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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每天當完值回家差不多都是申時末,府里晚膳便定在酉時三刻。因為記掛著棠璃,我又推身子不適不想去。架不住春熙三催四請,只得安排初蕊照顧棠璃,自己帶著小丫頭錦心去偏廳。
菜色已經一一傳上,我去的稍微晚了,但見父親照例位居上首,右邊是二娘三娘并兩個姊妹,左邊是二哥,我的席位在二哥旁邊。我用眼角余光偷瞄二哥,他已換上家常灰色袍子,頭發用布帶束起,只插了一根平平無奇的銀簪子,杏色腰帶,沒有腰飾。室內已燃起長明燈,燈光暈黃,猶如打了蘋果光,照得他豐神俊朗,身姿挺拔。
廚娘小純站在門外,她穿著一件淡綠色短衫,系著一條百花曳地裙,沒有任何飾品,只熟練的安排丫頭們上菜。我揭開案上的雕漆食盒,只見一小碟子開胃的梅子姜,一碟胭脂鵝脯,一份翠玉筍片,一碗芙蓉蛋羹,一盤酒炊鱸魚,再一盤清蒸時鮮。另有丫頭送上來梅花攢盒,眾人都是一份餅,唯獨我的是一碗米飯。我沖小純笑,我不愛吃餅,難得她這么快便記在心里。
長姐與媜兒都是從小培養的大家閨秀,平時笑不露齒,吃飯也斯文秀氣。父親與二哥小酌了幾杯,各自用膳。我悶悶的吃著,腦海里不時閃過棠璃說過的話,再看三娘時便存了恨意,她的一舉一動似乎都充滿了陰謀和算計,讓我不得不防。
耳側突然“喀啦”一聲,我轉頭一看,原來二哥的筷子掉了。錦心忙半跪著撿了拿出去,小純早已準備好了新的。錦心把新換的筷子恭敬的遞給二哥,我這才記起二哥右邊上臂有傷,連帶著手腕也不太靈活,筷子自然也就拿不穩當。三娘見狀起身來到二哥身畔,夾起一塊鵝脯向二哥盤里放去。我知道三娘極寵二哥,當娘的為自己兒子布菜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便扭頭吃自己的。
我一勺蛋羹還沒喂進口中,只聽二哥說:“母親不必如此。”三娘笑道:“你手上有傷,又何必強撐,為娘替你布菜理所應當?!倍缟斐鲎笫謸踝〉溃骸昂弘m不才,乃東秦軍人,豈有吃飯喝水要母親喂養之事?若傳到軍中,孩兒如何自處?”三娘猶囁嚅道:“自己家宴,豈有外人知曉?”二哥生硬回道:“天知地知,便如同天下皆知!”
三娘的臉色一寸一寸灰下去,她深深注視著二哥,欲言又止。父親笑道:“玉萼你又何必為難少庭,他既不愿意,就罷了。往日在軍中也是如此,你總不能隨侍身邊?!比镏Z一聲,慢慢退回自己的坐席。
二哥謝過父親,扶起筷子又開始戳奪。我夾起一片青筍,拿眼暗暗瞟去,他右手受制,用起筷子來實在勉強得很。二娘早吃完了在服侍父親用飯;三娘默默的撕扯著一張餅;長姐安靜的吞咽蛋羹;媜兒則專心的對付盤子里的鱸魚。似乎所有人都對二哥的倔強視若無睹。
一時飯畢,又有各房丫頭呈上新泡的信陽毛尖來。
父親抿一口茶道:“前幾日吏部侍郎傅準沒了?!倍绲溃骸案禍逝c父親年齡相若,怎么就沒了?”父親放下茶盞道:“誰說不是呢。他一向身子骨比我還硬朗,說沒就沒了?!比锿蝗徽f:“老爺沒聽外邊傳嗎?傅侍郎是撞上了邪祟,邪祟入體才瘋癲至死?!备赣H倒沒說什么,二哥厭惡道:“母親也是大家里出來的人,怎么也信這魘勝之術?”
三娘立時沉默不語,秋熙忙笑說:“二爺別不信,雖說是傳言,但畢竟有個征兆,否則外邊也不敢胡說。婢子聽說傅侍郎被附身之后性格大變,不僅記不得事,身上還浮現出了妖印,好多人看見的。”二哥皺眉道:“你們也不知道從哪里聽來這些無稽之談,說風便是雨,若邪祟果真如此厲害,還要我們帶兵打仗作甚?”
