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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石追問:“這是為何?”
曹英道:“惡民欺客啊,棲州這邊的各行各業自也有行頭團頭,別處的行頭和團頭,如咱們桃溪,食行的行頭雖也得了各食販的好處,卻也規整各人,不許拿臟污碟碗裝食與客人使用,這便使賣湯賣水賣餛飩各個腳販有了好名頭,食客吃用得也放心。棲州卻是不管,行頭拿了大半的好處,余的卻是不管不問,遇到生客不滿,他們又充起打手來,反訛食客一筆錢。”
“再如碼頭的腳夫,倒不像做苦力的,反倒是匪徒,一伙人常常扛了一半的麻包貨物,便撒手不干,由著管事領頭鬧事,要酒要錢,你若是不許,找別的腳夫下貨,卻是遍尋不到,只因他們一丘之狐,早就板結在一塊。”
曹英又道:“別處富欺貧,棲州卻有過一件貧欺富的惡事。”
“離這酒不遠有處五里巷,住了一戶姓一閔的富商,閔家是本地人士,祖祖輩輩扎根故土,早年都是尋常,到了這一輩才做米糧發跡,起屋買地,一派富家氣象。閔母是個吃素念佛的善心老婦人,逢節逢年也常布施佛寺。閔家日益紅火,正是鮮花著錦之時,這年逢閔母六十大壽,閔富商是個孝順之人,又想自家有積余,便想借此布施米粥行善積德。”
“這閔家本就做著米糧的買賣,便舍出幾石糧,在糧鋪外頭架鍋熬起稠粥,又因棲州多瘴氣蟲獸,兼帶施舍丸藥。一時城中貧者乞兒蜂擁而至,得了好處之人,免不了交口夸贊,閔富商因此也得了美名。”
“閔家原本只打算舍糧九日,因著好些人乞求,便又多舍了六日。這便壞了事,閔家原先無有名聲,左鄰右舍雖知他家開米鋪,頗為富裕,這一連十五日的舍糧還是令諸人嚇了一跳,紛紛驚詫好奇閔家之富。”
“內里又有眼紅的撥火,暗里挑撥,再有那些有上頓沒下頓的窮人不忿閔家之富。天下事唯不懼寡,懼不公,好些人家無米下鍋,這閔家卻是米爛陳倉,連舍半月的米連個眉頭都沒有皺一下。更有賊偷有心劫財,幾伙人混賴在一處,砸開了閔家的米鋪,殺了店中伙計,哄搶了銀錢好米,后又賊膽包天,摸到閔家去搶砸。”
“閔家好心招此橫禍,自是心中有氣,揪著護院擒得賊小天一明就去報了官。誰知,這幫惡民反污閔家素來為富不仁,強占良田,逼得他們無有生路這才出此下策。”
“其時棲州的官也是個糊涂蛋,看閔家衣著光鮮,身畔護院打手兇神惡煞,再看幾個賊小衣衫襤褸形容枯瘦,悲泣痛哭好不可憐。竟信了幾個惡民的話,再一查,閔家確買了好些良田在手,他不懲鬧事盜搶的賊小,反將閔富商下在獄中,又罰他一筆銀錢。”
“這閔富商好心不得好報,郁結之心,在獄中又吃了嚇,回去便大病了一場。閔母許覺這場禍事皆因自己做壽才起,自悔不已,她本就年老禁不得事,不及半年就過了世。閔富商葬母后,深恨故地,賣了米鋪折成銀錢后,罵棲州乃生瘡流膿腐臭不堪之地。”
江石乍聽這事,也是唏噓不已。
曹英又壓低聲:“這閔富商也是個妙人,他心中之怨無處消散,便伙同寺中和尚,夜中將寺里的佛像菩薩盡數倒轉,朝壁而坐。又在寺中留下一言‘眾生為惡,菩薩倒坐。’因此事頗為奇異,引得城中喧囂,心中有鬼之人一時心內惶惶,驚懼不已。”
江石聽后大笑,目光流轉,笑問:“曹二當家對這事,怎知得這般詳實?”
曹英摸摸胡須,做高深狀,吃了一口酒,這才道:“無他,我識得這閔富商。”
江石笑起來:“原是如此。”又嘆道,“棲州民風實是雜亂。”
沈拓在旁道:“這邊民鬧只要不是聚眾執械打殺人命,尋常官府懶怠追究,縱是插手也是胡亂應對,只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生出大亂便好。”他看一眼江石,“你若是想在此處覓得良機,非不可為,難處卻也多多。”
江石謝過沈拓與曹英的指點,又好奇問道:“都道天下熙熙皆為利往,縱使棲州惡地,一莫非就無人火中取栗,博一場豪買?”
