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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茹甄陡然一個激靈,褚穆勛果然早就知道一切了,一個‘再’字里面似乎包含了他某種巨大的決心似的。宋茹甄暗暗深吸了一口氣,然后沖褚穆勛俏皮地笑了笑,舉手向天道:“大哥放心,甄兒寧死不負。”
褚穆勛望著眼前這個明媚的少女,自信張揚的沖他舉起手做發(fā)誓狀,說出了最震撼人心的保證,他突然就明白了阿棠為何會愛上這個女子了。
此女身上,有阿棠身上沒有過的,可望而不可及的陽光。
宋茹甄順著褚穆勛的指引果然很快找到了祠堂,褚家的祠堂倒是建的很豪闊,還是三進門的,月洞門一重疊著一重,掩映在巨大茂盛的樟樹之下。
她站在門口,果然看見重重深門內高堂上牌位林立,而褚晏孤清的半張背影露在門口,他手里似乎拿著一瓶酒,正隨地坐靠在祠堂的門內,面向高堂牌位,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著酒。
宋茹甄放輕腳步朝里走,直到內門后,一抬首便看見一個看上去有些年頭的古老匾額,上面寫著‘出世大不孝’幾個字。宋茹甄看地有些納悶,不明白這五個字的意思,更不明白這五個字為何要掛在褚家祠堂上方。
這時,褚晏察已經(jīng)覺到身后的動靜,他扭過頭來一看,見是宋茹甄時明顯地愣了一下,轉而忙護著懷里的一樣東西起身,宋茹甄這才發(fā)現(xiàn)他懷里還抱著一個靈位。
“阿甄,你?你怎么來了?”
褚晏一向克制,情緒很少外露,宋茹甄更是從未見過褚晏獨自喝悶酒,這還是頭一回見他喝酒悶。他獨自一人躲在寂靜無人的祠堂里,抱著他娘的牌位,喝了大半日的酒,這些年來,他一定有很多很多的話想同他娘訴說吧?
宋茹甄大大方方地走了進去,挑眉道:“怎么,你們褚家的祠堂我難道不能來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褚晏有些慌亂道,好像自己不堪的秘密被她撞破了一般。
宋茹甄走到香案前,拿起三根清香在香爐未盡的香火上點燃,一邊道:“我也是褚家的兒媳婦,來了褚家自然得給褚家的祖先們見上一見。”說完,她虔誠地舉起清香,對著高堂上密密麻麻的牌位彎腰連拜了三下。
拜完之后,宋茹甄飛快地瞥了一眼褚晏手里的牌位,問:“哪位是婆母大人?”
褚晏這才想起將手中的牌位小心翼翼地歸于原處:“她便是。”
薛婉。
原來褚晏的娘親叫薛婉,真好聽。
宋茹甄又點了三根清香。
這次,她單對著薛婉的牌位道:“婆母大人在上,兒媳宋茹甄特來敬香。”說完,她將香插/進香爐后,回到蒲團屈膝要下跪。
褚晏忙伸手扶住她阻止道:“別跪,你是公主,我娘受不起。”
她是大魏長公主,金枝玉葉,褚晏又是尚公主,論禮的話,她的身份是不用跪拜褚晏的父母及其族人長輩的。
宋茹甄揚起下頜沖他道:“你又不是婆母大人,你怎知婆母大人受不起,再說,我叫了這一聲婆母,論身份我就是婆母的兒媳婦,婆母受兒媳跪拜乃是天經(jīng)地義。”
褚晏見她不像在開玩笑,這才緩緩松了手。
宋茹甄跪在蒲團上,鄭重地沖薛婉的靈位磕了三個頭,然后直身合掌道:“婆母大人,兒媳終于見到您了,兒媳知道兒媳今日說的話您定能聽見。首先兒媳在此向婆母大人誠懇地認錯道歉,兒媳以前年幼不懂事,讓夫君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累,兒媳甚感自責,特來在婆母面前立下誓約,以后必將以真心侍夫君,死生不負。”
“阿甄……”褚晏站在她身后,動容地喚了她一聲。
宋茹甄扭頭嗔了他一眼:“噓,我同婆母說悄悄話呢,你不要插嘴。”
褚晏寵溺地望著她,乖乖抿唇不說話了。
接著,宋茹甄一本正經(jīng)地說道:“接下來我還要向婆母大人告狀。”
聞言,褚晏不解地蹙了蹙眉,側耳認真地傾聽著宋茹甄打算在他娘面前告什么狀。
宋茹甄道:“兒媳要狀告某個大傻瓜,竟然將婆母的去世全部怪罪于自己,捆著枷鎖一點點長大……”
褚晏的瞳仁劇烈一顫,他震驚地看著宋茹甄的側顏,她的側顏俏麗如嬌花,帶著無比的虔誠又認真,似乎真地在同薛婉的亡靈交談一般,她的聲音清脆的如黃鶯出谷,在褚家的祠堂里來回輕旋,輕輕地又震撼地撞擊著他的耳膜。
“婆母大人,阿甄覺得只有極善極孝之人才會將一個母親難產(chǎn)之事歸罪在自己身上,阿甄更覺得這樣極善極孝的之人才值得擁有這世上最好的一切,婆母大人是不是也是這樣認為的?”
