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婧怡便笑:“倒叫我沾了大嫂的光。”
因婧怡不愛用頭油,嫌那東西又油又膩歪,綠袖只將她的頭發(fā)梳順,讓自然垂著晾干,陽光自窗欞斜入,發(fā)梢處便能見些細(xì)細(xì)的毛躁。
綠袖的語聲既輕柔又緩和:“姑娘近日的心思太重,睡得也不好,瞧這頭發(fā)都起了毛。改日奴婢炒些芝麻核桃您吃,頭發(fā)便能又黑又涼。”說著,望著鏡中婧怡秀麗的小臉,意有所指地道“總歸還是要放寬心,這世上沒有過不去的檻兒。”
原來,綠袖雖調(diào)來婧怡身邊不久,許多因由都不曉得。但她向來是個聰明伶俐的,見今日這光景,哪里能不看出些端倪?但她與婧怡終歸只是半路的主仆,姑娘待她雖敬重,卻并不親近。
大奶奶既將她給了姑娘,她便已經(jīng)是姑娘的人。丫鬟的命就是那張賣身契,生殺予奪都在主子手里,她不求什么通達(dá)顯貴,只求主子能器重她,她為主子效忠,主子將來能許她個好婚事。
可表忠心,不是嘴皮子碰碰那就完了……不僅要決心,還得有機(jī)會才是。
因見婧怡心事重重,卻不上前直問,而是為她洗一個舒舒服服的頭,叫她精神放松下來,既表了自己的心意,于此危難之時,不定就能得了信任。
果然,只聽婧怡慢慢道:“綠袖,雖然大嫂將你給了我,但只要你心里想,我還是會把你還給大嫂的。”
綠袖便“撲通”一聲跪下來:“姑娘,奴婢既到了您這里,便是您的人,是再不回去的。”
“這是為何,大嫂難道待你不好?”
“不是,不是……”綠袖連忙搖頭,下面的話卻再說不下去。
婧怡笑笑,并不追問,只自顧道:“未出閣的姑娘就像一件精心打造卻尚未出售的瓷器,丫鬟就好比裝瓷器的匣子,擺在店里時自然妥妥當(dāng)當(dāng)。但會被哪家買去卻是個未知數(shù),若去了富貴之家,瓷器被擺在博古架上,匣子也能好好收在庫里;若去了窮困破落戶,瓷器放在桌上凳上不定哪日就砸了,那匣子又能有什么好去處,說不好就喂了灶房里的火……就這樣你也要跟我么?”
綠袖跪在地上,聞言直起身子,仰著臉道:“您是主子,都敢賭,奴婢一個丫鬟,又有什么不敢?”
婧怡苦笑道:“我哪里是敢,不得已罷了。”
綠袖聞言,一伏身將頭重重磕在地上:“奴婢愿意陪著姑娘賭,也做好了孤注一注后一敗涂地的準(zhǔn)備。只是,若有幸賭贏了,還請姑娘看在奴婢一片赤誠的份上,賞奴婢一樁好婚事……奴婢不愿給男主人做妾做通房,只想做個正經(jīng)的管事娘子,”頓了頓,她咬牙道,“在陳家,奴婢沒有這樣的機(jī)會……最好的結(jié)果,就是開臉給了大爺,可奴婢實在不愿意。”
婧怡這才起身扶起綠袖,道:“小小年紀(jì),心倒是大,膽兒也肥,這就想著嫁人了?”
綠袖聞言一陣惶恐,忙又要跪下去。
卻被婧怡一把拉住,道:“好了,現(xiàn)在不是跪地磕頭的時候,我確實有件重要的事情要你去辦。你說,我能相信你么?”
綠袖沒有說話,堅定地點了點頭。
婧怡便附到她耳邊,如此這般地說了一遍。
綠袖點頭道:“您放心,奴婢一定辦得妥妥當(dāng)當(dāng)。”
姑娘在賭自己的人生,她綠袖又何嘗不是?心底深處的話統(tǒng)統(tǒng)說出來,說身為丫鬟的不甘,說對主家的不滿,說對姑娘忠心的企圖。她要讓婧怡知道,她是真的想效忠,因為她對她有企圖……對于半路的奴仆,有著共同利益基礎(chǔ)的關(guān)系也許更能讓主子放心。
盡管手心仍黏著方才流出的密密一層細(xì)汗,然,她終歸是賭贏了。
……
主仆兩個說完交心話,便又坐下來,綠袖凈了手,重新為婧怡梳頭上妝。她一貫手巧,三兩下便綰好個家常發(fā)髻,別了朵蜜蠟花,又選一副珍珠耳墜戴上。再看鏡中,便有個清秀俏麗的小佳人正含笑坐著,一掃先前的焦躁之氣,十分鎮(zhèn)定自若。
又過片刻,碧玉才捧著個匣子回來,婧怡觀她面色平靜,知道一切都還順利,便笑著問道:“怎樣?”
