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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襄王有心
半個多月過去,天氣越發冷了,棠璃每日變著花樣讓我吃吃喝喝,身體豐澤了許多。
我自在后花園里蕩秋千,棠璃坐在一旁做針線。她手工極好,心又細,繡的圖樣活靈活現,凡我用的衣料針線一應由她料理,她見我喜歡,再忙也親力親為,不肯假手于人。
每天吃穿住行都有專人服侍,說不舒服那是假的。不過閑極無聊時,又的確沉悶。最初的新鮮感已經漸漸消散,現在困擾我的依舊是怎么回去。我懷念我的電腦,我的psp,我的手機,我的八卦,我的流行音樂,我的可樂,我的kfc啊……
“三小姐原來在這里,讓婢子好找?!?
媜兒的侍婢合歡笑著欠身:“今日我們小姐隨夫人出門了,走前小姐說棠璃去年做的鞋面她很喜歡,想讓棠璃再過去描幾幅花樣?!?
棠璃看我,微微擺手,我看她的樣子是不想去媜兒那里,但媜兒說到底也是妹妹,她既然開口,又只是讓棠璃畫幾個花樣,我也沒有不同意的理由。
只能委屈棠璃了,好在她一向溫順恭謙,見我同意便說:“我去喚初蕊來照顧小姐?!焙蠚g笑著說:“還用你費心,我已經叫過初蕊了,她說馬上就來?!碧牧o法,便丟下針線跟合歡去了。
我有一下沒一下的蕩著,秋千慢悠悠的晃著。后花園雖然草木未凋,鶯舞燕啼,但放眼望去空蕩蕩的,總覺得沒意思。俄頃,背后響起腳步聲,沒有說話,一準是初蕊那調皮孩子想嚇唬我。
這小妮子自從發現我不再可怕之后,活波的天性也蹦出來了,整天問東問西嘰嘰喳喳,也難怪,十四五歲的年紀,以前謹小慎微連話都不敢多說一句,突然之間解了封,誰不是如釋重負興高采烈呢?
我也懶得回身:“別玩了,過來給我推幾下,我累了。”
她見我如是說,顯是看穿了她的鬼心眼兒。腳步頓了頓,走過來抓住秋千繩架搖了起來。
今早新穿的桃花云霧煙羅衫后領本來就低,晃來晃去漸漸半褪到肩胛。我仗著里面有抹胸打底,初蕊又是小女孩子,便不以為意。早起剛洗了頭,只松松綰了個墮馬髻,發絲垂落,更顯慵懶。
秋千搖動的頻率越來越小,漸漸停下。我半瞇著眼靠在繩架上養神,思緒紛飛,想起曾經聽過的歌,很是感慨,不覺吟出了聲:“浮沉踏云巔,飛花拈指間,月奉金樽前,誰袖盈華年?”吟罷更覺凄婉,低低嘆了一口氣。
初蕊溫柔的綰起我的頭發,手指碰到脖頸的肌膚,不經意間輕輕滑動,觸感冰涼。我反手握住她的手道:“怎么這么涼?!彼€是不語,我突然覺得異樣,握著的手骨節較大,青筋明顯,分明是男人的手!
我甩開那只手,倏忽站起,轉身看到背后的人居然是鐘承昭!
他不徐不疾的坐在旁邊的石凳上:“婉妹好興致。”想起剛才衣衫半褪后背肯定被他看了個精光,我又羞又氣:“你這是干什么?”“我能干什么?我剛走進這后花園,你就命我推秋千。尚書千金說的話,我總不能不聽?!彼届o的回答,似乎真的是我主動邀他。我整張臉像浸在熱水里一樣緋紅:“我,我以為是初蕊,我并不知道是你……”他依然和緩微笑:“妹妹現在知道我不是初蕊,還要我推秋千架子嗎?”
他那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就仿若剛才為我綰發、觸碰我肌膚的人不是他。我看著他那云淡風輕的臉,恨不得上前給他幾個耳刮子。他拿起棠璃放在石桌上的針線看了看,撇下說:“婉妹現下脾氣真是改了許多,若是以前,早大哭大鬧向姨母告狀去了?!?
我身子一僵,想起裴婉來。性格乖戾暴躁,喜歡體罰下人,對三娘媜兒唯唯諾諾,聽風就是雨,沉溺修行,當真被欺負時只會大哭大鬧,毫無城府算計。我的天,這究竟是怎樣的一個極品,是誰培養出來的這種性格?我是做了什么孽要穿越到這樣一個女孩子身上?