褚晏突然從背后緊緊抱住宋茹甄,將整張臉都埋在宋茹甄的后脖根里,有濕潤沾在她嬌嫩的肌膚上。褚晏喉頭哽咽道:“別說了,別說了,阿甄……”
這時,祠堂內憑空起了一陣輕風,掀起了垂在半空中的寶幡忽然飄了起來,那寶幡像是變成了活物似的,在褚晏的頭上飄來拂去的。
見狀,宋茹甄拍了拍褚晏的肩膀提醒他抬頭看:“褚晏,你看,是婆母在回應我們了。”
褚晏渾身一顫,立即抬頭,便見四周寶幡皆不動,唯有他上方的寶幡在他頭上飄來拂去的,宛如他娘的手在輕撫著他的頭,他的眼眶瞬間紅了,“娘?”他伸手去觸那寶幡,那寶幡竟真跟有了意識一般,在褚晏的手心里拂來拂去的,像是在寫著什么字。
過了會兒,風止,幡停。
褚晏的淚水悄無聲息地滾落了下來,他轉身猛地抱住宋茹甄,低低地說道:“是娘,她在我手心里寫了一個‘棠’字。”說完,竟然開始嗚嗚地哭泣了起來。
宋茹甄回抱住褚晏,心疼地說道:“褚晏,放下吧,放下不該你背負的枷鎖。你娘給你取字甘棠,阿棠……是愛屋及烏之意,從她懷下你的那一刻,她就是愛你的啊……你娘寄托亡靈給你寫下一個‘棠’字,就是希望你能放下來本不該有的罪責啊。”
褚晏卻抱著她一個勁地喊著她的名字:“阿甄,阿甄……”
宋茹甄知道褚晏需要時間,需要自己靜靜地排解,這個枷鎖他已經(jīng)背了二十多年,不是說放下就能立馬放下的,她愿意靜靜地陪著他一起放下,然后重新走出來。
二人就這樣一直相擁而立在褚家列祖列宗前,一直過了許久許久。
褚晏很安靜,安靜地就像在她的肩上睡著了一般,連呼吸都變得平穩(wěn)均勻,宋茹甄溜了眼堂上一眾牌位,總覺得有無數(shù)雙眼睛盯著他們笑似的,忽然起了一身不自在,她只好輕輕推了推褚晏,小聲道:“棠哥哥,列祖列宗們都在上面看著呢,你抱得也太久了。”
褚晏卻抱著她不放手,一動不動道:“他們在天有靈,只會樂見其成。”說著,他突然抬頭,攏著她的雙肩推開,黑潤的雙眸閃動巨大的驚喜道,“你方才叫我什么?”
宋茹甄笑著抿了抿唇,然后一字一句,慢慢道:“……棠……哥……哥……”
褚晏這才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方才阿甄就已經(jīng)知道了他的小字,看來是大哥已經(jīng)找阿甄聊過了。
“是大哥告訴的你?”
宋茹甄點了一下頭,然后撇嘴嗔怪道:“你還說,我是你妻子,竟然還不知道你的小字都不……唔……”
一記狂風驟卷般的熱吻頓時將宋茹甄后面的話給堵了回去。
宋茹甄身子被褚晏吻地發(fā)軟,余光還不忘瞥向滿堂牌位,頓時覺得他們像是在當著長輩們的面公然卿卿我我似的,羞臊地忙推開褚晏,紅著臉道:“列祖列宗都看著呢。”
褚晏也適可而止了,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調笑道:“那你再叫一聲棠哥哥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