曹英與沈拓俱笑,道:“年輕氣盛才說這話,如我二人,均有家累,也攢得家業傍身,哪有搏命之心,不過求一個安穩太平。”
江石聽了這話,垂頭靦腆一笑,道:“不敢瞞沈當家與曹二當家,江石是一無所有之人,不去拼上一拼,怕是此生都沒個出頭日,我不愿將來無力養妻兒家小,不愿父母垂老擔憂生計,不愿無力幫扶手足。我想著,再難再苦總要試上一試,既出生低微,不掏出家底身家如何與命相搏?”他狠聲道,“別個出一分力,我出十分,別個裹步不前,我趟水赴火,總能讓我走一條道來。”
曹二一拍桌案,挑了下拇指,夸道:“說得好,我與表弟當初也是赤手空拳,憑著一股子氣才有如今所得。當初要是前怕虎后怕狼,哪敢買船。”他又笑道,“不與你說笑,我家是賣棺材的,衣食當得無憂,死后連棺木都不用愁,渾渾噩噩,也過得太平時月。不過,是心有不甘吧。我不甘心做棺材,于是跟了表弟起船隊,你不甘靠天吃飯,便出來搏一場富貴。哈哈,甚妙,甚妙,你我大是有緣,當吃一杯酒。”
江石爽快端起酒杯,與曹英沈拓吃了一杯酒,道:“有幸得識沈當家與曹二當家,別說吃一杯,吃十杯也可。”
曹英大樂,倒是沈拓皺眉,攔道:“他身上有傷,哪能這般大肆吃酒,等得從禹京歸來,再好好醉上一番。”
曹英和江石這才作罷。
沈拓又與江石道:“棲州之事急不得,無論如何也要等得這趟禹京行過后,到時你再慢慢思量。”
江石忙揖禮,道:“謝沈家主指點。”
沈拓見他雖有野心,卻不魯莽,更是有心提攜,拍拍他的肩道:“好后生,將來定有出息。我們當初拉起船隊,實是有貴人相助。我們雖當不得貴人,卻也能助你一臂之力。你先將禹京這一趟辦得妥當,多見見人與事,心中好有個底。”
他這話說得誠心誠意,江石豈敢辜負好意,一一應下。
一行人吃罷酒飯,重又登船,江石立在船板上看著人來人往,塵土飛揚滿是乞兒賊騙的棲州碼頭,船將離岸,惹得乞兒賊騙大為不舍,他們好似守在洞穴口的一群蟻蟲,只管今朝飽暖,不顧明日生死,專干殺雞取卵之事。
那對母女混在人群中,黃瘦的婦人又挨了打,臉頰腫得半高,在那兜賣一些瓜果,小女娘立在人群中,過瘦的臉,過大的眼,她忽地回過頭對上了江石的目光,驀然,她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絲凄哀。
江石一聲冷笑,轉身與船工攀談起來,他的善心豈會喂與這等居心叵測之人?既擇了惡,又何以要別人與善。
商船起帆重又遠航,他的心思也飛到了禹京,不知那有有多少樓臺重重。
第97章 利來利往
“小郎君,江小郎,來來,我們再議議,再合計合計。”
江石吐出一口氣,看著亦步亦趨跟在身后的行商,無奈道:“林伯,這合蕈實不能賣與你,我自家到了禹京尋找買主。”
姓林的行商生得白白胖胖,端就一張生財的臉,愛說愛笑面皮又厚,偶爾無意聞了一把江石帶來的合蕈,便纏了上來,舞動著一條蓮花舌游說江石賣貨。
“江小郎,這買賣從來都是做生不如做熟的,你小小年紀,又是頭次踏足禹京,人生地不熟,別叫人蒙騙了去。我與你一路行來,將到禹京,我的為人小兄弟也知曉,雖好銅錢金銀,卻是音叟無欺,不虧己也不虧人。小兄弟的這批合蕈,品相上佳,高價賣與我,我再高價賣與禹京相熟的酒樓,盡可賣得貨,真是一舉多得,皆大歡喜啊。”
江石干脆在船板上坐下,順手塞了一個酒葫蘆在林行商的手中,笑道:“既如此,我為何不自直自家高價賣與酒樓去?”
林行商也是個不拘小節的,吃了口酒,嘿嘿笑了笑,湊過來道:“江小兄弟這般便露了怯,你這無門無路的,賣與哪家酒樓去?”
江石有恃無恐,道:“不妨事,沈家主與曹二當家早說與我牽線搭橋,倒不怕無有門路。”
林行商愣了愣,悻悻道:“江小兄弟有運道,得了沈家主與二當家的青睞。”他想想,猶不死心,“我看小兄弟將合蕈分了甲乙等,不如將乙等的賣與我?”
江石笑起來,道:“林伯容我這趟試試禹京的水,是深是淺,秋來又有菌蕈,我留一批與林伯,如何?”
林行商一愣,將江石上下掃了好遍,這才笑道:“江小兄雖頭趟做買賣,倒是撥得一手好算盤,哈哈哈,不錯不錯,將來定是做買賣的好手。也罷,我便定下秋后的合蕈,不過,江小兄弟需拿甲等的給我。”
江石拱手,道:“焉敢不從。”
林行商吃了幾口酒,后笑道:“也罷,既與江小兄弟敲定了買賣,不如我也指你一條買賣的道。禹京西街有家名喚四方客的南北貨行,店家是我們桃溪人,姓付,他為人爽快,又愛照料鄉人。你若的合蕈若是尋不到合適的主顧,倒可賣與他去。”
“姓付?”
林行商點頭,道:“在禹京他不過小蝦小米,在桃溪卻也算得頗有家底,他有一子,年歲許與小兄弟仿佛,只不大聽人管教,是個游手好閑。付兄弟一年倒有大半年的時月都在都中,鞭長未及,有心無力,聽說,如今立在那比他爹還高仍是文不成武不就的,生意經也不大通。”
他這般說,江石便憶起一人來,問道:“付小郎君可是單名一個忱字?”
林行商笑擊掌:“原來江小兄弟識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