父親正色道:“我兒雖勇,但邪祟之事歷來有之,國師曾說過,當年廢太后就是倚仗巫蠱禍害現今皇太后,幸而太后皇上有天帝眷佑,才幸免于難?!倍缏牭健皣鴰煛眱蓚€字,臉上立時浮現不恥之色,但稍縱即逝。
我聽她們說來說去都是巫蠱魘勝邪祟之類,心中暗叫不好。棠璃說過,三娘逼供就是為了讓她反咬我是邪魔歪道,如今事雖不成,三娘未必肯善罷甘休。看來我不能再毛毛躁躁,有三娘在的地方必須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否則一不小心,很可能被她連骨頭都吞掉。
冬熙提著一把童子采蓮提梁壺進來,為茶碗挨個續水。父親對二哥說:“你一路上風餐露宿,甚是辛苦,早早歇息去吧?!比镎f:“秋熙扶二爺回房去,再問問需不需換藥?!鼻镂鯌艘宦晝?,扶著二哥慢慢站起,二哥對父親躬身道:“那孩兒就先回去了,父親也早點歇息。”
他們二人一左一右朝門口走去,冬熙續水也到了我身邊,她為了避讓二哥,盡力留出空間,把錦心擠到一邊,自己則緊挨著我。秋熙不知怎么右腳崴了一下,身子一偏帶動二哥跟著往我這邊倒,冬熙忙一手抵住秋熙,另一手的提梁銅壺卻失了準度,壺嘴歪斜,熱水傾瀉而下,向我后背流進!
一股火燒火燎的疼痛由背后席卷全身,我頓時痛得跳了起來,在座所有人都大驚失色,父親趕緊下來扶住我,三娘連連責打冬熙,二娘慌的吩咐快請醫官,長姐拿起案上浣手的涼水遞給三娘,三娘一邊剝離我的長衫,一邊將冷水澆在我已經紅腫一片的皮膚上。我看不見二哥和媜兒,他們被聞聲而至的侍婢們擋的嚴嚴實實。
三娘動作迅速脫我的外衫,我隱隱覺得不安,抓著衫衣不肯松手,父親半摟著我道:“我兒不要怕疼,須除去衫子才能看清傷勢?!背ネ馍??背部受傷?看清傷勢?那不就是要把背部露出來讓家人看?那也就是要把背上的胎記露出來讓家人看?胎記?妖印?邪祟入體?
我如醍醐灌頂一般大夢初醒,這是一個圈套!
從一開始,這就是三娘設好的圈套,她故意讓合歡把棠璃調走,又安排鐘承昭和我單獨相處,就算沒有看到我的胎記,我相信以三娘的本事她也可以隨便找個由頭給我安上罪名。鐘承昭將胎記的事告訴她,她又為棠璃安上一個偷竊的罪名以期從棠璃嘴里得到更多的不利于我的說辭。只是她沒想到的是,棠璃什么都不肯說,更不肯配合她演戲。那么現在,就由她自己和她的貼身侍婢親身上陣,務必將我推到邪祟的角色里不得翻身!
我死命的抓住衣角,三娘臉貼的很近,她笑瞇瞇的輕聲說:“婉兒,別掙扎了,掙扎只會傷到你自己?!备赣H不明就里,急急掰開我的拳頭。
我的外衫,終于被徹底褪去。
第九章 塞翁失馬
外衫褪去后,三娘率先哎呀一聲,登時把我從父親懷里推倒,又拉著父親退到幾步之后。我心下明白,胎記的秘密是保不住了。
父親不明所以,三娘驚恐道:“老爺快看,婉兒背上何來的胎記?”二娘看了幾眼,也有些懼怕之色。底下一干侍婢丫頭竊竊私語,頗有懷疑之意。秋熙見狀說道:“難怪四小姐能死而復生,又不記得人事,性格大變,如今又出現妖印,哎呀,莫非……莫非四小姐也是妖孽?”
我腦袋里甕的一聲,完了,這主仆三人分工明確一唱一和,想要用妖孽之說置我于死地。在這種迷信的朝代,就是有十張嘴也說不清了。三娘得意的看我,吩咐道:“去叫十個家將來,不拘是誰,要那身強力壯的?!彼@意思,分明是要我重演裴婉當初的慘劇,我不能,絕不能坐以待斃!