碧玉卻不接話,只拿眼瞧著綠袖。
綠袖識趣,行了禮便要退下去,卻被婧怡攔住,只聽她對碧玉道:“無礙,有什么話直接說罷。”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用了綠袖,就會給予全副信任。
綠袖的眼眶便有些熱。
碧玉聽主子那樣說,也不多話,打開匣子道:“奴婢按照您的吩咐,先去給江大姑娘請安,出門時她果然派了貼身的大丫鬟領(lǐng)路。咱們大姑娘就住在大姑太太院中的客房,奴婢去時大姑太太不在家,李媽媽便派了個小丫鬟和我們一道去探大姑娘。”說著,望了婧怡一眼,“結(jié)果進(jìn)屋時,江大姑娘的丫鬟攔住了李媽媽的丫鬟,拉著她自去廊下說話,奴婢是一個人進(jìn)的屋……”
據(jù)碧玉所述,婧綺的腿已好了許多,只因有太醫(yī)的囑咐,并不敢隨意下床。她說了借頭面的事,婧綺第一個反應(yīng)便是詢問因由,她便只說是出去走走。再問去哪里時,便敷衍著轉(zhuǎn)了話題,并不回答,面上懊喪之色一閃而過。
以婧綺之細(xì)心,定能察覺其中破綻……王氏還未進(jìn)京,劉氏又在家中坐胎,婧怡一個年輕女孩兒家還能去哪里逛,去什么地方才要特意借貴重首飾來打扮?不用說,自是與婚事有關(guān)。
婚事,還能有什么婚事?不就是和臨寧表哥么,所以既要借她的頭面,卻又百般瞞著不告訴她,如此一想,樁樁件件便都對上了。
果不出婧怡所料,婧綺分明已察覺不對,卻并未再追問碧玉,反命侍畫找了首飾出來給她。
婧怡低頭去看,便見匣子里擺著一支赤金鑲紅寶石孔雀鳥簪,一對月牙形嵌紅寶石耳墜,正是王氏給的那套里的兩樣。
“大姑娘說,她上回出門只戴了這兩件,都給了您。您若嫌不夠,就再上她那里拿鑰匙回府開箱籠,取其他的。”
婧怡笑了笑:“不必,這兩件盡夠了。”
……
……
一夜無話,轉(zhuǎn)眼已至次日清晨。
方過辰初時分,婧怡已收拾妥當(dāng),端端正正坐在屋中等候,只見她上身一件水藍(lán)色滿天星交領(lǐng)衫,下著月白色繡蓮紋襦裙,饅頭青絲梳成雙螺髻,戴了昨兒楊嬤嬤送來的青色薔薇堆紗宮花,耳朵上則戴著自婧綺處借來的紅寶石耳墜。
綠袖左看右看,搖頭道:“姑娘這一身打扮處處都好,就是這紅寶石耳墜太過顯眼,反倒不美,不如換了罷。”
婧怡摸了摸那沉甸甸的耳墜,搖頭笑道:“不成,這玩意兒是一定要戴的。”
少時,二門處便傳過信來,江家來接人的馬車已來了,婧怡便領(lǐng)著碧玉、綠袖兩個過去。只見一輛黑棋平頭馬車馬車停在那里,另只一個車夫,一個隨車的婆子垂手候著。
那婆子瞧著眼生,見了婧怡卻極殷勤地上來攙扶:“二表姑娘來了,老奴扶您上車。”
婧怡并不推辭,就著她的手上了車。那婆子也不讓開,卻自懷中摸出個精致的繡袋來,低聲道:“姑娘,這是大表姑娘托老奴帶給您的,說是怕您吃不慣廟中飲食,特意吩咐侍畫姑娘趕早兒起來做了您最愛吃的糕點。老奴怕涼了,一直捂在懷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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