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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聽錦心在外廳問道:“廚房差人來問小姐醒了沒,想吃點什么?”棠璃看我,我想想說:“也不拘什么,我只是口渴的很,做碗湯罷了?!背跞锍鋈フf了,那廚房的小雜役丫頭諾諾而去。
聽見我說口渴,錦心泡了一杯廬山云霧送進來。我和顏悅色道:“昨晚可讓你受驚了?!卞\心惶恐跪下回道:“小姐說哪里話,都是婢子不警醒才讓冬熙有機可趁傷了小姐,婢子心里悔的不知怎么才好,還請小姐責罰!”我笑道:“起來吧。你這傻丫頭,就算你再怎么警醒,別人在暗我在明,一樣是防不勝防?!背跞锿蝗粏柕溃骸奥犝f昨晚你打了秋熙一個耳光?”錦心氣色一下活躍了起來:“可不,小姐讓我賞她,我便狠狠的賞了她一個耳刮子,打完我都手疼呢,夠她受的!可算出了我們這些年受的氣!”聽她說的有趣,我們都撐不住笑了起來。
我看著她們三人,覺得心里暖暖,這種放松的狀態,她們曾經大概都沒有過吧。我為人人,人人為我,我這樣維護她們,她們也同樣敬愛我,這本就是人世間的法則,即使主人奴婢同樣適用,可是為什么裴婉當初參不透這個道理,非要弄出個尊卑的款兒來立威,難道弄得人人都怕她、疏遠她,才是她追求的最佳境界嗎?
第十章 峰回路轉
約莫在床上躺了十幾天,后背和手指的創傷都好的差不多了。這段時日父親天天都來,二娘長姐常來探我,三哥也三不五時來坐坐,就連二哥也過來過一兩次,唯獨媜兒從未踏足,只是每天讓合歡來請安問詢。
我不明白棠璃曾說“媜兒與裴婉極好”理由何在,媜兒現在對我的冷漠和疏遠連棠璃也不明所以。
正值中秋佳節,皇上賞了一筐子江南進貢的大螃蟹,聽小純說個個飽滿新鮮,清蒸了吃最合適。父親便在家里的煙裊亭上設下螃蟹宴,除家里人外,還請了三哥和薛嬸娘。
煙裊亭四面環水,左右又有幾處小亭,跨水接岸,有曲廊相連可通。沿途路上種滿了桂花,嫩黃的花朵隱藏在層層綠葉之下,經過看不見花,只有秋風搖落一樹花香。
侍婢們早擺好了杯箸酒具并茶筅茶盂,父親特意留空上首位子,我暗自猜度大約是留給薛嬸娘的,她乃是河西貴族薛家之后,娘家已有無數皇親貴胄,夫君是正二品輔國大將軍裴行禮,侄女又是當朝皇后,身份尊貴,父親自然把她尊在首位。
我一身家常裝束,只披著軟毛織錦披風靠著小亭欄桿看水,遠遠望見二哥拄著拐杖走來,媜兒只淡淡瞟了一眼,并無多話,反倒是長姐讓絳珠去扶住了。二哥在我身側坐定,他一向對我視若無睹,我也不敢親近。
等了半個時辰,嬸娘三哥還沒有來,父親去了正門等候,二娘到廚房打點,長姐遠遠的站在樹蔭下看鷗鷺,媜兒歪坐在岸邊扶廊上。我撿了個軟凳坐了,半俯在窗檻上掰下手中桂花蕊擲向水面,引的游魚浮上來爭搶。
二哥慢慢站起,揀了一個海棠凍石蕉葉杯,我看見,知道他要飲酒,因身邊沒人,便起身拿起案上鎏金梅花自斟壺來,二哥微笑道:“這是丫頭們做的事,怎么能勞煩妹妹動手。”我斟上一杯遞去說:“二哥客氣了,兄友弟恭乃是本分?!倍缃舆^一飲而盡,我又滿上,他復飲盡道:“有些日子沒喝過紹興花雕,頗有些想念。”,我笑道:“二哥沙場征戰快意恩仇,有杜康作伴,還會想念黃酒嗎?”二哥捏著酒杯的細腳處深沉道:“一個剛烈,一個婉轉,各是各的滋味?!?
