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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將太子三人私下過往甚密且口出怨言的事兒說了一遍,然后說道:“朕于開元之初,即誡約諸王不得私下交往過密,今三子置若罔聞,實有輕慢之心,且無端怨恨朕與惠妃,則有圖謀不軌之意。”
太子圖謀不軌,實為震動朝野之事,張九齡等三人聞言,不禁驚愕萬分。
張九齡問道:“皇子之間為兄弟,他們互相交往實屬正常,陛下建‘花萼相輝樓’,即是彰顯兄弟友悌之情。微臣請問,若言太子圖謀不軌,除了他們來往較多之外,還有其他真實憑據嗎?”
“當然有了。他們背后對朕有怨言,待惠妃以痛恨,有人親耳聽到他們多次談說,現有伏辯在此。”
“哦,他們也說惠妃的壞話,那么惠妃也知此事?”
李林甫見張九齡連著追問惠妃,就想岔開話題,其躬身稟道:“陛下,既有知情者伏辯在此,就讓大理寺協助宗正寺查勘此案吧。”
裴耀卿也贊同李林甫之言。
張九齡接連追問武惠妃,絕對有其緣由的。他見李林甫與裴耀卿皆贊同查驗,即揮手止之,說道:“陛下,微臣以為此案不必查驗。”
李隆基心中的厭憎之情又起,耐著性子問道:“不去查驗如何能明其中詳細?張卿,如此明晰的事兒放在面前,諸人皆明,你為何視而不見呢?”
張九齡拱手說道:“陛下即位近三十年,今太子被立儲之后,常不離深宮,日受圣訓。今天下之人,皆慶陛下享國日久,子孫極盛且恭順,未聞其過。陛下若令有司勘問,說不定小事演變成大事,既不利于陛下名聲,也對太子不公。太子國本,難以動搖,乞陛下慎思之。”
“哼,張卿所言,實無道理,難道有司會屈打成招嗎?太子他們既無大錯,若有小失,所謂防微杜漸,正好借機訓誡一番。”
張九齡聲音高亢起來:“陛下若讓有司查勘,天下人皆知天子與儲君有間隙,如此太子威信頓失,此后定有小人推波助瀾。陛下,太子不可輕廢,昔晉獻公、漢武帝及隋文帝易太子,其后失卻天下,應為殷鑒。”
李隆基怒極,呵斥道:“難道天下之大,唯有你張九齡知道歷史興替?你還說什么小人推波助瀾,莫非天下唯有你張九齡為君子嗎?”
張九齡橫下一條心,沉聲答道:“陛下,此事確有幽微之處。微臣昨日晚間遇到一件蹊蹺之事,本來顧及皇室顏面不想說出,觀眼前之勢,臣不得不說了。”
原來昨日晚間,武惠妃的貼身太監牛貴兒忽然進入張九齡府中。張九齡不明其來意,遂詢問其究竟。
牛貴兒的丑臉上露出倨傲的神色,說道:“咱家日常在惠妃娘娘身邊行走,想張令定然知曉。”
張九齡搖搖頭道:“我其實不知。朝廷有規制,內外官不得妄自交結,我何必識得你們?”
牛貴兒對張九齡奚落之言并不在意,繼續說道:“咱家今日請見張令,卻是替惠妃娘娘傳話。惠妃娘娘說了,當今太子朝不保夕,那么有廢有立,張令若能多替壽王說項,惠妃娘娘可保張令長期居于相位。”
張九齡聞言怒火萬丈,手向外面一指,大聲喝道:“滾出去!你是何方的妖人?竟敢杜撰惠妃之言!”