我撐著爬起來,眾人都唬的往后急退,我冷眼看這些人,個個都面露懷疑、嫌棄、驚恐、憎惡之情,只有長姐,小純,錦心站的還算靠前。我心想,若我此時做一個德古拉血盆大口的造型,只怕真的能嚇破幾個人的膽。不過,好玩歸好玩,小命可就不保了。
我坐在地上,背部一陣一陣抽痛,這作死的冬熙還真下的去手?!靶〖?,扶本小姐起來。錦心,替本小姐賞秋熙一個巴掌!”小純愣了愣,忙跑過來扶起我,坐到軟榻上,可比地上舒服多了。
錦心應了,揚手便是一個脆生生的巴掌,秋熙剛想還手,我怒道:“你敢!這府里沒王法了?燙傷了本小姐,不說延醫問藥,居然污蔑本小姐是妖孽!你一個下等婢子,仗著三娘寵愛,越發猖狂!你若是不服,本小姐便要錦心打得你服!”
父親他們都傻站著,連三娘都沒反應過來,可能他們想不到我這個妖孽居然還能穩如泰山發號施令。
我對三娘道:“三娘你養的好丫頭!春夏秋冬四熙都是我母親從陸府帶過來的,母親走得早,把婉兒托付給你養教,三娘不但不疼婉兒,反而任由秋熙冬熙兩個丫頭對婉兒肆意妄為,三娘你想想我母親素日如何待你,你現時又是如何待婉兒?”
三娘正要反駁,只聽廳外一陣喧鬧,原來是家將到了。眾侍婢讓開之后,三娘從家將懷里抱過一只金黃色小犬道:“你休想妖言惑眾,見識過國師親養的靈犬之后再做道理!”小犬一躍而下直撲我而來,我雖然不怕貓狗之類,但見它來勢兇猛,還是偏身讓過一邊。
那小犬形狀酷似臘腸,毛多而短,只管圍著我打轉。我看它不像兇惡之輩,便伸手撫上它的背,它微微側目,露出雪白獠牙,我忙摸上它的下巴,輕輕撓動,它昂著頭,舒服的喉嚨里發出咕嚕聲。
眾人見我不怕,靈犬也未有動作,不免驚嘆,竊竊之聲四起。三娘臉色難看,我趁機對父親道:“女兒自幼深受父親寵愛,想女兒七歲那年高燒不退,父親晝夜守護在側,是何等焦慮?母親仙逝,父親不吃不喝,母親在世時極愛食櫻桃酥酪,父親見此物與女兒抱頭痛哭。這些父親都不記得了?今日卻任由他人指責女兒是不詳妖孽,女兒實難承受……”我說到傷心處,不禁大哭,眼淚大滴大滴滾落。父親見狀不忍,正欲上前卻被三娘一把扯住。
三娘冷笑道:“你也不必惺惺作態,若真不是妖孽邪祟,可否敢讓我刺穿中指取血一看?”我雖不解其意,但無愧于心,便回道:“有何不敢?”三娘命家將將我牢牢按住,拔下頭上的一根寶藍點翠蝶形簪,拉起我的右手便狠狠扎下!
鮮血,一滴滴涌出,紅的耀眼驚心。三娘臉色有異,又朝另一根手指扎去,五根手指被她扎了個遍,血依然是紅的,并沒有她所希冀的顏色。她只管發瘋似的扎來扎去,十指連心,我已經痛得幾乎昏厥。
長姐見勢不好,忙跪下對父親說:“父親,女兒雖身居閨中,也聽過丫頭們說起妖印之事。民間傳說妖印乃是藍色黑色之印記,而妹妹背后的印記呈火焰形狀,紅的像火。靈犬與妹妹親近,扎破中指所流之血又俱是紅色,一一與妖孽之說不符。還望父親三思!”
二哥掙脫家將拉扯,不顧腿傷也跪下說:“四妹幼年頑劣,如今九死一生,自然銘感天恩脫胎換骨,性格變化也不是什么奇事。如此便被污為妖魔,著實讓人寒心!”