我看他表情很是溫柔,似乎真是余味無窮。不禁有些心動,便從他手中拿過那海棠杯自斟了一口,也不覺得有何特別之處。二哥望著我手中的杯子,臉色有些古怪,我才記起自己忘了古代男女授受不親的大忌,雖然是同父異母的哥哥,也不能共用一個酒杯吧。如果恰巧唇印在同樣的位置,豈不是等同于……接吻?
這樣一想,我臉色緋紅,忙擲了杯子,二哥也像被火燒了一樣慌張收回眼神。
棠璃端著一個托盤上來,托盤里放著一個纏花瑪瑙盞,她見二哥也在,笑著施了禮。二哥掩飾的問道:“你拿的是什么?”棠璃回道:“小姐身子弱,又連著兩次受驚,螃蟹雖然好吃,但畢竟性寒,空肚子吃了只怕不舒服。廚房做了一盞冰糖燕窩,讓小姐先暖暖肚子。”
我嗔怪道:“要你這么小心,人人都沒吃,獨我先吃,知道的說是你想得周到,不知道的還說是我們這房不守本分。”棠璃揭開蓋子,笑著回道:“就怕有那起不明事理的亂嚼舌根,婢子一早就回過老爺,是老爺讓做的?!倍缙^看了看說:“原是應該的,妹妹身體要緊?!碧牧勉y勺子慢慢撥弄,又輕輕吹了幾口遞給我。
“我說姐姐怎么坐的那么遠,原來在這里吃獨食?!币话亚逄鸬穆曇粼谔牧П澈箜懫?,棠璃忙側身行禮,我定睛一看,原來是媜兒婷婷曳曳走了來。
她淡淡笑著走近,翡翠撒花洋縐裙在竹橋上逶迤生姿:“姐姐跟哥哥談的投機,沒人管妹妹了。”我笑著把燕窩遞給她說:“媜兒說哪里話,來的正好,這里有一盞燕窩,我們兄妹三人分食了吧。”
媜兒在二哥身旁坐下,端過那瑪瑙盞看了看,冷冷笑道:“我母親想要每日份例里多上二錢燕窩,爹爹猶說奢侈太過。爹爹真是疼你。”她雖面帶笑容,但一絲歡喜姿態也無,又說起三娘要燕窩不得,明是沖著我來。棠璃見勢陪笑說:“我們屋里也是沒有的,只是今日吃螃蟹,又等得久些,老爺怕小姐腹內受寒增了病態,才吩咐下面做的?!?
媜兒冷著臉,突又綻顏道:“果然還是姐姐房里的丫頭細心,事事想的周到。姐姐這般體弱,是要有個貼心知事的人在身邊,若非如此,叫我們怎么放心呢?!蔽艺婀钟谒袂榈淖兓?,背后便響起一陣腳步聲,回頭看去,原來是三哥攙著一個三十來歲的美婦從后面的曲廊走了上來。那女子螓首蛾眉,杏臉桃腮。一身鵝黃色描金衣裙,繡著繁復的花紋,束一條白玉鑲金彩鳳文鴛帶。凌云髻上一支鏤空飛鳳金步搖爍爍奪目,另又點綴四蝶穿花碧鈿,彩鳳明月耳珰,一團珠光寶氣。就連一雙繡鞋也描畫著朵朵牡丹,盡顯風韻姿態。
我心下猜想這就是那家世尊貴的嬸娘了,還未動步,媜兒已經上前扶住了。二哥傷勢雖在好轉,但畢竟傷筋動骨,比不得我皮肉之傷。我見他起身艱難,忙一把攙住。媜兒嘴巴極甜:“嬸娘貴人事多,這些日子也不來家里看看媜兒,媜兒真是想念的緊呢。”嬸娘拉住她的手說:“我是想常來探你,只是府里事多,你三哥又是個沒嚼子的馬?!眿o兒又說:“怨不得嬸娘辛勞,誰讓嬸娘聰慧呢,又能人所不能。”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嬸娘臉色舒展,顯然媜兒的話很合胃口。我恭敬的欠了身,嬸娘只是瞥我一眼:“你大病初愈,就無需多禮了。”
三哥撇了撇嘴,看見案上的瑪瑙盞隨口問道:“那是什么?”棠璃忙上前垂手回道:“是老爺吩咐給四小姐預備下的燕窩?!眿鹉锩济惶簦骸敖袢詹皇求π费鐔??”棠璃回道:“是。螃蟹性寒,燕窩是用來給小姐暖胃的?!?
