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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挺之聽罷前妻的哭訴與哀求,就在那里沉默良久,心中好生為難。嚴挺之恪守為官之道,向來對事不對人。王元琰貪贓枉法事實俱在,他本人也親口承認此為板上釘釘之事。若嚴挺之此去替王元琰說情,即是以自己的情面想法減輕王元琰的罪過,如此就違了朝廷制度,且大違自己一向行事的本分。
前妻見狀,又復哀求。其時嚴挺之的新夫人側坐一旁,見此情景心生憐憫之感,怪嚴挺之道:“如今王元琰遇到大難,又求到你面前,你若袖手不管,莫非真為鐵石心腸之人?”
嚴挺之嘆了一口氣,想起自己與前妻也曾有過恩愛的時光,男女若有肌膚之親,則一輩子難脫干系。此后幾日,嚴挺之或獨個親往,或輾轉托人,逐個與會審之人有了接觸,讓他們看在王元琰理政還算勤謹的面上,想法減輕他的一些罪過,最好不至于貶官才好。當然,嚴挺之既然求人也不能免俗,其面見之時也要奉上禮物的。
御史臺奏書之后,還附有數份伏辯,即是那些受禮官員主動揭發嚴挺之行賄。事情到了這一步就可看出,此事看似順勢而成,然偵知王妻的行蹤、嚴挺之上下說情以及受禮官員主動舉報情況,最后由御史臺具文上奏,其火候拿捏得甚準,環環相扣,渾若天成,實在絕妙,定有高人背后一手促成。
這位高人即是李林甫了。
看到三位宰相將奏書看完,李隆基嘆道:“人為何會有多面之態呢?唉,嚴挺之既有廉名,又有公正之姿,他今日這樣,朕心傷悲啊。”
張九齡聞言閉目不語,裴耀卿急忙表示自己的態度:“臣以為不然,人生世上,焉能無情?嚴挺之行事公正,此次想是礙于前妻促請,由此辦出糊涂之事。臣以為,人非圣賢,孰能無過?嚴挺之看來為極重情義之人,畢竟一時糊涂,陛下可重重訓誡一番即可。”
裴耀卿平時與嚴挺之也算親密,他現在當然幫助嚴挺之說好話兒。
張九齡睜開眼睛,斥責裴耀卿道:“裴侍中怎能如此說話?嚴挺之已然休妻,有何私情?”又轉向李隆基道,“陛下,奏書中言及王妻入嚴府中求情,臣以為此為杜撰之言,嚴挺之已有新夫人,她能容許嚴挺之為前妻之夫援手嗎?臣以為此奏書中有不實之處,請陛下核實。”
張九齡如此說話實在犯了大錯,嚴挺之若不看在前妻的情分上,焉能上躥下跳替王元琰說情?其話說出口,外人皆知他又替嚴挺之說情了。
李隆基聞言,心中當然明白事兒的是非曲直,其按捺住心中的惱怒,轉而問李林甫道:“李卿,你如何看?”
李林甫此時早改了此前唯唯諾諾的模樣,絕對不會顧及上面兩位宰相的顏面,由此遮掩自己的真實心意,其起立躬身言道:“臣以為,王元琰貪贓事實俱在,應予嚴懲;至于嚴挺之有枉法之嫌,陛下應予深責。”
李林甫說話聲音較大,其言語簡短,而其意甚明,李隆基深以為然,頷首說道:“就是這樣。朕此前說過,朕沒有太宗皇帝之雅量,不會給予貪贓者以賞賜,務須嚴懲。可將王元琰流放至嶺南,至于嚴挺之,這個中書侍郎也不用做了,可貶為洺州刺史。”
李隆基今日早有準備,知道洺州刺史一職空置,心里已有計較。其將三位宰相叫來,無非觀察他們對此事的態度。
嚴挺之此前任中書侍郎,是為正三品官員,而洺州為下州,其刺史以正四品下之秩級設置,則嚴挺之從此失去了其大好前程。
皇帝不再征詢宰相意見,以雷霆之勢明示了王元琰與嚴挺之的命運,三人無話可說,只有躬身答應。
李隆基又斜睨張九齡,冷冷說道:“嚴挺之固然將其前妻休掉,他們之間難道就沒有私情了嗎?”
張九齡張嘴欲答,奈何李隆基揮揮手令其閉嘴,然后作勢令三人退出。
武惠兒現在有了牛貴兒與楊洄兩條渠道傳遞訊息,其穩坐宮中即可洞悉朝野中的大小事兒。王元琰一案發作之時,她并未上心,某一日牛貴兒自李林甫府中返回,悄悄說道:“李大人今日鄭重說道,讓娘娘多關注王元琰一案。”
武惠兒不以為然:“一個小刺史貪了一點贓,有何關注之處呢?”
牛貴兒道:“奴才其實不知。李大人言道,這個案子終究要牽連到嚴挺之和張九齡身上,如此一來可以彰顯這些文學之才有結黨之嫌。李大人說了,讓娘娘得空兒在皇帝面前提提結黨的話題,由此向皇帝提個醒兒。”
武惠兒對李林甫的話有點將信將疑,然而事情的發展果然如李林甫預言的那樣,將火引到了這兩人身上。
皇帝召來三位宰相敘話,很快將王元琰流放,將嚴挺之貶官,這些訊息幾乎同步傳入武惠兒的耳中。待傳言者將李隆基對張九齡的最后一句冷言傳過來之后,武惠兒的臉上頓時露出了開心的微笑:呵呵,這個煩人的張九齡馬上就該滾下相位了。
李隆基與人說話也是因人而異,譬如面對張九齡這等大文人的時候,他往往說話簡短卻潛語豐富,貌似未用激越言語,然綿里藏針,對方思量之后,方知此言犀利無比。
他冷言反問休婚之人就沒有私情了嗎,分明是在告訴張九齡:嚴挺之念及前妻情分然后上躥下跳營救其夫,那么你張九齡也是基于私情來袒護嚴挺之,你與嚴挺之一樣,皆為表里不一之人!