鐘承昭又坐了一會子,見我默默無話,以為我生氣了,便至我身旁賠笑道:“妹妹莫不是真生氣了?”我驀地抬頭,他的臉龐近在咫尺,越發顯得膚色皎然,顏如冠玉。我的心突突跳了起來,臉色一層一層的紅上去,這個距離太曖昧,似乎再近一寸,他的呼吸就能撲到我臉上。
他這樣的男人,言語平靜淡泊,行動親昵自如,仕途有望,又長得一身好皮囊,長姐對他有意,我此刻深深理解。進退自如,昵而不狹,如何不讓長姐這種深閨中千金傾慕不已呢。
好在我是一枚看過無數小言的21世紀女青年,看他做出這輕佻的樣子,羞到極致,干脆橫下心來,笑的如春花燦爛:“鐘哥哥言重了,婉兒不過是想起舊時的事,一時間失神罷了?!彼娢壹炔患饨惺B,又不破口大罵,反而不知所措。
我故意向前湊近,吐氣如蘭:“桃之夭夭,爍爍其華。你不惦記媜兒了?”他猝不及防,急退幾步,看著他窘迫的樣子,我大出一口惡氣,忍不住大笑起來。嚇唬我?我可不是深閨里沒見識的弱質女流!
承昭深深看我,正要開口,遠遠看見初蕊跑來,還沒近身就高喊:“鐘長史,三小姐,二爺回來了!現在外三廳呢!”
二哥?父親的獨子,三娘的心肝,他不是在跟著軍隊去青海那邊討伐吐谷渾部落了嗎,他怎么回來了?難道戰爭結束了?
承昭揮手示意初蕊退下,微一頷首道:“回來的好,正好收一收你的性子?!蔽液莺莸伤?,他反而笑起來?!澳阕孕褋磉€沒出過內堂吧,走,我帶你見你二哥去?!币宦牭娇梢匀ツ巧衩氐耐馊龔d,我一下子高興起來,跟在他身后一路暗暗盤算,見了裴少庭應該說什么,假如還有其他人在場,該怎么稱呼。雖然有“忘癥”這個擋箭牌,也不能太失了禮數給父親丟臉。
從后花園去外三廳,有一段路要穿過假山。承昭見我始終歡欣雀躍走在前面,眉頭微皺,伸手拉住了我。我一驚,條件反射便要甩開,無奈他雖是文官,手勁兒卻很大,甩了幾下都徒勞無功,我又怕萬一被路過的旁人看見,索性由他緊緊握住。
晴空萬里,一碧如洗。行經之處紅墻翠瓦,高樓華宇。墻外車水馬龍,游人如織。他步履緩慢,似乎在欣賞秋景。我數番掙脫不了,難免有些惱:“你再這樣我可叫人了!”他依舊不松手:“為什么說我惦記媜兒?”我沒料到他問這個,一時怔住。是啊,只是因為他那一句“爍爍其華”,我跟長姐都認定了他喜歡媜兒??傻降姿睦锵氲氖鞘裁矗傅氖鞘裁矗覀兤鋵嵍疾恢馈:迷谒晃⑿η靶?,并不追問。
轉過假山,已是外三廳側門。好幾個家將守在門外,門口還堆著些木制箱籠,想必是二哥隨身物品。承昭一出假山便松開了我的手,任我野馬游疆,他自負手踱步。
我氣惱不已,偏要先他幾步跨入廳內。
我站在門檻上,便看到父親正坐在案首講話,廳下站立幾人,除了幾個門客打扮的,就是三哥和另一個右手上臂裹著麻布,左大腿也裹著麻布的男子,想必就是二哥裴少庭了。
三人聽見聲響,都回過頭看我,三哥倒還罷了。只見二哥穿著半新明光甲,腰間佩劍,左手將頭盔抱在懷中。膚色偏黑,眉峰如劍,五官猶如雕塑一般深邃堅毅,籠罩著風霜之色,想是趕路已久。許是受傷的緣故,他的臉色異常蒼白。但神情甚是清冷高傲,看清是我便扭轉頭去,并未多看一眼。
父親見我笑道:“你到來得快,還不見過你二哥?!蔽颐ψ哌M來,施施然欠身,二哥面色冷峻,略偏頭道:“妹妹不必多禮?!?
