舉之人,他們腹藏詩書,臣與仙客與之相比,確實失于少文。陛下,臣有一個不情之請,不如罷臣之相,另尋一位文學之士為相與仙客相配,如此定會少了許多議論。”
李隆基瞪了李林甫一眼,沒有細思他的激將之法,唯將怒火傾注于周子瓊這幫人的身上。李隆基認為,如周子瓊這等文學之士懷有此等心思者甚多,他們明里鄙夷牛仙客少文,內心里其實責怪皇帝不善識人。
李隆基這日對這些文學之士有了異乎尋常的反感:你們不過多讀了一些詩書,難道就明白為政之道了嗎?你們擁有了科舉出身的身份,難道就可以臧否他人了嗎?他于是轉對高力士說道:“高將軍,速派人入御史臺,將這個名為周子瓊的御史喚來。”
李林甫此時不知這件事兒的最終結果,然皇帝的怒火已彰顯無余,那么過會兒周子瓊前來定有好戲可看。
李隆基沉思片刻,說道:“李卿,今后吏部選人,除了循資格以外,要重在吏才,不看出身。你與仙客要將所有官吏篩選一遍,利用考功之時,要將那些徒有其表的文學之士定為散階之官。”
李林甫聞言大喜,躬身答應。他今日入宮面君固然想借周子瓊的事兒來借力打力,由此攀扯到張九齡的身上;然朝中官吏多為科舉出身之人,其中的大部分人絕對不會與李林甫同心同德的,李林甫現為中書令,如何排斥異己安插親信為迫切之事。李林甫知道,自己初為中書令,則萬眾注目自己的一舉一動,他就是想辦自己的事兒也不可形跡太露,如今皇帝主動放話,那么今后調整官吏就是奉旨而行,如此就可百無禁忌了。
周子瓊入殿覲見,李隆基不說平身,讓其一直跪在下面,由此可見李隆基心中的怒火之旺。李隆基將那道奏書拋到周子瓊的面前,斥道:“你為監察御史,例當分察百僚、巡查州縣,是為本分。你如今受何人指使,竟然敢對朕授任之宰相評評點點?”
周子瓊沒有畏懼之色,強項說道:“陛下依貞觀故事行事,臣觀太宗皇帝事跡,知道太宗皇帝導人諍諫,只要身為臣子,即可上諫皇帝,下察百官。臣為監察御史,上此奏書其實為本分,莫非今后宰相有過失,臣子就不許再向皇帝上奏了嗎?”
周子瓊義正詞嚴,李隆基不由得為之語塞。李林甫見狀,急忙說道:“周子瓊,你僅看到牛尚書少文,難道沒看到他清勤為政,屢為國家建功嗎?御史奏言并不為錯,然不能斷章取義,以偏概全嘛。”
李隆基由此緩過神兒來,就依著李林甫的思路繼續質問周子瓊。
所謂言多必失,周子瓊力證牛仙客無能為相,竟然不知不覺援引讖書之言為例證。李林甫聽到此言,心中大喜,心想周子瓊用了這句讖語可謂自掘墳墓。
此前說過,李隆基嚴禁百官與僧、尼、道士交往,那些卜相占卦之人,也不得出入百官之家,他如此做,自是要杜絕百官行陰謀之事。如今周子瓊口出讖語,說明他私下里曾研究過讖書,如此有違圣旨,心中定有不臣之心。
李隆基聞言大怒,當即令人將周子瓊按在地上杖擊之,很快,周子瓊被打得說不出話,奄奄一息。
周子瓊事后被流放,由于傷勢過重,行到半途,即傷重而死。
張九齡也被周子瓊牽累,李隆基認為張九齡所舉非人,應當懲罰,遂罷張九齡尚書右丞相之職,貶為荊州長史,并嚴令他從此不許入京。
李林甫行事不好走極端,譬如他此次調整人事,對張九齡所重用之人并非趕盡殺絕,無非將他們調離關鍵崗位而已。當時的大詩人王維由張九齡調至中書省,初任右拾遺,后來又任御史臺監察御史。李林甫現任中書令,當然不會讓王維待在這個位置上瞪大眼睛找自己的毛病,于是將王維調至兵部任庫部郎中。
庫部郎中與監察御史的秩級相同,皆為六品職。王維此次未被授為外任,又未被貶職,他應該能接受這個結果。大約李林甫未對他過度抑制,可能也憚于他詩名太盛。
王維眼見張九齡被貶出京,李林甫與牛仙客從此把持了朝政之事,心中滋味并不好受。前程大受影響不說,王維還時時擔心李林甫再尋自己的不是,其詩中寫道:“既寡遂性歡,恐招負時累。”由此可見其惴惴不安之心。
其妻體會到王維的心緒變化,勸慰道:“官人想是心傷張丞相離去吧?官人,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張丞相昔日器重你,此為上天賜予的緣分;今張丞相離去,官人說不定又有其他因緣,何必如此長吁短嘆呢?”
王維嘆道:“我為何如此命運多舛呢?好不容易遇到一個開明賢良的張丞相,卻又被人算計走了。唉,因緣之說,只怕十分渺茫了。李林甫對文學之士極度不屑,我不敢再有幻想。”
其妻笑道:“我們在濟州之時,日子過得何等清貧?我們不是一樣快樂嗎?官人如今的俸祿,比濟州多了不少,妾心已然十分滿足了。如有歸隱之意,官人現在就是掛冠而去,妾也是樂意的。”
王維搖搖頭道:“現在若去歸隱,畢竟有點早了。陶淵明不為五斗米折腰回歸鄉里,因生計困窘竟然向人乞討,夫人啊,如此傻事,我斷然不為。唉,我如今兒女尚幼,家中的兄弟未娶,小妹未嫁,就是這點俸祿尚薄,哪兒敢掛冠而去呢?”
