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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嬤嬤拿過個雕紅漆檀木匣子,打開來遞與婧怡:“這是今年宮里新出的頭花,是貴妃娘娘賞下來給我家大姑娘戴的。姑娘想著您前兒送的生辰禮,又精巧又細致,實在是有心。今兒便特意使老奴來送這花兒,聊表謝意。”
從沒聽說送人生辰禮還能得回禮的,婧怡低頭去看匣子,只見里面整整齊齊擺著三對堆紗做的頭花,一對兒粉色海棠花式樣、一對兒青色薔薇花式樣、一對兒紅色石榴花式樣,樣子既纖巧,質地更輕盈,看著竟比真花還漂亮三分。
婧怡忙推辭道:“這樣新奇漂亮的花兒,又是貴妃娘娘賞下來的,我怎么敢叫大表姐割愛?”
楊嬤嬤道:“我家姑娘是個最直性兒的,只要是她喜歡的人,怎么樣都是肯的……表姑娘拿一顆真心待她,她必是也要還您一顆真心,何況這幾支花呢?”
婧怡雖叫江淑媛表姐,其實就是按著三房的輩分喊一聲,又不是真的表姐妹,往日里更沒什么往來。這次的生辰禮是用了心思,也不過略略精巧些,說到底都是小玩意兒,怎么就扯出了真心換真心這樣的話來?
今兒打江府來的人,說話一個比一個怪。
婧怡心下轉過念頭,手上已大大方方接過匣子,笑道:“總不會辜負大表姐一番心意。”
楊嬤嬤嚴肅的面容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來,望著婧怡,突然開口問道:“聽說二表姑娘明兒要出門?”
婧怡一愣,隨即展顏點頭道:“是,我明日要隨姑母往大相國寺還愿。就在您的前腳,李媽媽剛來傳了話兒。她叫我只在府中等,自有馬車接我直過寺去……因我大姐受傷下不得床,三表姐也不去,姑媽便只帶了我,另叫三表哥率家丁一路護送。”
竟將李媽媽說的話一五一十全說給了楊嬤嬤,一個字都沒有錯漏。可楊嬤嬤不過隨意問一句,何至于如此事無巨細……碧玉驚訝地望向婧怡,卻見她目不轉睛,正緊緊盯著楊嬤嬤。
那楊嬤嬤也奇怪,聽婧怡說得這樣,面上神色一動未動,只點頭:“是有這回事兒,老奴出來時,正見三夫人屋里的丫鬟吩咐馬房備車備馬,”說到此處,面露疑惑之色,“老奴也聽說三爺明兒要出門,可仿佛是上哪里參加個詩會。倒是二爺,正在外院清點家丁隨從。老奴就想,三夫人該是請了二爺護送才是。表姑娘卻說是三爺,就不知是您聽錯了,還是我想岔了。”
“……媽媽怎么會想岔,定是我聽錯了。”婧怡笑道。
楊嬤嬤就又望了她一眼:“說不好是李媽媽那個老糊涂,將二說成了三,倒叫我們在這里瞎猜。”說著,站起身來道:“一時說話,竟忘了時辰,大姑娘還在等著我回話,不定正急呢,我得回了。”
婧怡聞言,忙站起來道:“媽媽等一等,我前些日子繡了幾張新花樣的帕子,正想送給大表姐,媽媽替我帶去,”又指了碧玉,“還有這丫頭,我想叫她過去瞧瞧我大姐,媽媽若肯,煩請帶她一程。”
楊嬤嬤道:“老奴替我家姑娘謝過您,”又望著碧玉點頭道,“不過舉手之勞,這位姑娘一會隨我一同去就是了。”
碧玉連忙行禮謝過。
婧怡便說去拿帕子,吩咐守在外面的綠袖進去相陪,領了碧玉出來,疾步往自己屋中而去。
一回屋,面上笑容便褪得干干凈凈,急急往針線笸籮里翻,片刻找出一塊月白底繡小貓釣魚的帕子、一塊杏色繡小狗戲水帕子,一塊照紋理繡銀線皺絹帕子,一塊墨綠底繡大紅梅帕子,又挑了個精致小巧的雕花檀木匣裝了,遞與碧玉。
碧玉見她神色凝重,忙問道:“姑娘,這究竟是怎么回事,奴婢聽得真真兒的,李媽媽說的就是三爺,怎么楊嬤嬤卻說是二爺?難道真是李媽媽說錯了?”
“說錯?”婧怡冷笑一聲,“你會將二錯說成三?”
“您的意思是,李媽媽故意將二爺說成三爺,這卻是為何呀……”說著,忽然想到什么,驚得一把捂住嘴,“難道……三夫人怎么能這樣做,這是要將您往火坑里推呀!”她搖著頭,自我否認道,“不對、不對,定是楊嬤嬤在騙人!”
