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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暹昔為婺州參軍離任時,屬下小吏將公事結(jié)余下來的一萬張紙送給他。其時造紙皆由手工而成,產(chǎn)量甚少,紙價甚貴,則紙與當時絹錦一樣,皆有貨幣的功能。官吏離任之時,屬下以紙作為贈禮,實為通例。杜暹當時僅取百張,其他的原物奉還,由此初有清名。其職務漸升,親族之人少不了找他辦事,杜暹卻一概拒絕,最后親族之人竟然不再與他來往。
李隆基之所以擢拔兩名清廉之人為相,也是懲于前任張說不干不凈,想讓他們的清廉之名楷模天下。
可令李隆基始料不及的是,他們皆以清名為恃,各持己見,從此吵鬧不斷。他們當面爭吵不說,還各自到皇帝面前說對方的壞話。
如此到了開元十七年六月,李隆基終于對他們失望了。其下制說道:“雖清以自牧,而道則未宏,不能同心戮力,以祗帝戴。而乃肆懷相短,以玷朝綸,將何以緝敘三光,儀辟百刑。”遂貶李元纮為曹州刺史,杜暹為荊州長史;源乾曜身為侍中,不能居中協(xié)調(diào),有失職守,也被同時罷相。
李隆基雖罷源乾曜侍中之位,猶保留其尚書左丞相之虛職,并讓其五日一參,極盡禮遇之事。由于宰相皆罷,李隆基還讓源乾曜薦人。
源乾曜推薦李林甫為相。
李林甫是時已任吏部尚書,這其中既有源乾曜的功勞,也有武惠兒的暗中之功。
李隆基卻不看重李林甫,過了不久,他將安西節(jié)度使蕭嵩任為中書令,并以宇文融、裴光庭為中書門下平章事,由此新成宰相三駕馬車。
李隆基欲授蕭嵩為中書令,派人前去征詢宋璟的意見。宋璟并不多言,只微微一笑說道:“蕭嵩美須髯也。”
李隆基得聞宋璟如此評價蕭嵩,也是微微一笑,明白宋璟不認可蕭嵩,緣于蕭嵩少文。
蕭嵩為中書舍人時,李隆基令其擬制書一道。蕭嵩奔回中書省,找出此前類似制書東拼西湊一番,由此成文。李隆基閱罷覺得其中的“國之瑰寶”用得不妥令其修改,蕭嵩作勢要走,李隆基喚住他道:“僅改一字,何必離開?屏風后有筆有墨,你改之即可。”
蕭嵩不情愿地步入屏風后,在那里待了許久不出來。李隆基還以為他將制書大改再寫,由此頗費時辰,就在那里耐心等候。
然左等右等還是不見蕭嵩出來,李隆基覺得奇怪,遂踱步過去觀看究竟。這一看頓時令李隆基怒從心中起,惡從膽邊生,其伸手扯過那道制書將之拋到地面,再踏了兩腳,罵道:“你實為‘國之珍寶’,趕快滾吧。”
原來蕭嵩用了諸多時辰僅改一字,即將“國之瑰寶”改為“國之珍寶”,其所擬制書上滴滿了墨點和汗滴,顯系其改此一字竟然耗力如此。此事后來傳揚出去,人們私下皆呼蕭嵩為“國之珍寶”。
蕭嵩任為宣州刺史倒是政績不差,吏部歷年考功評語甚好。其到了安西為任,也是迭立大功,先用王忠嗣取得大捷,繼而對吐蕃使用反間計,使吐蕃贊普殺掉了對唐境最有威脅的大將悉諾邏恭祿,由此名聲大震。