與陶淵明相比,王維覺得羈絆甚多,斷不會掛冠而去,而是選擇了隨俗浮沉,朝廷的這份俸祿還是要掙的。
兵部庫部郎中掌軍械督造與儲存之事,每年須往軍械制造之地巡視一回。是年饒州所造軍械最多,王維若去饒州巡視,勢必經過荊州地面,如此就可探視張九齡一面,且荊州還有孟浩然在那里,仲春三月,王維欣然起行。
往日王維自濟州返京后,即勸同樣頗有詩名的好友王之渙與高適參加會試,以求仕宦之門,也修書與隱居荊州鹿門山的孟浩然出山。
其實王維與孟浩然此前并未謀面,二人皆以詩知名,由此互相傾慕,他們常常有書信往來,漸成好友。
孟浩然聽從了王維的勸告,自荊州動身入長安求仕。奈何時運不濟,在長安待了一年有余,其間也拜訪過張九齡,還是無功而返。孟浩然是時已四十歲,這次入京求仕得挫,令他返回鹿門山之后很長一段時間難以緩過勁兒來。其心間有怨懟、有失落,更有憤懣之情。某日月夜之時,孟浩然獨立山影之中,他眺望空中的那輪明月,滿腔的自怨自艾頓時化為一股幽思,遂對月吟道:“北闕休上書,南山歸敝廬。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白發催年老,青陽逼歲除。永懷愁不寐,松月夜窗虛。”
孟浩然當初求仕情切,然如今宦途渺茫,鬢發已白,可見他的憂慮焦急之情。
該詩名為《歲暮終南山》,此后不久輾轉傳入京中。孟浩然雖仕途無名,然詩名揚于天下,此詩傳入京中后,人們爭相吟誦。李隆基某一日看到此詩,讀出了孟浩然的弦外之音,就對張九齡說道:“你應當見過此人吧?哼,此人求仕未成,既而自棄,其詩中為何誣朕棄之呢?凡事淺嘗輒止,能有何大用呢?”
其時張九齡與皇帝裂隙漸大,他也沒有替孟浩然辯駁。王維后來得知皇帝的態度,知道孟浩然今生恐再無機會了。
王維行至荊州府已是傍晚時分,春日的余暉漸漸散去,暮色逐漸加重。王維剛入驛站,赫然看到張九齡與孟浩然正立在那里,他急忙上前見禮。
張九齡微笑著說道:“我們得知摩詰出京的訊息,算著應該這幾日到達荊州地面。我與浩然這幾日下衙后就直奔這里等候,今日果然接到了。”孟浩然之名后世不詳,以字稱世。
王維見張九齡臉色平和,神態甚為安詳,遂說道:“下官前來參見,哪兒敢讓張丞相親迎?還有浩然兄,鹿門山離此尚有不短距離,勞煩浩然兄相迎,王維心中十分不安。”
張九齡笑道:“想是摩詰不知,浩然如今入我幕府為賓,我們可以朝夕相處了。摩詰不要再出下官之言,我們今后以兄弟相稱最好。唉,也不要再提什么丞相,那都是往日故事了。”張九齡迭逢大難,其雖曠達,亦有蕭索之意。
王維道:“王維不敢與張丞相互稱兄弟,若張丞相不棄,王維今后自稱晚生吧。”王維當初會試之時,張九齡時任吏部考功郎中,王維若自稱學生,也能說得通,張九齡于是就默認了。
張九齡道:“今日時辰已晚,舍中備有薄酒,我們就回舍下先替摩詰洗塵。我聽浩然說過,你對浩然在鹿門山之居處甚有興趣,待明日再去吧。”
王維拱手道:“謹遵張丞相安排。”
是時暮色愈濃,三人踏著暮色步行至張九齡的居所中。孟浩然這幾日為了迎候王維,早將荊州特產的菜肴之料備好交與張九齡夫人打理,又搬來數壇荊州人常飲的“富水”酒,所以他們入座之后酒菜很快搬上案來。
窗外花香陣陣,伴著微風散入窗內,三人久別重逢,有說不出的興奮溢于心間。張九齡舉盞祝道:“記得浩然贈摩詰詩中有‘知音世所稀’之句,我今后與浩然可以長相為伴,卻與摩詰天各一方了。然我們就是天各一方,心思依然相通。來,請共飲此盞。”此后你來我往,漸至醺醺然之際。
文人相聚,少不了談論詩篇。張九齡笑道:“摩詰呀,浩然去歲成章句,你未曾見過吧?”
孟浩然道:“此詩為去歲舊作,我覺得詩句不錯,將之獻給張丞相。”
此詩題名為《臨洞庭湖贈張丞相》,詩中寫道:“八月湖水平,涵虛混太清。氣蒸云夢澤,波撼岳陽城。欲濟無舟楫,端居恥圣明。坐觀垂釣者,徒有羨魚情。”
王維閱罷此詩,不由得贊道:“好詩。浩然兄,詩中‘氣蒸云夢澤,波撼岳陽城’二句,實為詠洞庭湖佳句,愚弟以為,古往今來尚無出其右者。”
張九齡也以為然,孟浩然則有些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