牛貴兒只好鼠竄而去,當此之時,武惠兒正在南熏殿里向李隆基傾訴。
張九齡將牛貴兒入府傳話的過程說了一遍,李隆基聞言臉色大變,裴耀卿與李林甫也是驚愕萬分。
張九齡進而問道:“陛下,若那牛貴兒果然系惠妃指使,則惠妃實有廢立之心;或者牛貴兒系其他妖人指使,亦未可知。”
李林甫道:“張令多慮了。想惠妃多年來端莊謹慎,斷不會行此鬼蜮之事。那個牛貴兒確實要好好問一問,他到底受了何人指使。”
李隆基的心里卻如明鏡一般,此事由惠兒而起,其中的關鍵之人張氏仆人、楊洄和牛貴兒,皆與惠兒有關,則惠兒所謀所慮,即是想讓瑁兒替為太子。
李隆基此時對張九齡的惱火已無影無蹤,心中的諸般滋味一時難明,其臉現蕭索之色,揮揮手道:“罷了,此事就議到這里,大家都散了吧。”
是日晚間,牛貴兒按例進入李林甫府中。
李林甫怪道:“惠妃讓你找張九齡說項,你為何不先透個信兒?你們莫非不明白張九齡的稟性嗎?唉,你們如此辦事,只會越來越糟。”
牛貴兒在張九齡面前碰壁,第二日一早方把詳情稟報給武惠兒。此時李隆基已去早朝,武惠兒知道自己辦錯了事,又無計可施,只好長吁短嘆。
李林甫轉而柔聲道:“你回宮后告訴惠妃,欲謀大事,不可性急。請惠妃放心,我李林甫愿為惠妃奔走,且力保壽王為儲。”
李隆基既知這場事兒實由武惠兒撥弄而出,心中就有了不少異樣。然他與武惠兒恩愛多年,見了面也不忍責備她,僅淡淡地說了一句:“惠兒,你今后有什么心事,對我說知也就罷了,不必再對外人說項。”
武惠兒愧疚滿面,當即跪倒請罪,衷心說道:“陛下,妾一時糊涂,心想瑁兒若能成為太子,可保萬全,如此就辦了糊涂事,妾知道錯了,乞陛下責罰。”
李隆基將她攙起來,溫言說道:“母愛其子,實屬正常,你并無過錯。只是儲位之事,關乎國家大政,朕不敢隨便廢立。”
武惠兒見他并未責怪自己,心中感動,竟然又痛哭起來。
李隆基又好言撫慰,忽然又想起一事,遂囑咐道:“瑤兒府中的那名張姓仆人,朕并未說出去,還讓他在府中待下去吧。你可使楊洄繼續與之聯絡,若他們再說什么話兒,讓楊洄及時稟報過來。”
武惠兒弄的這場事兒雖未達到自己的目的,畢竟引起了李隆基的警覺。這三個兒子有才有識,動輒聚在一起密談,其形跡著實可疑,且李瑛還是太子呢!李隆基對何人為太子并不太在意,若有人形成威脅自己的苗頭,那是分外上心的。
武惠兒不料皇帝還有這等興致,心中的熱望又復燃起。其破涕為笑,急忙殷勤侍候李隆基。
第三回 施連環林甫上位 貶荊州九齡聚談
李隆基愈來愈覺得李林甫討人喜歡,與其說話的時候也愈來愈多。君臣二人這一日說完政事,李隆基忽然問道:“李卿,你認為嚴挺之如何?”
李林甫知道,若皇帝突然關注某人,則此人或被擢拔或者要倒霉,嚴挺之顯然屬于前者。他假作思索片刻,然后恭敬地答道:“嚴挺之才識超卓,又行事正直,臣以為其為良吏。”
“其有相者之才嗎?”
李林甫心中大震,明白了皇帝詢問的真實含義,遂鎮靜答道:“陛下,嚴挺之才識昂藏,雅有吏干,當時姚公初見之即深為器重,他此后又歷練多年,臣以為他當有相者之才。”
嚴挺之剛剛經科舉入仕,被授為義興尉,時為常州刺史的姚崇見之大為器重,后來姚崇再為中書令,即將嚴挺之召回京中授為中書省右拾遺。
李隆基頷首道:“是啊,姚公識人之能超乎常人,他的眼光應該不會錯的。嗯,朕今日也就是隨便問問,記得去歲之初,九齡向朕薦嚴挺之,他還說曾與你商議過,果有此事嗎?”
“稟陛下,張令曾向臣提過此事。臣當時贊同張令之言,又想張令向陛下薦人,臣無需兩度進言,因三緘其口。”
其實李林甫不知,張九齡起意向李隆基推薦嚴挺之的時候,已然感覺出李林甫雖對自己恭順無比,然日益獲得皇帝的信任,自己在皇帝面前已今非昔比。他當時告誡嚴挺之:“李林甫深承圣恩,你宜造門與之溝通。”
嚴挺之所以與張九齡相友好,那是緣于二人稟性相同之故。嚴挺之現在聽到自己一向尊敬的張丞相說出這等話,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為在他看來,若向少文的李林甫屈膝,還不如殺了自己。若按嚴挺之往日的脾性,他肯定會不顧張九齡顏面說出難聽的話,然他又想張九齡如此說,還是為自己好,于是將不滿強壓于心中。
嚴挺之此后別說入李林甫府中造訪,就是執行公事之時,也少有言語,自是緣于不恥李林甫之人品。
李隆基未繼續深入此話題,淡淡說道:“朕今日忽然想起此事,不過隨便問問。你與九齡對嚴挺之的看法不錯,王毛仲昔日肆無忌憚之時,唯有嚴挺之敢與王毛仲相抗,勇氣可嘉呀。”
李林甫辭別李隆基之后,回衙路上一直在琢磨皇帝的真實心意。他認為,皇帝看似無意,其說話之中已露出易相的端倪。
皇帝征詢自己的意見,說明他肯定不會動自己,那么其易相的目標即是張九齡或裴耀卿了。不管是將他們同時罷相,或者二選其一,都是李林甫樂于看到的局面。因為張九齡為中書令,裴耀卿為侍中,李林甫以禮部尚書兼知中書門下平章事,外人皆呼張裴二人為丞相,對李林甫絕大部分人仍稱之為“尚書”,顯然李林甫位次在二人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