嬸娘盯我一眼,無話。父親此時已安頓好了席桌,差人來請。一行人便又穿過曲廊,去到煙裊亭坐下。
父親果然請嬸娘上座,嬸娘推辭道:“都是自家人,何必如此見外。依我說,把那大團圓桌放在中間,也不必拘定坐位,他們孩子家,愿意怎么坐都行,大家歡歡喜喜,豈不更好?!备赣H聽了,忙命仆婦上來撤了案幾,按嬸娘說的重新擺了桌凳。
二娘今天特意穿了云雁細錦衣并煙水百花裙,緊緊束了袖口,頭發也挽成盤桓髻,穩當而一絲不亂,顯得干練簡潔。她吩咐下人道:“螃蟹不可多拿,先拿八個來,其余仍舊放在蒸籠里,吃了再拿。”底下答應一聲,送上來十個螃蟹。
二娘一面要水洗了手,一面站在父親跟前剝蟹肉,頭次剝好的便讓與薛嬸娘,嬸娘道:“無需如此,自己剝著吃分外鮮甜——你現時身份不同,何須事事親為?”,饒是一貫聽熟了冷言冷語的二娘,聞聽此言也略略尷尬,所幸三哥打翻了姜醋汁,二娘忙叫人換了新的。
秋天的螃蟹肉厚肥嫩,且味美色香,為一年當中最鮮美。膏蟹、肉蟹、大閘蟹等,都在中秋時節長得最好,一只只膏似凝脂,味道鮮美,余味無窮。雖然曾經也吃過,但是現代社會飼料圈養的螃蟹怎及古時候純天然的螃蟹鮮香呢?
二娘手里正掰了個滿黃的螃蟹遞與父親,父親接過道:“艷君,你也吃些,不必管我。”二娘笑著搖頭,只管伺候父親,又命小丫頭們去取菊花葉兒桂花蕊熏的綠豆面子來,預備大家洗手。
這些日子我冷眼看去,父親雖然寵愛三娘,但三娘驕奢任性,又善于算計,父親在她那里未必能放松。反觀二娘,雖是丫鬟出身,父親的衣食起居一應是她打點思量。但她從不抱怨,事無巨細又想得周到。
父親剔了一殼子肉,趁人沒注意遞與二娘。二娘接過,背著身默默吃下。再轉身時,臉頰飛起紅霞,看父親的眼神溫順憧憬,猶如少女懷春。大約是真愛極了一個人才能無怨無悔至此吧。
媜兒緊挨著嬸娘,不時為嬸娘斟酒夾菜,三哥落得清閑。二哥是沒辦法自己弄的,長姐早讓絳珠洗了手在一旁剝蟹肉伺候著。我自己拿著個母的,真費力的敲打蟹腿上的肉。
秋熙悄悄上來,附在媜兒耳邊嘀咕了幾句。媜兒揮手讓她下去,她一步幾回頭,臉上猶有淚光。嬸娘見狀問道:“這不是你母親的丫頭嗎?哭的什么?”媜兒眼圈發紅,強笑道:“并沒有什么?!眿鹉锸呛蔚扰?,豈會看不出其中有事?她放下手里的酒杯道:“你是極懂事的孩子,不要憋在了心里,究竟所為何事?”