父親早把蹲在我面前的三娘推開,將我摟入懷中道:“我的兒,那一碗酥酪為父終生難忘!難為你當時年幼,還記得你母親去世時的事情?!蔽易旖欠浩鹨唤z苦笑,我哪里知道這些,與裴婉有關的大事都是棠璃告訴我的,就為了防著三娘突然發難,想不到今天派上了用場。
我兩手垂向地面,均是鮮血瀝瀝,父親轉頭怒視三娘,三娘嚇得拔去釵環跪倒在地:“老爺,妾身也是一時糊涂,妾身也是怕像傅家那樣,所以才疑神疑鬼!老爺,妾身錯了老爺!”
長姐望著我背后胎記又說:“父親請看妹妹這印記,可不極似火焰?妹妹大病初愈,又凸顯火焰胎記,當今圣上乃火德天下,誰說不是上天庇護,佑我東秦呢?這…莫不是大吉之兆?”她雖是疑問,但語氣卻已是肯定,府里一向敬重長姐嫻靜大方,她說的話多少有點分量。
底下人又唧唧喳喳起來,我只覺得天旋地轉,凳子好像海綿一樣,承受不了我的重量,開始歪來扭去。她們的臉仿佛在我面前一張張放大,再放大,再放大。
“小姐!小姐!”在一片驚呼聲中,我終于暈了過去。
當我再次醒來的時候,躺在自己的沉香木雕花大床上,屋里一片明亮。我伸手想揉揉眼睛,發現雙手都纏著布條,這才記起那驚心動魄的一幕,若是我反應慢一點,或者事先沒有準備,又或者長姐二哥沒為我說情,那么現在我躺在哪里,就很難說清楚了。
“小姐醒了?”一張又是緊張又是擔憂的臉驀然出現在我面前,是棠璃。她見我掙扎著要起身,忙一把扶住,側坐在旁問道:“小姐可覺得身上好些?”我偏頭一看,從胸至背已裹上一卷棉布,想必背后的燙傷已經診治過了。棠璃見狀說:“醫官已經來看過了,說小姐氣虛體弱,所以昨晚昏厥了過去。背后雖有燙傷,幸而不是沸水,不會留疤。承奉一早又拿了進上的藥膏來,紅腫已經消退了些。小姐十指也是皮外傷,平日注意不要擦碰,不幾日也就痊愈了?!?
她拿起蹙繡桃花椅枕墊在我背后,起身端來一碗藥湯:“老爺上朝去了,臨走千叮萬囑要小姐醒來莫忘吃藥。”我看著那泛黑的藥湯子,一時怕苦有些猶豫,初蕊這時掀簾子進來,見我端著碗不喝,忙說:“小姐放心,這藥湯是婢子守著熬的,絕沒有問題。”
我禁不住笑,仰頭將藥服下。初蕊將八仙過海雕花窗戶一扇扇打開,棠璃又端上一碟蜜餞瓜條,我拈了一根入口,慢道:“昨晚的事怎么說?”棠璃半跪在床前俯身道:“小姐暈過去之后,老爺即刻命人綁了秋熙冬熙,扔在馬房聽候發落。三夫人禁足在房里,老爺說小姐一日不好便關一日,若不消氣恐怕也不得出。”
我冷笑道:“那我這妖孽之名可算是煙消云散了,再也無需提心吊膽?!背跞镄Φ溃骸翱刹皇?,現在府里都說小姐是火德圣人下凡,是上天派來佑我東秦的。人人都想沾一點小姐的光,現在誰還敢混說?”我扔下蜜餞道:“哦?如此說來,我還算因禍得福了?昨天晚上她們可不是這么說。若是昨晚我死了,倒真是親者痛仇者快了!”棠璃忙上來掩住我的口說:“大吉大利,不敢胡說!”
我撥開她的手笑道:“有什么吉利不吉利呢,人早晚也是要死的?!碧牧о凉值溃骸靶〗阏媸前贌o禁忌,只是老爺聽了又要不高興?!甭犃诉@話,初蕊忽然拍手笑道:“說起老爺不高興,我突然想起,聽說老爺昨晚賞了秋熙七八個耳刮子呢。打得她大氣不敢出一聲兒,只管磕頭認罪??上也辉冢粼诘脑捨乙采先ミ豢?!”
棠璃正用犀角碧玉梳為我攏頭,聽見初蕊說話,便用梳子指著她道:“你這毛病還是不改,小姐面前還‘你’呀‘我’的,你忘了去年在三夫人屋里討的那頓打了?”初蕊吐了吐舌頭,笑的靦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