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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石搖搖頭:“當不得相識,只是在桃溪照顧過我的買賣,行事說話頗為有趣?!?
林行商哈哈大笑,又吃了一口酒,罵道:“屁個有趣,不過是個不肖子弟,他爹一心想要改換門庭,盼他能念書中舉?那小子一肚子草包,吃了墨水都化作了尿,半點用都沒有?!?
江石耳聽他刻薄付家小郎,也不由悶笑不已。
林行商又埋汰了付家郎幾句,這才拍拍江石的肩,揣著剩下的一點酒,搖搖擺擺走了。江石被他纏了幾日,料他這一番當是死心,不由也松了口氣。
曹英不知從哪鉆出來,立在江石身后道:“這姓林的可是打上你合蕈的主意?這小老兒頭眼俱尖,凡是有利可圖的,必要扒拉到自己碗中。這小老兒雖沒壞心,做起買賣卻是刁鉆,你要將貨賣與他,少說也要少上一二成利。”
江石笑道:“沈當家在桃溪時便與我說過,禹京的碼頭處便有主顧采買,我既不愁無有門路,自不肯應他。”
曹英笑:“他見你歲小,又是頭趟出門,以為詐唬幾下,便應了他。既千里迢迢來禹京,不高價賣與都中主顧,反賣與同船行商,豈不是成了蠢貨?!?
說得江石大笑不已,又問船幾時靠岸,曹英道:“不出意外,兩天便到。屆時你便知禹京的繁華,只別迷了眼,外頭繁華似錦,又哪比得家中平淡馨寧。”他湊到江石耳側,“禹京的女娘端得萬種風情,你可別亂了心神?!?
江石心道:萬千好哪又及得我家的萁娘。
過得一日,水面船只漸多,大小形狀各不相同,有些似是海船,端得龐然大物,亦有精致客船,窗欞紅門,墜著飄飄紗簾,再有小船穿梭其中,卻是賣水賣食的。江石從船艙中出來,昨日還是天清水闊,一片寂廖,轉眼便千帆簇擁,道不盡喧嘩熱鬧。
等得船一靠岸,沈拓似是有事,將船上的事交與曹英,先行一步離去。江石見不遠處有一管事模樣的人領著二三小廝侯在那,殷勤將沈拓迎了去。外人都猜沈家識得京中貴人,原來確有其事。
沈家船隊常在禹京往來,早有相熟的腳夫由著領頭登船商談搬貨的事,幾個隨船的大主顧都極放心,一應將事托付,由沈家顧人將貨送與倉庫或是店鋪之中。
曹英百忙之中抽空過來指點江石,道:“江小郎,好些大宗的買賣都早有主顧,新貨與小宗買賣卻可在碼頭出手,你看沿岸立著的幾根表木,表木內盡可租簡易的商鋪探探風息,也不貴,一日百文錢。若不愿在碼頭買賣,也可將貨寄存庫中,我們船隊在碼頭附近買屋舍,有看護惡犬,大可放心,你自家先行在城中尋好買家,回頭尋一個腳力將貨拉去便是?!?
江石一一記下,又問船只幾時返航。
曹英道:“如無意外十日后再走?!?
江石謝過后,下船在碼頭四周逛了幾圈,果是天子腳下,氣象非凡,南北來客,異族他國人,兩邊商鋪所賣之物更是包羅萬種,令人目不暇接,他轉了幾圈,大是遺憾萁娘不能同來,心道:她這般愛熱鬧,又貪新奇,看了之后心中不知如何快樂。
微嘆口氣后,想著正事要緊,花了百文錢租了一個空地,司監人問了問賣的什么貨,得知是干蕈后,翻出一根簽子,指著東頭道:“那處賣的干發物,你自去那賣?!?
江石謝過,去船上理出兩袋合蕈,一肩扛了,另一手又拎幾樣事物,一徑來到東頭空地,他左手邊賣的蝦皮,右手賣的海菜,左右二人見江石來,都投來目光,見是賣合蕈的,不與自己相撞,都松了神色,還順勢搭了把手。
江石隨口搭了幾句話,解開麻袋,將兩袋合蕈擺了出來。那賣蝦皮的只當他收拾妥當,正要拉扯幾句閑話,驚見江石竟又擺出一個小泥爐與一個陶罐來,頓時出聲取笑:“好個沒見識的田舍漢,莫不是腹饑煮粥?告訴你知,這邊百樣的吃食,賤的十來文,貴的千文上兩,渾不用這般費事?!?
江石懶怠理會,自顧自地煽火生爐子,買了一桶水,將泡發好的一把合蕈倒進陶罐中,又解下腰間的酒葫蘆,放了點酒進去。
賣蝦皮的和賣海菜的看得目瞪口呆,尤不解意,直等得水開,合蕈借著酒味,酒味催發香氣,繚繚繞繞飄散開來,在碼頭百味混雜之中,硬是又添上一味。
賣蝦皮抽抽鼻子,一拍大腿,嘆道:“小郎君,好想頭,倒是個招客的好主意?!?
江石沖他一拱手,只當接了他的夸贊。他帶來的合蕈俱是佳品,這一燉煮,直勾得來往買客紛紛驚詫:哪處飄來的香味?