媜兒泫然道:“也沒有什么,只是秋熙來回說,母親病了幾日,今日聽說嬸娘要來,早早的撐起來裝扮,現時在房里哭呢?!眿鹉矬@道:“既然知道我要來,為何她反倒不來了?現在在屋里獨自哭又是為何?”媜兒忙掩口道:“是媜兒說錯了,原本沒事?!?
我聽到她那么說,猜到她定是要借這場家宴解了三娘的禁足。果不其然,嬸娘擲下筷子道:“這倒奇了,今日你若不說個清楚,我決計不肯罷休!”因她力道過大,烏木鑲金筷子鏗鏘墜地,大家頓時安靜了下來。
媜兒嚇得起身跪下道:“是媜兒不好,嬸娘莫要生氣,原是媜兒錯了!”她身子嬌小,又是哭又是說,瑟瑟發抖,看起來好不可憐。嬸娘一把扶起她說:“你何錯之有?”父親看不下去,咳嗽一聲道:“媜兒這是做什么,中秋佳節,你哭哭啼啼成什么樣子!”嬸娘不氣反笑:“哥哥也不用怪媜兒。我說呢,既是家宴,玉萼為何不在?問起下人,說是病了。既然病了,怎么裝扮起來了又在屋子里哭?媜兒怎么什么話都不敢說?”
她又喝道:“少庭,你妹子不敢說,你說!”二哥只是一言不發。我和長姐見嬸娘動怒,都站了起來,底下人也一聲鴉雀不聞。
嬸娘環視左右,指著二娘道:“你說?!倍锩ζ蚕率掷锏捏π罚赣H許是怕二娘惹火燒身,搶著說道:“玉萼她妖言惑眾,當眾戕害婉兒,是我讓她禁足的?!眿鹉锏溃骸般藓ν駜??這是從哪里說起?”父親便把那日的事一五一十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嬸娘緩緩坐下,想了半日,媜兒瑟縮著說:“母親性子剛強,嫉惡如仇,也是聽了外邊傳說,恰巧姐姐又出了那檔子事。母親怕傅府的慘劇重演,才一時沖昏了頭,開罪了姐姐……”
“這也無妨,本是為了闔家安寧?!眿鹉镎f道,“只是玉萼行事魯莽,不該對婉兒下手太狠。”媜兒一臉惶恐忙說:“母親自小聽國師講經論道,說是邪祟之事不可心軟,否則一旦反撲后患無窮,所以才多方試探——原是母親錯了!”嬸娘只坐著出神,一桌子人都緘默陪坐。
秋風蕭瑟,涼意一層一層上來了。
第十一章 肺腑(一)
丫頭們上來把個人面前的螃蟹碎殼撤了下去,又捧了金絲攢盒上來。
小純站在亭外報菜名:“金銀蹄,雞髓筍,糟香鵪鶉,石首魚,八寶煨鴿蛋,蝦丸雞皮湯。”
二娘揭開放于父親案上的捧盒,原來是一碗綠畦香稻粳米飯。父親撥了半碗。媜兒連筷子也沒動,嬸娘夾起一塊魚肉放進她的碟里說:“你這傻孩子,飯也不吃,餓壞了身子又該怎樣呢?”媜兒笑的勉強:“多謝嬸娘抬愛,只是想起母親受苦,媜兒食難下咽?!?
我喝了一碗湯,假裝沒聽見她倆私語,心里卻如明鏡。
一時飯罷,嬸娘笑說:“這亭子里雖然好景色,但畢竟風大。幾個女孩子都體弱多病的,不如回屋子里去吧。”媜兒欠身道:“嬸娘如不嫌棄,就到媜兒屋里去吧?!?
父親只裝作沒聽見,嬸娘卻笑著攜了媜兒的手,既是以嬸娘為尊,我們一大家子人不得不隨著一起去了。媜兒和三娘、二哥都住在府里西邊,媜兒與三娘同住一個院落,二哥單住一個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