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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貴兒年齡二十五歲,容貌生得奇丑無比,原在太監群中因為貌丑不知得了多少奚落,不料被武惠兒選中,由此身價陡增。
老天爺造化育人,還是相對公正的。牛貴兒容貌雖丑,然思維縝密,口才甚好。武惠兒正是瞧中了他的這種本領,將其選入南熏殿。武惠兒知道,如此貌丑平素不被人待見的他,其被自己納為親信,定然會對自己忠心無比。
武惠兒之所以選中牛貴兒,正是想藉此修通與宮外聯絡的通道。按說高力士對武惠兒也恭謹得很,然他是皇帝的親信之人,武惠兒絕對不會將自己的這番心事坦露給高力士的。牛貴兒入南熏殿之后,不覺已侍候武惠兒近兩年時間。牛貴兒此時已明主子心事,頗有默契,他日日到其他宮殿穿梭,熱衷于幫助武惠兒打探訊息。
李隆基那日在集賢殿賜宴,牛貴兒自始至終混跡于殿中。宮中規矩,太監不許離開己位四處穿行,然高力士明白牛貴兒的來意,又知他在惠妃面前炙手可熱,對他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高力士尚且如此,其他人明白武惠妃今日在宮中的地位,見了牛貴兒皆獻上獻媚之笑,皆不敢多管閑事。
宴會散后,牛貴兒三步并成兩步返回南熏殿。武惠兒此時未睡,李隆基此前說過今日與宴就歇在興慶宮,不用惠兒侍寢,則她不睡就是專等牛貴兒前來傳訊。
牛貴兒將今日集賢殿君臣對話大致復述了一遍,待他說到封禪時宮闈之人不用隨行的時候,武惠兒追問了一句:“圣上果真說定了?”
牛貴兒又將當時皇帝與張說的對話復述了一遍。
武惠兒聽罷,心中頓時涌出兩種情感。
她先是惱火張說:又是這張喋喋不休之嘴壞事!哼,“宮闈接神,有乖舊典”,當初則天皇后執政之時,你那時為何不在她面前鼓舌呢?你現在敢如此說話,不過欺我勢弱罷了!
武惠兒想當皇后心切,然在李隆基面前不敢露出一絲痕跡。她聞聽欲封禪泰山,心中頓時大喜。心想祭天時,由于有上次祀南郊的前例,自己終難涉及;然到社首山祭地時,定會以文德皇后配享,那么前朝有例,自己就是不能亞獻,也能撈上一個終獻。孰料張說改為睿宗皇帝配享,自己想露臉的機會終為空想。
她此時想殺張說的心思都有了,然自己無權無勢,終究無法可想。
至于李隆基令宮闈之人留居京中,武惠兒聞言心中先是輕輕一笑:呵呵,圣上龍馬精神,此去泰山一來一回至少需用二月,他身邊若無女人侍寢,豈不是急煞了他!
李隆基是年四十一歲,其床笫之事正是健旺的時候。武惠兒相伴李隆基多年,深知皇帝或許能忍得二日,終歸難忍到第三日,其到時定會隨手尋來女人出火。
武惠兒想到這里,不由得心生警惕:皇帝東行可以不帶現有妃嬪,然他在路上行走二月,其若需要,那最懂皇帝心思的高力士肯定會替他妙選佳人奉上的。武惠兒知道李隆基的稟性,他若專寵某人時,皆會傾盡心力相愛,至多偶爾嘗鮮臨幸她人一次,既而丟開。萬一皇帝東行時寵上某位佳人,那么自己就會被疏遠。
武惠兒此時已是深深地恐懼了:若自己在皇帝面前失寵,那是生不如死的。她想到這里,頓時心亂如麻,揮手令牛貴兒離開,自己則瞪著燈火木然發呆,時辰不覺過去,她竟然不知東方之即白。
第二日晚間,李隆基令武惠兒侍寢。武惠兒抖擻精神,將李隆基侍候得眉開眼笑。一時事罷,李隆基暢快說道:“好惠兒,還是你的手段最為迷人。朕這些日子實在快活,嗯,還是你的小腰身最好啊。”
武惠兒淺淺一笑,問道:“陛下這些日子到底遇到哪些快活事兒?惠兒實想與陛下一同高興。”
李隆基眼睛微閉,慢慢說道:“想你也應該聽說了,朕欲往泰山舉行封禪大典。朕登基十余年來,渴慕再現貞觀、永徽年間輝煌,如今天下安瀾、國富民強,豈非高興事兒嗎?”
“妾聽說了,妾著實替陛下高興。陛下東封之日,妾當隨陛下前去觀禮,以睹此千載難逢盛狀。”
李隆基輕輕搖搖頭,說道:“嗯,朕說過了,宮闈之人此次不許登山。惠兒,你應當知道,前朝亂世,多由婦人干政而起,由此神人共憤,朕不敢再令婦人接近神仙。”
武惠兒聞言,忽然猛地坐起,扯著李隆基的手臂道:“陛下,妾不敢接近神仙。然陛下此去泰山,一來一回耗時良多,且路途遙遠顛沛辛苦,陛下不許妾等侍候身邊,惠兒怎么能放心呢?”
“不妨,沿途州縣自會小心迎候,朕身邊又有熟悉的內官調理,惠兒大可放心。”
“不嘛,陛下。妾若離開陛下這么久,不知該怎么活了。陛下,妾有主意,可以一舉兩得,乞陛下照準。”
“嗯,你有什么好主意?”