武惠兒悟出了皇帝這句話的真實含義,欣喜萬分,她決定晚間再為皇帝加一把火。
武惠兒由此徹底走出了上次挫敗的陰影。
是晚侍寢之時,武惠兒看到李隆基愁眉不展,遂笑問道:“陛下向來心胸闊大,不為俗事縈懷,今日愁眉不展,到底有何愁事兒?陛下不妨說出來,惠兒也好替陛下分擔一些憂愁。”
李隆基嘆道:“惠兒有所不知啊。我今日之所以愁悶,非是緣于一人一事。今日張九齡與嚴挺之讓我傷心,他們平時何等公平公正,我正是基于此點,方對他們隱忍至今。然他們表里不一,一遇攸關己身之事,頓時變成俗人一個。我今天一直在想,太宗皇帝與則天皇后大力推行開科取士,大唐由此形成科舉取人的主流渠道。張、嚴二人皆為科舉出身,他們做出如此讓我傷心之舉,則科舉之路果然是取人的最好渠道嗎?”
武惠兒見李隆基很快就引入自己想說的話題,心中大喜,然猶作矜持說道:“妾有話想說,不知是否有妄言朝政之嫌,因而躊躇不敢說。”
李隆基笑道:“免你無罪,說吧。”
“妾竊以為,太宗皇帝與則天皇后雖大力提倡科舉取士,然并未將科舉視為取士的唯一途徑,所以另有蔭職與舉孝廉之途并行不悖。”
李隆基頷首同意。
武惠兒接著說道:“陛下于開元之初,不看某人出身,唯觀其是否有濟時之才,如此實現天下大治。然張說為相之后,其一面在陛下面前鼓吹,一面利用職權打壓那些非科舉出身之人,張九齡為張說門生,當然緊隨其后了。若非陛下諸才并舉,張說與張九齡方才收斂一些,則朝中之人說不定皆為科舉之人了。”
李隆基覺得武惠兒說話很別致,說道:“呵,瞧不出來惠兒還有這般眼光嘛。嗯,你將朝廷重科舉之士之傾向,歸于張說與張九齡刻意提倡,還是有些道理的。”
“對呀,正是基于他們提倡,遂使朝中科舉出身之人愈來愈多,也就有了‘五十少進士’之說。妾以為,如此唯重出身,由此不分良莠授任,使朝中官員多有文才少有吏能,其實對朝廷不利。”
李隆基喃喃說道:“是啊,如李林甫這等無科舉之名的能才,確實少之又少了。”
“陛下,妾再說一句不知輕重之話。這些文士入官之后,往往以門生同年為紐帶,會不會由此結黨呢?”
“結黨?”李隆基愣了一下,繼而堅決說道,“他們不敢!”
武惠兒明白見好就收的道理,后宮之人不許干政,既是祖訓又是朝廷規制,她已然知道這日說話相當多了,遂微笑不語。
李林甫知道自己未曾大權獨攬的時候,尚無能力憑空制造事端,若想扳倒某人,唯有瞪大眼睛找尋機會。
正如李林甫當初對蕭炅所言,居重位者終究會有毛病出現,無非時辰早晚而已。王元琰犯案,李林甫記憶甚好,馬上意識到王元琰之妻為嚴挺之前妻,則嚴挺之定為王元琰說項,如此嚴挺之就有毛病出現了。
若嚴挺之有了毛病,皇帝定然問罪,李林甫深明張九齡的稟性,他基于友情與義氣定會在皇帝面前袒護嚴挺之。如此一來,張九齡也會被此案牽連。
當然,李林甫把準時機,暗地里竭力推波助瀾,要取決于皇帝與張九齡已有了極大的裂隙。人皆有私情,皇帝也不能免俗,若皇帝對張九齡依然信任有加,李林甫斷斷不會貿然出手的。
李林甫此次順勢而行,將諸般細節活兒做得極為周全,又暗與武惠兒通氣里外配合,如此方能一擊而中。
達到了目的,又不露痕跡,這才是李林甫的高明之處。
三日后,即是開元二十四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李隆基免掉張九齡的中書令之職、裴耀卿侍中之職,另授他們為左右丞相,二人從此成為散階之官。
李隆基同時授李林甫為中書令,兼知兵部尚書;牛仙客為工部尚書,兼知中書門下平章事,朝中宰相于是再換一茬兒。
張九齡被授為尚書右丞相,如同此前的宋璟與張說一樣,可以享受著一品秩級的俸祿,皇帝咨以軍國之事時,還可以說出自己的想法,這實為一個頤養天年的好位置。
然而,李林甫心中實在不樂意。張說與張九齡的門生眾多,這二人又先后為士林文宗領袖,二人的影響如今皆匯于張九齡一身,張九齡若待在京中,李林甫就感到芒刺在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