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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隱甫道:“今后再彈劾張說,我們二人也不用赤膊上陣了。可使御史們輪番出擊,對張說及其昔日親信逐個彈劾。至于彈劾何事,就讓他們自行尋找吧。”
御史臺行監察之職,如此行事實為本分,宇文融深以為然。
從那個時候開始,御史臺的奏章驟然猛增。張說其時埋頭編書,起初并未在意,然很快就發現了其中的奧秘所在。他凝思對策,心中就有了主意。
數月過去,御史臺的彈風愈演愈烈,這些御史們遍尋張說及其黨羽毛病,然終歸沒有要害之處,無法將人扳倒。
張說其間無聲無息,終日在集賢殿埋頭編書,似乎不知道眼前之事。
過了幾日,張說寫了數千言奏書上言李隆基。其奏書名為《論監察封事》,其中以貞觀朝之事為例,闡明行監察之職的衙司務必公正公平,不可用國家公器泄私憤,更不能朋黨交構。
與崔隱甫指揮眾御史們輪番出擊相比,張說如此行動可謂高明。他不直接斥責御史臺,僅從側面闡述監察大義;他以靜制動,顯得無比從容。兩者相較,則高下立判。
崔隱甫與宇文融卻未瞧出張說的居心,依舊指揮御史們強攻不已。
張說不許自己人出面相爭,其之所以示弱,緣于他知道歷朝皇帝皆有心結,就是不許大臣結黨。御史臺近來如此熱鬧,就任其表演下去,張說在其間再輕輕上書點題,定會讓皇帝瞧出御史臺有結黨的嫌疑。
到了年底,張說再上奏書,該書名為《論黨錮之禍》,以漢代事例直斥結黨之害,其矛頭直指御史臺。
李隆基對御史臺如此行事早已不滿,由此痛下殺手。
李隆基令張說致仕回家,張說此前并沒有想到。他本來以為自己被罷相,現在埋頭編書而已,皇帝斷不會對自己再加貶斥。
須知兩派相爭,多為兩敗俱傷的局面。皇帝如此做,固然有平衡兩派的考慮,他也想藉此警醒他人:不許結黨!
李林甫離開御史臺,不再參與彈劾張說之事,從此與崔隱甫、宇文融漸漸疏遠,如此就成就了自己。
張九齡起初被授為冀州刺史,奈何其母親向在家鄉韶州居住,以為冀州那里高寒,其身子老邁多病不愿隨行。
張九齡事母至孝,遂以此理由請求吏部改授,當是時,此孝心可以作為改授的重要理由,吏部逐級請示之后,改授張九齡為洪州都督。
張九齡離京之日,賀知章與張說率領眾人到灞橋為張九齡送行。
張說折柳相贈,愧疚地說道:“九齡,我此前未聽你勸,遂釀禍事;今日你又受我之累,使你攜母外任。唉,我心有愧,我心有愧啊。”李隆基倡言內外官交流,有意摒除人們輕外官重內官的弊端。然京官位居中樞之地,若再有引薦之人,其仕途可謂坦蕩,此為明眼之事。張九齡此時已嶄露頭角,若張說為相的日子再長一些,則張九齡的仕途一片光明。
張九齡聞言,突然伏地向張說叩首,說道:“恩師遭逢大難,學生無法援手,那些日子,學生恨不得能夠身代恩師。如今大事已遂,學生唯望恩師頤養天年,容學生告別了。學生返京之時,定首先探望恩師。”
張說將張九齡攙起來,嘆道:“你此時外任出京,也算相宜吧。你可藉此避一避風頭,我離開相位,那些暗箭小人定會將你作為靶子。”
張九齡勸道:“學生臨行之時,還想奉勸恩師今后專心編書,不用再理那幫小人。恩師為相多年,在任上就是萬般警惕,終有得罪人的時候。如今風頭未過,恩師宜避讓為上。”
張說微微一笑,說道:“我如今不過為一編書匠,又有什么可懼之處了?那崔隱甫與宇文融不過為跳梁小丑,就是到了皇帝面前,我也不懼。”
其他送行之人知道此師生二人有話要說,遂有意避開。賀知章看到他們說了一會話,感到差不多了,就帶領眾人走上前來,開口說道:“道濟,時辰差不多了,該讓九齡上路了。否則九齡今晚錯過了宿頭,那將如何處呢?”