李隆基未聽宋璟的建言,毅然授任蕭嵩為中書令,并兼知安西節(jié)度使,還讓自己的女兒嫁給了蕭嵩的兒子,他們由此成為兒女親家。
宇文融驟升為宰相,其昔日的敵對之人頓時睜大了眼睛。宇文融自以為得志,放出大話道:“使吾居此數(shù)月,庶令海內(nèi)無事矣。”他上任后常引賓客故人,旦夕歡飲,且輕易表態(tài),無端斥責屬下,由此引來彈劾無數(shù)。李隆基此時也認為宇文融“彰于公論,交游非謹”,不宜居中樞之位,宇文融為相不及百日,即被出為汝州刺史。
裴光庭原為兵部侍郎,封禪泰山之前曾提醒李隆基要防備大典之時外夷入侵,張說由此提出屆時邀四方君長觀禮,以為牽制。裴光庭與李隆基還有一層淵源,裴光庭娶了武三思之女為妻,李隆基應呼武三思為舅,兩人于是亦為姻親。
李隆基與蕭嵩為兒女親家,與裴光庭為姻親,則三人就有了私誼。
按說蕭、裴二人同僚為相,又有私誼,大可一團和氣,其樂融融吧。然過了不久,二人又開始爭吵不已,動輒鬧到皇帝面前。
二人爭執(zhí)的焦點,在于人事授任。
李隆基現(xiàn)在配相的考慮,蕭嵩長于軍事,就讓他以中書令之身兼知兵部尚書、安西節(jié)度使;而裴光庭長于吏事,則讓他以侍中之身兼知吏部尚書(李林甫是時調(diào)任門下省侍郎)。如此二文一武,可謂相得益彰。
然裴光庭極度鄙視蕭嵩無文,私下里以“珍寶”喚之。其對自己轄下的事體獨自決斷,根本不與蕭嵩商量。蕭嵩認為自己為中書令,是為主丞相,則諸事必須經(jīng)過自己。
裴光庭根本不聽招呼,依舊我行我素。譬如用人一節(jié),裴光庭掌管吏部,堅持“循資格”選人,其親信閻麟任中書門下吏房主事,閻麟出具授任名單,裴光庭即下筆簽署批準,再由吏部依單辦理,根本沒有蕭嵩過問沾手的機會。
蕭嵩大怒,向李隆基奏報此事。然裴光庭辦理時并非任人唯親,皆為依序辦理,實在找不出毛病。蕭嵩除了爭吵別無他法。
二人愈爭愈烈時,眼見就要失控,開元二十一年三月,裴光庭忽然病故,二人的爭吵方才休止。
這期間,朝中有數(shù)件大事發(fā)生。
開元十八年,張說久病不治,由此逝世,年僅六十四歲。
張說致仕不久,李隆基又復其修書使之職,繼而再授為尚書右丞相,最后授其為開府儀同三司。開元之初至此時,被授為開府儀同三司者僅有王仁皎、姚崇、宋璟、王毛仲四人,由此可見張說在李隆基心中的位置。
張說患病期間,李隆基每天派使者探問,還親手為張說開具藥方。張說逝后,李隆基甚為憂傷,贈以太師之名,并御筆賜謚曰“文貞”,為之撰寫神道碑文。張說一生曲折,其文名遠播,且文武全才,唯其人品為時人所譏。李隆基如此對待張說,則當時榮寵,莫與為比。
李隆基也數(shù)次親入張說宅中探病,其時李隆基正被宰相糾紛鬧得苦惱不已,也讓張說薦人。張說嘆道:“臣多次向陛下薦張九齡,奈何陛下將之置于邊荒,惜不可用。臣今日還薦張九齡。”
李隆基問道:“張九齡到底有何長處?”