他并無半點與我寒暄之意,我只好又訕訕走到三哥身邊,三哥促狹的沖我擠擠眼睛道:“這下可有降服你的人了?!蔽液藓奁话?,因為我倆靠的近,旁人都沒看見,三哥吃痛,又怕出聲父親責怪,只得忍住,瞪了我幾眼。我得意的笑,抬頭卻見承昭正盯著我們,臉上表情無異,也不知道看到沒看到。
只聽父親問:“圣上怎么說?”
二哥回道:“忠武將軍此番平息慕容超部叛亂,逼其退至青海湖西五百里,功不可沒,圣上特賜金玉帶,金銙十三,加封從三品歸德大將軍。另有錢帛田地之賞?!?
父親靜靜聽了,又說:“你呢,圣上怎么說?”二哥回說:“圣上體恤孩兒,已下旨讓孩兒在家靜養三月,期滿再回隴西。另賜一柄白玉三鑲福壽吉慶如意,用以嘉獎孩兒沙場勇猛?!闭f罷,已有副將恭恭敬敬捧上一柄玉如意來。
父親忙下座接住,左右端詳,贊不絕口。又對二哥說道:“你做的很好,不愧是我裴家的孩子。既然圣上讓你靜養,你就安心在家休養,等痊愈之后再去上任?!?
二哥應了,又有門客說:“大人既如此能干,老爺為何不向圣上進言,求得在京城供職,朝夕侍奉天子腳下,也好過回那隴西苦寒之地,做個折沖府的副職?!备赣H搖頭道:“我這孩兒,性子倔強,不會逢迎。天生是沙場拼殺的命格,若是讓他進京城供職,只怕他笨嘴拙舌,招來大禍也未可知?!?
我悄悄抬眼看二哥,他似乎并不在意父親說的話。父親見他站著吃力,便說:“你母親和你妹妹去了鐘府探你姨媽,這會子獨你二娘長姐在家,你有傷在身,也不必特意去見了。”又對下首家丁說:“扶二爺回房,另請醫官來看。”
家丁諾一聲,便有人上來扶,又有人出去請醫官。父親見我和三哥呆站著,便說:“你們二人也隨你二哥去吧,承昭留下我有話說。”
我巴不得一聲兒答應了,跟三哥出去。
第七章 平地風波盛
二哥的房間在府里最西頭,三哥一路上喋喋不休:“二哥你這一年多沒回來,家里可是天翻地覆:琴妹妹進宮做了寶林;我爹又去韃靼找他們大漢打架了;鐘家添了爵位,連承昭那小子一出仕就做了右千牛衛長史——還有四妹,她患了呆癥!”他指著我哈哈大笑,甚是可惡。
二哥只管前行,頭也不回道:“聽說四妹病的厲害,是誰治好的?”我隨口說:“我自己治好自己的?!倍珧嚨赝O履_步,我差點撞到他身上,他淡淡道:“自己治好的?又是吃’仙丹’吃好的?”三哥在一旁他比比劃劃:“可不是自己治好的!上次說她病倒,搞不好是醫官庸碌,找些搪塞之詞也未可知!那天雨那樣大,羅傘也不打,帶著丫頭在雨里混跑,就這樣也沒見生病,她這身子像牛一樣壯——哎呀!”我咬牙切齒,狠狠踢上他的小腿。
二哥臉一沉:“還是這么不知事,動不動就喊打喊殺!”我想要頂他兩句,不知怎的又被他無形的氣場鎮壓了下去。三哥見狀忙笑道:“四妹跟我鬧著玩呢,又沒真使勁?!?
他瞥我一眼又道:“你已是及笄年華,過些時日也要許配人家的,難道就一直這么任性玩鬧下去?”我咬住嘴唇一言不發,他繼續說:“我不在家中,長姐柔弱,小妹年幼,你就該挑起家中大梁。你非但不管,還成天修仙煉丹,打雞罵狗,成何體統?”我聽不得他言語中的不屑和厭惡,氣的扭頭便走。
剛走出幾步,三哥追了上來:“四妹,這是干什么,二哥也是為你好才說你幾句,你怎么就走了?”“既然他說我就是為我好,那么你去挨這頓訓斥吧!”我推開他,頭也不回的跑了。
回去不一時便是晌午,棠璃還沒回來,只有初蕊并幾個小丫頭在房里。二娘的丫頭春熙來請用膳,我正在氣頭上,便推說身上不好沒去。