再有酒樓的采辦在碼頭轉悠,尋買鮮物,聞得香氣,知是合蕈的香氣,濃郁醇厚,不輸貢品。這采辦當機便知好物難得,尋著味就到了江石攤前,看他守著兩袋合蕈,煽著爐火,那罐中正咕嘟翻滾發出一股股的香氣,笑道:“小后生引得好客?!?
江石起身道:“初來禹京,酒香也怕巷子深,不得不想個法子。”
采辦笑道:“好法子,甚妙,甚好?!彼蠈嵅豢蜌獾刈チ艘话鸭椎鹊南愎剑竽蟾伤?,聞聞香氣,看看顏色,溜一眼江石,“小后生曬得好合蕈,也厚道?!?
江石道:“干物曬得干,雖少了份量,卻存得住,不然就要出霉?!?
采辦摸摸胡子,道:“后生郎君,我是東順酒樓的采辦,你這合蕈價幾何,又存得多少貨?”
江石先才轉了一圈,又得林行商的買價,便道:“此番貨不多,甲等的攏共不過二百多斤,價作一兩一斤,乙等的次之,價作七百文一斤。”
采辦見他報的價不過多,不過少,沒有多少進退的余地,知是實價,當下皺了皺眉,沉吟道:“我們東順酒樓素來有佳名,也不欺你臉生,你這合蕈品相極佳,倒也值得這價,我也大可買下,只一點,你可別瞞了存貨,另賣他人。”
江石略有吃驚,笑道:“不敢疑采辦,二百多斤干合蕈,發后數為巨,酒樓之中如何用盡?就怕藏得久,香氣發散,或蟲咬過潮?!?
采辦的笑起來,略為得意道:“后生郎君果是個生客,一來禹京干燥,不懼生霉,二來我們東順又豈止一家店,店中又請得好食手,大可用盡這些合蕈。”
既得買賣,豈有拒之之理,江石又是個爽快的,二人當下敲定了買賣,采辦見江石只一人忙乎,干脆送佛到西,招呼一同來的小廝,遣一個幫江石守著鋪子,遣另一個去扛貨,一道去稅場處過了秤。
這樁買賣江石得了二百三十多兩銀,刨去過、住兩稅的十多兩,倒是所獲頗豐。
第98章 尋香去也(上)
江石初來乍到就做成了一筆大買賣,讓左右賣蝦皮,賣海菜兩眼發紅,肚里泛酸,有心想學學江石的法子,支一個爐來煮鍋蝦皮湯、海菜羹的,奈何蝦皮吃個咸鮮,海菜吃個爽口,哪里有味可以散發出去。
這二人對著江石酸酸溜溜地說了幾句話,各自盼著財路過,順帶給自己一點袖邊風,沾沾一二財運。
江石笑笑也不與這二人多言語,舊計重施,抓了把乙等的合蕈又熬起湯來,又將先前煮的合蕈盛出來,擺在一邊好做比對。只是這回便無先前的運道,一二過來的問價的,嫌價高,討價還價幾番見江石不愿松口,不無可惜地走了。
碼頭處人來人往,一句話尚且傳十傳百,片刻便能傳得人盡皆知,江石在那煮合蕈引客的法子便叫好些賣干貨的學了去,紛紛架起風爐煮起湯羹來。一些同賣干蕈的,為博利將價壓低,一些干貨鋪做得平民百姓買賣,不求上佳,只求尚可,自是樂得買廉價的干蕈。
江石無奈,他手上乙等的合蕈,也不過比甲等的略小些,香氣卻極濃郁,低價賣出未免可惜。他是個當機利斷的,見碼頭處博價不過,當即收了攤,將合蕈寄在沈家倉庫中,隨身帶了一二斤在身上,打算在城中尋摸買家。
曹英正與倉庫把守說話,見到他便問起買賣來,得知這會的功夫,竟將合蕈賣與東順酒樓,撓撓腮,掃了好幾眼江石,直把江石看得心生不妙,問道:“二當家,可有不妥處?”
曹英笑道:“你這小子莫不是天生的運道?你不知,這東順酒樓依附的是禹王,買賣做得極大,口碑又佳,雖依著禹王的勢,卻從不做欺客之事。你若是要價公道,東順的采辦定不會與你過多啰嗦?!?
江石道:“確是如此?!彼Γ拔疫€當都中人爽快大方?!?
曹英啐了一口:“呸,利字當頭,哪地的人都是斤斤計較摳索人,禹京人還比別處眼高、挑剔。你一氣賣光了甲等貨,倒把乙等的積在手中,可有什么計算?”
江石想了想,便道:“我先去城中轉轉,再不得,便去林行商口中的付家碰碰運道,占占同鄉的便宜?!?
曹英笑起來:“甚是,你快去?!彼衼硪粋€手下,道,“我讓徐三跟著你,一人出門諸多不便,徐三往來禹京多次,別的不敢說,搭個手引個道卻是可為。晚間你也不要另尋住處,我們有屋宅在這邊,一道住下,晚間得閑也可吃酒吃肉湊個熱鬧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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