她和江家大房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人家為何要來害她,因道:“這楊嬤嬤分明就是來向我報信……她在江府雖有些體面,也不至于既曉得姑媽要出門,又聽說江臨寧去詩會,又看見江臨平點隨從,顯見得就是著意打聽了的。”當然,這肯定出自江淑媛的授意。不,江淑媛只是個幌子,楊嬤嬤背后的人應當是豐陽郡主。
陳錦如看中了她,是要她做自己的兒媳婦,不過并非是嫡子江臨寧,而是死了老婆還成日花街柳巷的庶子江臨平!
因曉得不論是陳庭峰夫婦,還是婧怡本人都不會應允這門婚事,才預備兵行險招,瞞天過海來個瓜田李下,叫陳家人不得不認下這門婚事。
為了在庶子身邊安排個自己人,她的姑母竟不惜設計自己的親侄女,陳家人的血果然都是冷的。
第34章 爆發
其實王旭早已將實情告訴了她,其實她也早已相信不是么?今日種種,不過更確信無疑罷了。
婧怡一貫以為,施恩自為圖報……她曾對王旭有點撥之恩,他還她個人情也算在理,只是,豐陽郡主又為何要向她示警呢?
以她平日謹慎小心的性子,本應對此大又警覺,只如今心亂如麻,滿心滿眼里皆想著如何應對明日之困局。于此微末小事,腦中雖有疑竇一閃,卻到底放過了。
后來想想,這又怎會是微末小事呢……究竟豐陽郡主老謀深算,料定她無暇分神顧及此處;也是她命中當有此數,便是察覺不對,在壓倒性的權勢面前,她又能有什么作為?
閑話少數,只說眼前。
婧怡將匣子遞與碧玉,吩咐道:“你到了江府,先將帕子送至江大姑娘處,再推說不識路,請她派丫鬟隨你一起去見婧綺。見了面,不要提旁的,只說我想借她那套赤金紅寶石的頭面戴一戴,”說著,沉吟一會,道,“若是再問,你就有意無意地透兩句,但絕不可多說。”
碧玉已明白她的意思,不禁有些猶豫:“只透些意思,怕大姑娘一時反應不過來……”
婧怡擺手:“她對我一向多有防備,說得太多反有刻意之嫌,平白惹她起疑,倒不如略略透個音兒,叫她自己去查……你可不要小瞧了她,她人就在江府,這些許小事,定瞞不過她去。”
碧玉想了想,仍是憂心忡忡道:“可如果大姑娘查到明日去的是二表少爺,而不是三表少爺怎么辦?”
卻不想婧怡聞言,竟拍手笑起來:“那就更妙了,婧綺這個人,疑心病既重,又總覺得人人都對不住她、委屈她、時時欲加害她……她得到的消息若是江臨寧,定會認為姑母已屬意于我,而我來向她借簪子卻絕口不提此事,是為了日后羞辱嘲笑她;她若得到的消息是江臨平,則會覺得姑母故意放出假消息來誆騙她,好叫她不去破壞明日之事,否則你怎會得意忘形以至說漏了嘴?在婧起心里,她便是全天下最無辜柔弱之女子,不論何時,都習慣以自我角度出發。便是他人設計陷害,也定是針對她而去,怎么可能是沖著我這個沒顏沒色沒腦沒才的小丫頭?因此她絕對不會想到,姑母壓根沒將她當根蔥……這就叫自作多情,是種病,得治。”
只把個碧玉聽得瞠目結舌:“您是說,大姑娘無論如何都會上當?”
滿以為姑娘會胸有成竹地點頭,誰知婧怡卻慢慢搖了搖頭:“世上哪有絕對之事,不過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罷了。”
碧玉嘴角剛露出的釋然笑容生生僵住。
婧怡便道:“好了,快去罷,楊嬤嬤還等著,”見她神色緊張,又安慰道,“見機行事就是,若有個什么……你就去找楊嬤嬤。”
主仆倆出屋往花廳與楊嬤嬤匯合,互相客套一番,婧怡親自送至二門。楊嬤嬤臨上車前,回頭朝婧怡笑了笑:“姑娘一切小心。”
這卻是唯恐她尚有疑竇,幾乎已挑明了提點。
婧怡便回以燦爛笑容:“謝媽媽關心。”
……
碧玉一去就是兩個多時辰,婧怡雖面上平靜,心中到底不能全然無波,便有些坐立不安。綠袖見了,突然開口道:“姑娘,奴婢給您洗頭罷。”
婧怡一愣,展顏笑道:“好啊。”
綠袖便備下熱水,滴幾滴玫瑰香露,散了婧怡的頭發,將那烏壓壓的秀發慢慢放入水中,用皂角洗凈,漂清,再抹松柏香,細細打理順了,才用大帕子包起來。
婧怡仰面靠在榻上,濕漉漉的頭發便搭在一邊,綠袖用十幾塊大帕子逐一吸去她發中水分,等略略干了,才扶她坐到妝鏡前,拿梳篦慢慢篦著頭發。
檀木梳篦輕柔劃過頭皮,婧怡緊繃的神經終于慢慢松弛下來,她閉著眼睛輕嘆道:“真是舒服。”
綠袖道:“奴婢就這手功夫還行,以往在大奶奶處,也都是奴婢伺候著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