眾人上前紛紛與張九齡告別。
張說又囑咐了一句:“九齡啊,你在洪州為都督,那里的事兒不多。洪州山水極佳,你閑暇時候不妨多為文寫詩。你這些年來忙于政事,偶爾奉制賦詩,少有佳作。嗯,你有佳作時可傳抄至京,我們睹詩思人,如此殊多趣味。”
張九齡躬身答應。
眾人此后目送張九齡攜母將妻離開橋西,他們登車而行,漸漸離開眾人的視線。
張九齡此后輾轉渡過江干經潯陽奔往洪州。其在潯陽夜宿的時候,獨自漫步到了岸邊,就聽江水拍打江岸發出聲響,一輪明月恰在東方,其皎潔的月色映得一泓江水跳躍亮光,愈顯周圍萬籟俱寂。張九齡心中有感,遂成章句,詩曰: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
滅燭憐光滿,披衣覺露滋。不堪盈手贈,還寢夢佳期。
張九齡返回旅居之后,當即秉燭將此詩默寫而出,并冠名為《望月懷遠》。數月后,張說與賀知章輾轉看到此詩,張說贊道:“賀兄,九齡遭此際遇,其詩風也大為改觀哩。你瞧此詩,寫得輕縑素練,和雅清淡,實在輕逸得很呀。”
賀知章微微一笑,揶揄道:“九齡性格恬淡,其遇事之后往往能夠看開,詩風也就為之變得飄逸。然道濟你呢?你遭此大難,猶干進之心難失,詩風就少了一分靈動了。”
張說與賀知章實為老友,賀知章如此說話,實諷張說仕宦之心難消。張說聞言也不惱火,哈哈一笑即作罷。
轉眼秋去冬來,時辰飛逝而去。春節過后,李隆基終于不耐其煩,下詔令張說致仕回家,崔隱甫免官回家侍母,宇文融出為魏州刺史。
一場明爭暗斗以如此結果暫時收場。
宋璟任西京留守數年,一直待在洛陽。此次李隆基入東都巡視,他少不得要鞍前馬后侍駕。他年齡畢竟大了,如此忙累幾日,臉上的疲憊盡顯。李隆基見狀,囑他先回府歇息,并說要與他單獨敘話。
這日陽光明媚,春風拂面。李隆基令人在積善坊舊宅中的后園中擺上案子和胡床,再邀宋璟前來喝茶敘話。
后園內綠樹成蔭,粗壯的柳樹將倒垂柳葉兒拂向洛水奔騰的水面。在此飲茶,可以觀看洛水兩岸絕佳的風景,且周圍絕無喧鬧之聲,唯有蟬鳴以及水聲為伴。
所謂胡床,即是后世所稱的椅子。人坐其上既有扶手相撐,可以半坐半躺,較之方凳要舒服得多。宋璟入園后看到兩張胡床相對而設,急忙說道:“臣在圣上面前,不敢如此無禮。還是賜臣一張幾凳,側坐一邊吧。”
李隆基道:“今日喚你前來,即是飲茶敘話,如此相對而坐,敘話最為方便。此間又非殿堂,就不要拘于那些虛禮了。”
宋璟只好相謝就座。
李隆基示意宋璟取盞飲茶,其邊飲邊問道:“宋卿,你能識此茶何名嗎?”
宋璟飲了一口細品,唯覺茶味清香,卻不知此茶何名。
李隆基道:“朕幼時居住此宅,最愛從下面洛水中取水,然后以水烹此茶。此茶產于峽州(今名宜昌),名曰碧澗,茶烹成后汁水碧綠,清香撲鼻,知道其中的訣竅嗎?”
宋璟更是不知。
李隆基得意地說道:“人們飲茶之時偏愛加鹽,此洛水味甜,萬萬不敢加鹽。此茶水清香馥郁,其訣竅說來簡單,無非不加鹽而已。”
宋璟聞言心中不禁慨嘆,皇帝那時居此宅時不過六七歲年齡,竟然已解茶道,看來實在聰穎得緊。其長大之后,身邊漸漸聚集一幫京城浮浪少年,估計皇帝少年之時極為有趣,由此人氣漸高。
宋璟知道,皇帝喚來飲茶并非簡單敘話,他定有要緊話說。他們閑話片刻,李隆基果然將話題扯到了正題上。
李隆基嘆道:“自封禪之后,宋公一直居于洛陽,讓朕有些空落落之感。每遇要緊事兒,眼前無人可以問詢,實為憾事啊。嗯,你這東都留守就不要做了,此次就隨朕返回長安吧。”
此為皇帝之旨,宋璟唯有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