“妾選取伶俐之人隨行陛下,到了泰山腳下不再前行,就在那里等候陛下禮畢返京。陛下行禮之前三日,妾當誡約自身,更誡約其他佳人,不許近陛下身前。”
其實李隆基說過不許宮闈之人隨行的話之后,已然暗自后悔。試想如此長的日子里,自己身邊少了這個可人兒,豈不是自尋煩惱嗎?
武惠兒的這個主意,實在熨帖在李隆基的心坎之上,其心間頓時有了麻酥酥的感覺。他伸手將武惠兒拽伏在自己臂膀之上,輕聲說道:“惠兒,你莫非不怕顛沛之苦嗎?”
黑暗中的武惠兒臉上甜甜地現出微笑,她知道皇帝如此說話,已然允了自己的主意。
第二十六回 武將聯姻喧喜宴 泰山封禪聳奇觀
王毛仲此去泰山身兼二職,首要者要負責皇帝及東巡隊伍的安全,其次還要負責為此次出行提供馬匹。他這日將陳玄禮喚來,說道:“陳將軍,你速到隴西馬場走一回,每色馬各挑出一萬匹,共五萬匹。然后派人將之趕往東都備用。”
陳玄禮有些不太明白,問道:“王大將軍,為了封禪泰山之用,剛剛從馬場挑來一萬匹馬兒送入京師,現在再挑五萬匹,到底有何用處啊?”
王毛仲道:“你不用問太多了,這些馬兒肯定有大用。你速去速回吧。”
陳玄禮道:“末將知道,貴公子與福順女兒大婚之日,末將說什么也不敢誤了時辰的。”
王毛仲哈哈大笑道:“是呀,犬子婚禮,眾將畢集,你若不到,我們不敢開席。”
王毛仲三兒子誕生之后,其“洗兒”之時邀眾將歡宴。那日宴席之上,李仙鳧提議王毛仲與葛福順結為兒女親家,王毛仲與葛福順換盞而飲,并擊掌為約。其實這等宴席上的玩話,未必當真,孰料葛福順卻認了真,數日之后即派人入王宅中請去王三公子的生辰,然后與自己女兒的生辰共同卜筮一回,結果顯示大吉。按照當時禮儀,問女之名而卜本為男方辦的事兒,葛福順如此積極,表明他熱衷與王毛仲聯姻。王毛仲見狀,也就順水推舟同意,孩子三歲時就向葛家行了納采之禮,王葛二家就成為真正的兒女親家。
婚禮之日,王府張燈結彩。自葛福順府中到王毛仲府第的路上,排滿了酒食之物,每隔不遠,即有一班戲樂之人持器歌舞。是日王毛仲府中歡騰喧鬧,不說京中武將畢集,就是朝中百官也絡繹不絕前來祝賀,張說被百僚推為男方儐相。眾人歡騰之際,高力士率人送來皇帝之禮,其中一物最為珍貴,即是李隆基親筆所書的一幅立軸,上面濃墨成就四個大字——“佳兒佳婦”。王毛仲見狀大喜,當即令人將之懸于中堂正中央供奉,眾人見之,愈發艷羨王毛仲得圣眷甚隆。
高力士參加完婚禮,即返回宮中向李隆基稟報。
李隆基雖未到現場,也知這場婚禮定然辦得熱鬧,遂笑問道:“哦,此時已過未時,你耽擱至今,想是婚禮之上人數眾多,莫非吃飯也需排隊嗎?”
高力士答道:“陛下說笑了。臣代陛下前去賜禮,陛下的那幅手書當即被掛起,由此聳動當場。王毛仲感謝圣恩,堅持讓臣留下觀禮,由此就誤了時辰。”
“嗯,婚禮還算熱鬧嗎?”
“豈止是熱鬧?陛下,此場婚禮之盛,臣有數年未曾見過了。”
李隆基此時閑暇,對此場婚禮的盛狀饒有興趣,遂令高力士將婚禮的過程述說一遍。
“婚車自葛家啟程,沿途相隔不遠即有戲樂班子,其廣奏音樂,歌舞喧嘩,引來百姓圍觀,由此遮擁道路;李仙鳧等一幫武將為障車使,婚車每行一段,障車者即于道路上截之,此時王毛仲早派人在沿途設有酒食之棚,他們將障車者邀入酒食棚中逗留,贈其酒食,由此婚車方能前行。”
“哦,李仙鳧成為障車使?”
“是呀,看來那幫武人分成兩撥,一撥由李仙鳧帶領,負責女家障車、奠雁之俗;另一撥人則由李宜德帶領,負責催妝、謝障車者及男家宴席之事。”唐人是時成婚,其禮節頗為繁雜,譬如奠雁儀式,即先用扇子或行障遮新婦于堂中,女婿及迎親儐相行禮畢,然后女婿取雁隔障擲入堂中,由女家人收執。該雁一般用紅羅包裹,以五色錦縛口,勿令做聲。婚禮過后,此雁須由男家以物贖回,然后放生。
“嗯,你剛才說張說為男方儐相,那李宜德一介粗人,他又如何能為催妝詩了?”
“陛下,想是張說自高身份,其一直待在王家,并未親身迎親。不過新郎所備催妝詩,皆出于張說之手。”
李隆基微微一笑,說道:“遙想王毛仲昔日在潞州時為奴,他又如何能想到其兒子成婚,竟然有天下文宗領袖為其寫催妝詩呢?”
“陛下所言極是。張說文名遠播,等閑之人求其文比登天還難。以姚公之能,還要絞盡腦汁算計來一篇碑文。王毛仲如此,可謂十分榮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