“為宰相者,須有宰相之道,以姚公、宋公和臣為例,我們?nèi)吮旧斫杂忻。挥幸稽c還是共通的,即有心有情治國為要,兼而目光深遠能識時弊。恕臣說句大話,臣身后至今的為相者,皆無如此眼光,而張九齡則有。”
李隆基微笑不語,他現(xiàn)在沒有看好張九齡。
開元十九年正月,太原府少尹嚴挺之向李隆基奏報,言道王毛仲移書太原府索要甲仗,實有不臣之心。
其實王毛仲此前多次到幽州、太原、朔方巡邊,由此計會兵馬,各地供應甲仗為正常之事。嚴挺之本為京官,向以直言善諫聞名,王毛仲此來索甲仗,嚴挺之認為此為昔年所欠,現(xiàn)在無兵事,遂堅決不予,同時奏聞皇帝陳說理由。這嚴挺之本為言官出身,對王毛仲恃寵掌控禁軍的事跡頗有耳聞,遂進而指出王毛仲如此威權(quán)獨運,易生禍變,請李隆基事先防范。
臣子每天的奏書甚多,其中多有偏頗之論,李隆基無非閱讀一遍不多理會,然對嚴挺之的這道奏書上了心。他閱畢沉默良久,最終下定了決心。
李隆基令高力士前去傳旨,晚間要在“花萼相輝樓”賜宴。
亥時以后,被邀之人結(jié)伴進入“花萼相輝樓”,其中以王毛仲居首,葛福順、陳玄禮、李宜德、李仙鳧等人簇擁其后。
眾人入室之后,發(fā)現(xiàn)其中未有皇帝的蹤影,且其中幾案上空空蕩蕩沒有飲食,非是皇帝賜宴的模樣。眾人正在驚愕的時候,只聽門外一陣腳步響聲,就見兩列身著飛龍軍服飾之人擁入進來,將王毛仲等人圍在中間。
高力士戎裝進入室內(nèi),立定后沉聲說道:“王毛仲接旨。”
王毛仲不明何意,急忙跪下。
高力士展卷朗聲讀道:“開府儀同三司兼輔國大將軍霍國公內(nèi)外閑廄監(jiān)牧使王毛仲,是唯微細,非有功績。擢自家人臣,升于朝位,恩寵莫二,委任斯崇。無涓塵之益,肆驕盈之至。往屬艱難,遽茲逃匿。念深唯舊,義在憂容,仍荷殊榮,蔑聞悛悔。在公無竭盡之效,居常多怨望之詞。跡其深愆,合成誅殛,恕其庸味,宜從遠貶。可瀼州別駕員外置長任,差使馳驛領送至任,勿許東西及判事。”
這篇詔文系李隆基親手所寫,他憤憤不忘起事時王毛仲不辭而別的這筆老賬,然后痛說王毛仲不識好歹,居此高位還想索取兵部尚書之職,因未遂意頗多怨望之詞。此詔書中根本沒提王毛仲索取甲仗之事,看來李隆基也認為以此理由問罪王毛仲,實在過于牽強。
葛福順也被貶為璧州員外別駕,李宜德為業(yè)州員外別駕,李仙鳧為道州員外別駕,另與王毛仲親密者如左監(jiān)門將軍盧龍子、唐地文,右威衛(wèi)將王景耀、高廣濟等人皆被貶,共有數(shù)十人受累或貶或流。王毛仲的六個兒子皆被奪官。
李隆基的詔令中還具體指明三點:其一,所有人被貶官之后,不許回家,由飛龍軍嚴加看守并送至貶官之地;其二,他們到任后不得離開駐地;其三,其官稱為虛名,到任后不得問事。
入室之人中,唯有陳玄禮未被提及,他心中正在惶恐不已的時候,高力士微笑言道:“陳將軍,請隨咱家行走。”
陳玄禮被引至“勤政務本樓”,就見皇帝正在那里秉燭觀書,陳玄禮急忙跪倒,口稱:“罪臣叩見陛下……”
李隆基起身來到陳玄禮面前,俯身將陳玄禮攙起來,笑道:“你很好呀,怎么又成罪臣了?你從不驕盈放肆,日常淳樸自檢,與王毛仲他們大為不同。”
陳玄禮此時方才放下心來,知道自己徹底逃脫了這次大難。李隆基當場任陳玄禮為輔國大將軍,兼內(nèi)外閑廄監(jiān)牧使,如此一來,陳玄禮取代了王毛仲,從此掌控了禁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